凡煙小說

第65章 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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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席仇已經滯留京畿多日了。

軍師杜淩一封接著一封的書信與他,  催他早日回遼東主持大局。信中字字泣血、聲聲啼淚,懇切勸慰他不要忘了父王楚韶泰的在天之靈,不要忘了奕郡王府上下的血海深仇。

他當然不會忘記,  他時刻都記得自己誓要報仇, 否則他又為什麽要將自己的名諱改成仇字?

只是報仇之路不爭朝夕, 娶妻之道分秒必爭。

他若是能早點娶上媳婦兒,也可以早點為奕郡王府延續血脈不是?

楚席仇看著對面龍行虎步、氣宇不凡的魏國領隊, 唇角勾起一個看透一切的蔑視微笑。呵, 喻越澤,你別看你現在這麽精神,你知道你堂堂魏國皇帝以後會愛上趙若月那個賤人庶女麽?

愛吧愛吧,  祝你和趙若月還有楚席軒三人恩愛幸福、三狗一窩。至於我楚席仇, 就不奉陪了。

楚席仇隱秘地朝看臺上翰林趙府的席位瞥了一眼。

沒能瞥到趙若歆, 倒是瞥到了趙若月。

楚席仇厭煩地瞪了趙若月一眼, 繼續四處尋找趙府嫡女的所在。終於在皇室一幫未出閣的公主堆裏, 看到了坐在皇親國戚席位上的趙若歆。

楚席仇換了個挺拔的姿勢站著, 極力讓自己最為俊雅的右半邊側臉, 正好朝向趙府嫡女所在貴賓席。

蹴鞠聯賽是最展示男子魅力的活動, 他會通過聯賽中的出彩表現,斬獲冠軍, 同時贏得趙府嫡女的芳心。

趙府嫡女, 他楚席仇志在必得。

“小姐,席公子剛剛朝咱們這裏看了。”舒草欣喜地說:“他心裏果然有著您呢!”

“我看見了。”趙若月紅唇緊咬,  內心覆雜難言。

煜王爺的看臺包間裏,楚韶曜很是疑惑:“那小子在東張西望地在找什麽?為什麽他蹴鞠時如此不專心?”

“可能在尋找汝平王吧。”欒肅說,“不止蹴鞠,他做什麽事都不專心,  王爺還是不要對他抱有太高的期望。”

“楚席仇還是有幾分本事的。”另一個暗衛劉鮮插話進來:“不過蹴鞠而已,他怎麽著也不會輸給普通的魏狗,哪怕對方都是精銳老兵。”

“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楚韶曜說。

“王爺放心,杜淩有好好教育楚席仇,必不會讓他在魏國人面前給咱丟臉。”劉鮮信心百倍地說:“屬下方才已經押了三百兩銀子,就賭楚席仇贏。”

“本王相信你的眼光。”楚韶曜頷首。

然後他們就看見楚席仇在蹴鞠場上,被對面的魏國球隊給壓著打,連輸了好些個球。

楚韶曜:……

既是看球,氛圍便也隨意。時常扮成普通小廝的暗衛頭子欒肅,便也不像尋常那般的拘謹和低調。

見討厭的楚席仇接連輸球,欒肅再也忍不住地吐槽道:“我實在不知你們為何要對楚席仇的比賽如此關心,他都不認識咱們!劉鮮你這般支持一個壓根不認識你的人,你是不是傻?”

劉鮮:……

“小姐,席公子蹴鞠水平不行啊!”看著場上的楚席仇領著汝平王的隊伍接連失分,青桔絞著手帕焦急地說:“啊,你看,他又丟球了!”

趙若歆坐直了身子,一眼不眨地盯著對面魏國的領隊瞧:“不是席公子水平不行,是對面太兇悍了。”她微微地蹙起眉,“你仔細看對面魏國領隊的腳下,他一直在劍走偏鋒地攻擊我晉國球員的足踝。”

“還真是!”青桔驚呼,“仲裁先生怎麽還不吹哨?”

“今日聯賽,說好了按照各自隊伍的風俗而來。況且遠來是客,為了兩國的邦交,仲裁先生也不敢判魏國隊伍犯規。只是可惜了席公子,他習慣性守著咱們晉國的規則和踢法,比起魏國領隊來說實在太溫和了。再這樣下去,汝平王的隊伍只怕是要輸了。”

果然上半場的前半段,不熟悉魏國軍士踢法的汝平王隊伍,接二連三地急速失分。汝平王楚志傑的臉色,也變得越來越難看。

然而在後半段,汝平王的領隊似乎被激出了火氣。

他領著隊伍一改之前的溫和打法,猛烈進攻、招式淩厲,同樣將規則拋諸腦後,采取不亞於對面的傷殘式狠辣打法,倒是重新將比分追了回來。

由是在上半場結束的時候,汝平王蹴鞠隊只落後對手寥寥的分數。

算是沒有跌落太多的面子。

看臺上不明就裏的觀眾都紛紛叫好,為今日比賽的激烈程度而喝彩。唯有真正愛好蹴鞠、懂得規則的人才會看出,場上的兩只隊伍已經彼此結了仇。他們早就把友誼賽開局獻禮的宗旨,拋諸了腦後。

更有甚者,諸如翰林編修湯仔珩這般眼毒且習慣性深思的人士,更是在心底敲響了警鐘。晉魏兩國歇戰已久,或許邊境又將重新不穩了。

中場休息,兩支蹴鞠隊回各自的包廂暖閣休息。

魏國蹴鞠隊歇息的處所內,魏國使者大臣姜朔摒退左右,輕聲提醒自己的君主:“陛下,您今日蹴鞠時火氣太旺了。您別忘了,咱們喬裝打扮進入晉國,是為了調查魏晉兩國之間的走私暗網。”

“朕如何不知?”喻悅澤重重地將手中的杯盞砸向桌案。

從二三十年前起,各種各樣的天災人禍就頻頻發生在整片大陸上,整個天下全都動蕩不安。不少隱士高人做出預言,稱真龍帝星已然降臨,四分五裂的諸國九州將在禍亂後,於浴血的戰火之中重新迎來千年前大一統的盛況。

換言之,大魏國也好,大晉國也罷,包括那些不入流的番邦小國,都將在戰火紛飛的未來,重新歸結成一個統一的嶄新王朝。

萬古開新朝,不世之功業。

誰建立了新朝,誰成為了新君,誰就是遠超太宗聖祖的真龍帝星。

他喻悅澤就是堅信這一點,才會打小就頭懸梁、錐刺股,然糠照薪、聞雞起舞。即便是登基為帝,亦不曾就驕奢淫逸,時刻都在勵精圖治與發奮圖強,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和懶惰。

因為喻悅澤知道自己的志向遠不止一個魏國皇帝這麽簡單,他要成為大一統新王朝的新君,他要做那真正的真龍帝星!

不枉喻悅澤如此勵精圖治、勤勉自身地謀發展。

在他登基後的數年裏,大魏朝很快就擺脫了父皇時期的冗憊,國力遠超隔壁的大晉。

這時候,喻悅澤撕掉了溫和保守的面紗,磨刀霍霍地就對著隔壁肥美的晉國發動了戰爭。

九州四海,小國千百計,唯有大魏與大晉,傲視群與雄。

只要他把強鄰晉國吞並掉,其餘千百個小國家自然會不戰自歸。

在喻悅澤的帶領下,魏國軍隊勢如破竹、直搗黃龍,接連攻克晉國七座城池,且無能的魏帝還主動提出願意割讓十座城池,換取兩國休戰議和,永結盟好。

進程如此美妙,喻悅澤感覺自己不日就可一統九州。

直到晉國那個殘疾小王爺,偷偷溜上了戰場。

自此他魏國一敗塗地。

他喻悅澤嘔心瀝血、披肝瀝膽才積攢下的豐腴盛世,全都功虧一簣。

如果國力只是倒退回戰前也就罷了,偏偏雪山崩盤的時候遠遠不會只崩表面那一層淺淺的雪花。他先是被逼割讓了足足十七座城池與晉國,又在這戰敗的三年裏,經歷了一場百年難遇的大旱災。國內如今當真是民生雕敝、哀鴻遍野。

喻悅澤幾乎感覺自己隨時要亡國。

可即便他魏國都已經如此之慘了,民間卻還有著一張巨大暗網,像是血蛭一樣,貪婪惡毒地大口吸著他魏國君民的血,一點一滴地毀滅著他魏國的根基。

此番喻悅澤不顧勸阻來到晉國,就是為了查清幕後之人,好將這暗網給連根拔起。

“朕如何不知自己蹴鞠時鋒芒太盛?”喻悅澤的眸子裏閃過滔天怒意:“只是朕看見這幫晉狗就抑制不住火氣!朕只恨自己不能當場屠光這幫晉狗!”

“可陛下的火氣撒錯了對象。”姜朔說道,“今日與陛下對陣的隊伍,乃是晉國汝平王的球隊。汝平王楚志傑的嫡子為楚韶曜所害,他和咱們一樣,都深恨著楚韶曜那狗賊。”

“眼下晉國國內硝煙四起、民怨沸騰,不比咱們安穩多少。而汝平王手握軍權、割據一方,乃是晉國少有的實權藩王。臣以為,在此大勢之下他不會甘心屈居人下,更不會甘心對著楚韶曜忍氣吞聲。”

喻悅澤瞇起了眼睛:“你是說,他可能反?”

“臣認為汝平王早有反意。”姜碩說,拈著胡須,一派飄飄欲仙的高人之相:“臣方才仔細觀看,與陛下對戰蹴鞠之人面如冠玉、劍眉星目,頭頂紫氣不輸楚韶曜那狗賊。汝平王會將這等英武人物籠在手中,足以證明他早有不臣之心。”

“這天下緣何這麽多頭頂紫氣之人?”魏帝喻悅澤沈下了臉,不悅道:“你此前說楚韶曜頭頂紫氣。去了晉國皇庭一趟後,又說接待你的晉國三皇子楚席軒頭頂紫氣,現在又說這蹴鞠之人也同樣頭頂紫氣。再加上朕,一共有四人被你說成頭頂紫氣。帝星竟然如此之多,你莫不是在唬朕?”

“臣萬萬不敢欺瞞陛下!”姜碩連忙解釋:“臣與玄慈師出同門,相面之術絕無差錯。只是紫氣雖為帝王之氣,卻不並一定為單獨一人擁有。凡有能力角逐天下者,皆有紫氣,不過是深淺和強弱不同。臣所舉的陛下在內四人,乃是紫氣最濃郁者,也是最有希望在未來成為天下共主之人!”

“裝神弄鬼。”喻悅澤嗤笑了一聲,“以你這見一個人認一個紫氣的速度,趕明兒滿大街就連女子,都被你說成頭頂紫氣了。”

姜碩一下子憋紅了臉,像是被戳到了什麽痛處。

猶豫了半天,他還是期期艾艾地回稟自己的主君道:“不瞞陛下,臣今日的確在一女子身上看到了濃郁紫氣,著實奇怪。”

喻悅澤翻了個白眼兒:“哦,是晉庭的哪位公主?據朕所知,晉庭最尊貴的嫡公主可是已經嫁到屬地番邦去了。”

“不是公主。”姜碩連忙回答:“是貴賓席上的一位姑娘,臣打聽到她正是晉庭三皇子楚席軒的未婚妻。”

喻悅澤:……

“夠了姜卿!”喻悅澤無語道,“你就好好地做你的國師謀士,替朕出謀劃策就好了。別老想著跟你的師兄玄慈大師比拼玄學,你不是那塊料兒。”

“臣的相面之術真得很準。”姜碩不服氣地說,“臣還要替陛下尋找鳳命之人呢!”

“你找著了麽?”喻悅澤挑眉譏諷道:“你上回跟朕講你找著了鳳命女子,結果抱回來一個未滿百天的小嬰兒,並且那小嬰兒後來不到周歲就夭折了。這回你又要找誰?”

姜碩自知理虧,心虛地摸了摸胡須繼續道:“臣一直忙著盯那三皇子的未婚妻看了,還未來得及相看其他的貴女。不過那女子似乎也同時身負鳳命的。”

“姜卿。”喻悅澤徹底無語了,他不滿地道:“你有功夫在這裏瞎琢磨玄學,你不如多替朕想想走私暗網的幕後之人究竟是誰吧。”

“陛下,娶了鳳命之人真得可以事半功倍的!”姜碩急忙勸道,“您要不去爭搶一下楚席軒的未婚妻?或者臣再替你找找其他鳳命之人?臣一定可以找到和陛下適齡的鳳命女子的!”

然而喻悅澤已經徹底不肯理睬自己的國師了。

他換好了幹爽衣衫,又飲用了些清涼的茶水,便回到蹴鞠場上,準備和對面那個頭頂紫氣之人鏖戰到底。

上半場的時候,魏國隊伍分數領先。按兩國慣例,將由魏國的領隊進行首發進球。

喻悅澤接過那枚圓溜溜的蹴鞠,目光狠狠地盯住對面同樣眼睛噴火的楚席仇。然而不知怎得,他突然想到國師姜碩方才說的,有名女子同樣身負帝星紫氣。

他踩著蹴鞠,看向了觀眾席。

按著姜碩的指示,喻悅澤目光逡巡在皇親國戚的貴賓席間。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身著鵝黃襖裙的、容貌清麗逼人的,於人群中一眼可以辨別出的,晉朝三皇子楚席軒的未婚妻。

她巧笑嫣然,正和旁邊人說著閑話,眉眼間有少女的嬌俏與青澀。

喻悅澤內心不知怎麽回事,想到這等女子居然也能被說成是身負紫氣,他就異常惱火。

喻悅澤陰狠地瞪著那名女子,沖動間,竟然一腳就把蹴鞠朝觀眾席踢去。

這一球,蘊含了他內心無盡的怒火,夾雜著他對晉國君民的痛恨,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如疾風驟雨和雷鳴閃電一般,直直就迅猛砸向了坐滿女眷的貴賓席。

頂層華麗的包廂中,楚韶曜身子猛得前傾,慘白的額頭上,青筋如青蛇盤桓般,根根暴露。

“咚!”

看臺上,溫柔賢淑的趙府嫡女看到了迅猛砸來的旋急蹴鞠,於驚慌失措中下意識地就撩起裙擺,接著豪邁地飛起一腳。

一腳進球,正中紅心。

楚韶曜重重跌回輪椅之上,痛苦地閉上眼睛。

“對不起,趙麻子。”他沈默著甩了自己一個耳光,“我方才不小心背叛你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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