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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1+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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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趙嗣能有什麽值得向煜王爺拿出手的秘密呢?無非就是他趙麻子其實是翰林趙府的嫡姑娘趙若歆罷了。

趙若歆明白楚韶曜的意思。此前楚韶曜就有提過說可以將她的身體接進王府仔細看管, 也曾問過她家中可有父母高堂需要幫忙照顧。而在她表示出明顯的拒絕後,楚韶曜便也不再追問和調查,完全地尊重她的隱私。

如今楚韶曜說真誠, 其實無非是讓自己對他多一點信任,不要總是那麽防備他。

可問題在於,她趙若歆並不真得是一名普通的平民男子啊。

趙若歆捂臉,難道要她告訴楚韶曜:“煜王爺安好,其實我趙麻子是個女子,就是那個翰林趙府的四姑娘,您應該認識的,昨天咱們剛見過面。”

這, 也太羞恥了吧!

她才不要,死都不要。這要是傳出去了, 她趙若歆以後還怎麽見人。名滿京都的趙府四姑娘, 居然在給一個男人當腿兒, 且那男人還是煜王楚韶曜。這,畫面太美, 不敢想象。如果楚韶曜得知了真相,應該也會同樣覺得羞恥吧。

一人一腿兒,就這麽僵住了。

好在齊太醫打破了這片岑寂。鬢發斑白的老太醫緩緩地走了進來,腳步虛浮,眼瞼下面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他手裏端著一個木盤子,裏面擺著兩排十二瓶的黑色小瓷盞。趙若歆瞅著這些小瓶子很是眼熟。果然, 她聽見齊太醫說:“王爺,新的眼貼做好了,您可以繼續洗眼睛了。”

趙若歆突然理解了楚韶曜要求洗眼睛的詭異需求。

她回想起方才觀賞到的那場雞飛狗跳霓裳舞,以及旁邊擠眉弄眼賤兮兮的豹哥, 竟然果真就深覺眼睛火辣,的確需要清涼之物來洗一洗。卻聽楚韶曜得意且愉悅的聲音響起:“不需要了,本王剛在洞天福地觀賞了一場美景盛筵,這些眼貼你自己留著用吧。”

趙若歆:……

趙若歆看到齊太醫翻白眼兒了。

一向對煜王百分百諂媚和恭敬的老太醫,竟然當著煜王的面兒翻白眼兒了!嘖嘖,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齊光濟捧著新制好的十二瓶洗眼藥水外加眼貼離開了,步履蹣跚。他打昨晚被從老妻的熱炕上拽起來起,到現在就沒能好好歇息過一秒。好不容易加班加點又制好兩千四百片眼貼,只差沒將自己兩只搗杵的老胳膊給搗廢掉,結果煜王他說,不需要了!這擱誰能不氣。

齊太醫氣呼呼地走掉了,蹣跚的背影看起來格外蕭索與淒涼,帶著一絲濃郁的困意。

耳邊傳來嘈雜的施工聲。

趙若歆拖過沙盤問道:“隔壁院子怎麽了,好端端的房子幹嘛鏟掉?”她方才和楚韶曜從外面回王府的時候就看見了,隔壁那處貝闕珠宮的章邰院居然成了一片廢墟,處處斷壁殘垣的。她只不過是離開了一夜,這煜王府究竟發生了什麽,精準塌方和局部地龍麽?

適才還因為噎了廢腿一回而愉悅的楚韶曜,瞬間沈下了臉色。

“蛆,那院子裏進了蛆!”楚韶曜說,端起案上的毛峰涼茶一飲而盡。

趙若歆:……嘔。

一人一腿兒重新變得懨懨的。

良久,楚韶曜喊了小廝進來,命令道:“去把齊光濟剛才做的眼貼,再給本王拿回來,順便讓他再多做一點。”

趙若歆:……

你咋這麽狗呢?有本事你一直不要啊。

繼群魔亂舞的霓裳舞後,趙若歆再次被腦子裏想象出來的蛆給惡心到。她覺得自己今日受到了多重傷害,再這樣下去晚上怕不是會夢見什麽不堪入目的東西。於是她憔悴地給楚韶曜提意見:“你還可以拿藥水洗眼睛,腿兒我卻連眼睛都不能洗。我受到了傷害,我需要彌補。”

“你想要怎麽彌補?”楚韶曜問。

“我急需看到真正美好的東西,來覆蓋今日所見的臟汙!”趙若歆擲地有聲地寫道。

“又是貌美的女子?”楚韶曜不悅地蹙眉:“這次你打算去晉江館還是群芳院?”這兩地是京畿之另外兩大妓坊,也都很有名。

尤其是晉江館,此地雖是花樓,卻以貞烈而聞名。樓裏的姑娘們,全部只賣藝不賣身,只允許恩客們觸碰她們脖子以上的部位。一旦誰被觸碰到脖子以下,就會被嚴厲的老鴇媽媽關進小黑屋子禁閉思過。但也正因如此,才使得這家花樓獨具含羞帶怯的朦朧魅力,從京畿那麽多妓坊裏脫穎而出。

“不。”趙若歆寫:“你把我想得庸俗了,我說得美好東西另有他物。”

欒肅一臉茫然地取出壓箱底的尼羅國國寶,即鑲滿碎鉆和流蘇的桃粉裘衣,小粉。

從綴著兩只長長兔耳朵的桃粉絨帽,到亮晶晶的桃粉披風,毛茸茸的桃粉裘襖,乃至璀璨耀眼的桃粉裘鞋,一一陳列開來展示給自家王爺看。端的是流光溢彩、滿室生輝。

“行了,你下去吧。”楚韶曜吩咐道,面無表情。

“是。”欒肅茫然地點頭。

“這就是你說得真正美好的東西?”楚韶曜冷笑:“你還真是不庸俗。”

這套桃粉裘衣在他和廢腿開啟交流的第二日,就被收入了庫房壓箱底。原本楚韶曜是想將這套衣物擺在臥房最顯眼的位置來醒恥的,但很明顯,廢腿對這套衣物有著不正當的覬覦和劇烈的渴求,他一直擺下去,保不準廢腿就哪天趁著他晃神的功夫,就替他套上了一條粉褲子了。

都過去這麽久了,沒想到廢腿還在惦記著這套衣物。真得是出息。

“能不能——”趙若歆寫,她想讓楚韶曜試試這套小粉。

“不能。”楚韶曜直接打斷,“想都不要想。”

“哦。”

趙若歆控制著右腿擡起,悄悄拿足尖去摩挲毛絨絨的小粉,感受蓬蓬松松的柔軟。內心遺憾,已是倒春寒的早春了,能穿羊裘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這小粉她應該是享受不到了。

楚韶曜看出了廢腿對這套衣物的流連,冷笑道:“本王遲早要滅了蠻夷小國。”

“為什麽!”趙若歆忍不住了:“人家尼羅國給你進獻國寶,你還要滅了人家的國?”

“小小蠻夷竟敢小覷本王。”楚韶曜說,“送這等桃粉之物來侮辱本王。”

“可桃粉是尼羅國王室貴族才可以用的顏色啊,他們不是在尊敬你麽?”趙若歆替這個草原小國抱不平。

“你一個平民,倒是挺有見識。”楚韶曜墨染的眸子裏幽暗深邃。

“以前在列國游記上看到過。”趙若歆寫。

“游記所言,半真半假。”楚韶曜冷笑:“這蠻夷小國見我晉國勢衰,昔年沒少販賣軍馬給魏國。桃粉是它貴族色彩不錯,可它既然是向本王敬獻歲貢,自然應該按照本王的喜好而來。尼羅國臣屬我朝幾百年,你當它會不知我朝只有女子才會喜愛桃粉一色?如此明知故犯,不是小覷是什麽?”

行吧,趙若歆收起了對尼羅國的那點子微弱的同情心。但這並不能妨礙她喜愛漂亮的小粉。

楚韶曜若有所思,他沈吟道:“倒是你十分奇怪。”

他突然就紅了耳朵,綺麗白皙的俊美面頰也泛起了兩道不正常的紅雲,就連呼吸都有些急促。

“嗯?”

“你一個貌醜男麻子,為什麽會喜愛粉嫩的衣物?”楚韶曜遲疑地問。

趙若歆內心一個驚恐,深怕楚韶曜會推斷出她其實是個女子。

就聽見楚韶曜語速急促,神情激烈,語調比她還要驚恐:“莫非你還是個變態的異裝癖?!”

趙若歆:……

趙若歆自暴自棄地寫道:“是啊,我不僅是個醜陋的男麻子,我還是個變態的異裝癖。就是這樣一個怪胎,附在你煜王的腿兒上,刺激吧?”來呀,互相傷害啊,誰怕誰!

楚韶曜:……

總感覺這一天從頭到尾就沒能發生過好事兒呢。

楚韶曜蒼白修長的手指彎曲,輕叩在光滑的黑案桌面上,神思恍惚,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只是如玉白瑕的耳尖始終在趙若歆看不見的角度紅彤彤得燙著。冗長的安靜後,楚韶曜主動提意:“由本王帶你去看看真正美好的事物吧。”

趙若歆來了興趣。

剛回府,便又出府。粼粼的馬車一路出城,駛進了荔泉莊。

確實荔泉莊依山傍水,景色極美。

趙若歆又想泡溫泉了。

卻見楚韶曜帶她去了莊內一處偏僻的園子。那園子拿黝黑的鐵門鎖著,四周高墻築立,透著陰森暗沈的氣息。

開了門進去,裏面竟是個獸苑。一座一座鐵柵欄圍住的院落內,住著各種奇珍異獸。從猛虎野豹,到毒蛇豺狼,應有盡有。見到有人來了,一只斑斕的吊梢眼白虎,驀地張開血盆大口朝他們撲過來,趙若歆被嚇了一跳。若不是有柵欄阻著,那架勢頃刻間就能將他們撕得粉碎。白虎見沒能咬到人,撲在柵欄上憤怒地咆哮嘶吼,帶起陣陣腥臭。

確實都是美好的東西呢,趙若歆暗自腹誹。

仔細看的話,白虎大貓確實挺俊朗的。隔壁那只豺狼也挺眉清目秀,就是旁邊那只盤起來吐著杏子的蟒蛇,實在是敬謝不敏。趙若歆四處張望,想看到孔雀仙鶴一類可愛的小動物。

然而楚韶曜卻繼續往前,到了最裏面的一個朝南院落,栽滿了茂密的竹子。楚韶曜操控著輪椅上前,拿烏金匕首敲了敲柵欄。

屋子裏搖搖晃晃地滾出來幾只黑白團子,扭著肥屁股一搖一擺地爬了過來。

是食鐵獸!

她之前還好奇蜀地進貢的食鐵獸去哪兒呢,原來竟都在這裏。

楚韶曜拿起柵欄旁邊的鮮嫩竹筍,餵給幾只食鐵獸吃,曜如黑石的眸子裏閃過幾分笑意:“蜀地沒什麽好東西,倒是每隔幾年就會向本王貢上兩頭食鐵獸。”

他隔著柵欄,伸手摩挲著那只最大食鐵獸毛絨絨的腦袋:“這頭是本王打小養在王府裏的一只,最開始才巴掌打小,跟在本王身邊很久。本王出征後,就把它送到了這荔泉莊來,也好些年沒見了。怎麽樣,喜歡麽,看著它們是不是覺得很洗眼?”

沒有得到回應。

趙若歆沒空搭理他,趙若歆忙著目不轉睛地盯著黑白團子瞧。但她反應在腿兒身上的輕微搖擺,暴露了她內心的極度愉悅。

楚韶曜唇角上揚。

趙若歆擡起腳尖,朝柵欄上的門鎖指了指。

楚韶曜早就和她培養出默契來了見狀便問道:“想進去?”

趙若歆操縱足尖點地。

楚韶曜沈吟了下,頷首道:“行吧,便讓你進去仔細瞧瞧,不過你不要激怒它們,食鐵獸被逼急了會咬人。”

趙若歆乖巧地點了點足尖。

楚韶曜開了柵欄上的鎖,推門進去。幾只大大小小的食鐵獸呼啦啦地拱了過來。須臾之間,便搶奪了煜王爺的輪椅。

楚韶曜滿臉木然。

他又猝不及防地被站了起來,昔日傲然挺直的脊梁被兩百來斤的胖子壓彎了腰。

兩只廢腿兒,一只腿上拖著一個百十來斤的黑白團子在艱難移動。最大的那只兩百斤胖子冷不丁地就踩上了他的背,就這還有兩只稍小一些的在順著他的兩只手臂爬。方才沒發現有新生兒,如今看見一只僅有拳頭大小的食鐵獸幼崽拽著個肥屁股從屋子裏扭了出來,還沒回神的功夫,那幼崽就爬到了他的頭頂。

好好一個煜王爺,措手不及地便撲面感受到了生活的疲憊與沈重。

他從前怎麽未發覺憨態可掬的食鐵獸,竟是如此的頑皮與討厭的物種?楚韶曜努力揮動手臂,想把食鐵獸給揮出去。可他勢單力孤,一個單薄的瘦子幹不過幾只肥嘟嘟的胖子,只能跟地裏淒涼的小白菜一樣,由著黑白胖子們對他百般欺淩。他的廢腿倒是好像樂在其中,由著食鐵獸們抱著,一直散發著愉快的氣息。

“還不走嗎?”楚韶曜咬牙切齒,從牙縫裏幾出幾句話。

趙若歆沒空搭理他。

趙若歆沈浸在黑白團子的世界裏,感覺自己仿佛來到了雲霧繚繞的仙境,整個心房沈甸甸的都是歡愉。

楚韶曜以為她在玩耍,其實不是。她趙若歆沒有私心,看著在玩,其實也是在為了煜王爺而努力奮鬥。眾所周知,食鐵獸這種生物性子暴虐,咬合力和爆發力都很驚人,是種極為可怕的猛獸。趙若歆便靈光一閃地,想要馴服這種殘忍的猛獸,給同樣殘忍的煜王爺當坐騎。

楚韶曜:……

日子仍是如水般地流過,在趙若歆時不時地穿回自己身體的時候,總會能看到書桌上堆了厚厚一摞楚席軒和楚席平的拜帖。偶爾趙若歆在的時候,也會撞見客人上門,但她也還是窩在自己的小院中閉門謝客。

漸漸地,趙府嫡女想要和三皇子楚席軒退婚的消息也慢慢地傳了開來。

而由於她長時間的閉門不出,便也有流言說她是得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惡疾,甚至有說她毀了容貌得了絕癥,自覺配不上氣宇軒昂的三皇子,這才會向聖上提出退婚。怎奈三皇子是個癡情的人,並不嫌棄於她趙府嫡女,一切都是她趙府嫡女不知好歹。

眼瞅著開春,貴族仕女們的活動也越來越多了起來,不少拜帖都發到了趙若歆的門下,邀她共同踏春賞花。若是再避而不出,不知謠言會演烈成什麽樣子。

趙若歆在眾多的拜帖中挑挑揀揀,選中紀靜涵的春日宴邀請。

紀靜涵是長公主楚玉敏的女兒,封號安平郡主,亦是京畿頂流名媛團裏的一員。不過她在名媛團裏不是那麽的亮眼。

長公主楚玉敏與陛下並非一母同胞,其生母故惠太妃在先帝時期也並不得寵,嫁得的紀駙馬更不過是尋常勳親,連帶著長公主昔年在皇室的地位也不算高。後來陛下登基後顧念親情,可兄弟們不是在宮變中死光了,就是被遠遠派出京去無旨不得回京,陛下便逐漸和姐妹公主們走動起來,長公主楚玉敏這才得以真正享受到其身為大晉長公主的榮光,她的女兒紀靜涵也順理成章地被加封為安平郡主。

但即便如此,安平郡主紀靜涵也是比不過真正公主們的。

在頂流名媛團的聚會裏,紀靜涵既要時刻看顧五公主楚忻愉的眼色,又要討好樂平縣主王樂平的喜好,就連趙若歆這個臣子之女也都比不上。雖然趙若歆出身低,但奈何趙若歆就是比她人緣兒好呢。

所以紀靜涵就酷愛在宮外舉辦宴會。

每逢在宮裏受了氣,她轉頭就回家舉辦筵席,在宮外享受一眾世家女對她眾星拱月的愛戴。以及在宮外的時候,她也能時不時地嗆上趙若歆幾句。尤其這兩年嫡公主楚忻愉遠嫁,樂平縣主王樂平慘死,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紀靜涵徹底成為宮外貴女圈子裏的扛把子,也就趙府嫡女趙若歆能和她爭之一二。

但現在,都說趙若歆要退婚了。

趙若歆的指尖上下地輕點在那張素箋請帖上,不知不覺中的小動作像極了煜王楚韶曜沈思時候的神情。

她從前是非常不喜紀靜涵的。

因為紀靜涵喜歡她的未婚夫楚席軒。每回三人遇見的時候,紀靜涵都要拉著楚席軒撒嬌地表哥長表哥短的,故意纏著楚席軒沒空周全照顧趙若歆,表現得非常明顯。

三皇子楚席軒肖似陛下,生得玉樹臨風、氣宇軒昂,其為人談吐更是溫文守禮、文質彬彬。在晉朝貴族男子們普遍十二三歲就開葷的當下,三皇子更是被陛下拘著連個通房都沒有,潔身自好、風清高潔。如此俊朗優質的男子,會吸引淑女小姑娘們的芳心也是正常。何況紀靜涵和楚席軒還是表兄妹。如今的世道裏,最流行表兄妹之間親上加親了,所以紀靜涵會喜歡楚席軒實在不稀奇。

換在從前,趙若歆是懶得接受紀靜涵邀請的。

但春日宴不單是安平郡主紀靜涵的手帕宴,更是其母長公主楚玉敏1主場的筵席。每年長公主都會舉辦京畿的第一場踏春聚會,作為過冬後禮樂覆蘇的征兆,同時廣邀京畿所有世家豪門的主母攜子女參加,變相舉辦大型的相親活動,連宮裏的皇子公主都會視情況給予薄面參筵。

若想破除她趙若歆損毀容貌和得絕癥的謠言,在此春日宴上露臉最合適不過。

趙若歆像往年一樣,將她的庶女姐妹們都帶了去。至於三姐趙若月,趙三姑娘每年靠她自己便能拿到安平郡主的拜帖,她趙若歆是管不了的。說起來趙若歆已經好些天沒見到趙若月了,聽青蘭說,三姑娘一早兒就去了公主府幫忙準備筵席了。這也難怪,畢竟趙三姑娘和安平郡主可是好閨蜜。

出了府邸大門,長房的大伯母汪氏和堂姐趙若錦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見趙若歆出來,趙若錦下了馬車。她拉著趙若歆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這才壓低聲音道:“你確定你能參宴?別沒隔一會兒,你就又當著外人的面兒呱呱亂叫了。”

趙若歆窘了一下,自己也不是很確定。她朝堂姐趙若錦笑道:“到時候萬一出現不好的狀況,還麻煩二姐姐多照顧我。”

“我可照顧不了你什麽。”趙若錦說,目光不善地看著趙若歆身後遠遠綴著的一串兒二房庶出姐妹:“偏你好心,每年都要帶著她們。你怎麽不讓她們照顧你?”

“她們哪有二姐姐和我關系親啊。”趙若歆笑著說,嘆道:“我這些庶出姐妹也不容易。家裏畢竟沒有主母,她們的婚事全都不好說,父親也對她們都不上心。”

“你自己的婚事都成一灘爛泥了,你還有空管別人?”趙若錦不屑道。

汪氏掀了馬車簾子,眼神刀子一樣地朝趙若歆後面的二房庶女們瞧,在車裏高聲問道:“四姑娘,你們家的三姑娘呢?”

“三姐姐一早兒自己先行去了公主府。”趙若歆淡淡地回答。

“這小賤蹄子!”汪氏毫不避諱地罵道,“她還欠了我們家老爺銀子沒還呢!也不知道她和她那狐媚子娘使了什麽手段,竟然就讓老爺暫時不要她們還錢了。呸,下賤!”

這話說得惹人歧義且戳心了,趙若歆神色淡淡,只當沒聽見。她辭別了趙若錦,上了自己的馬車,既不和長房大伯母及堂姐坐在一處,也不和同父異母的庶姐妹們共乘一車。

“呆會兒我在公主府亮個相就走,只參加半場筵席,你放機靈點。”趙若歆吩咐道。

青桔拍著胸脯保證道:“小姐放心,我會寸步不離小姐的。”她遲疑地問道:“小姐,你不打算原諒青蘭姐姐麽?你今日出門也沒有帶著她。其實青蘭姐姐也沒有——”

“青蘭也沒有做出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趙若歆打斷了她,“她只不過是把我這些年的近況挑揀著通報給陳姨娘和三姐姐罷了,我沒有怪過她,卻也不會再親近她。我罰她降為二等侍女,也不是為了這些,而是為了她私放利錢。”

青桔不說話了。

到了公主府,跟著門房上引路的丫鬟一路曲徑通幽地繞過竹木叢萃和假山樓閣,來到池塘邊上的水榭之中。

水榭處喧嚷熱烈,正在舉辦詩會畫展。

本朝民風開放,男女大防遠不似前朝嚴苛。當下以水榭裏的長公主夫婦為中心,左邊沿岸一溜兒爭奇鬥艷的世家淑女,右邊沿岸一溜兒同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族公子,中間隔著幾擡聊勝無的屏風刺繡,將欲蓋彌彰發揮到了極致。

趙若歆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在公主府丫鬟的牽引下,趙若歆來到了她的坐席前。她的席位被安排得挺好,桌案擺在前排靠近水榭,面前更只有半擡山水屏風作為遮擋。一般想要相親的貴女會求之不得,然而趙若歆身負婚約,且正鬧著退婚,就不一定會喜歡這種顯眼露臉的位置了。但趙若歆也不懼,她帶著幾個庶姐妹大大方方地就入席坐下了。

“喲,真是稀客啊!”公主府的水榭挺大,裏面除了長公主夫婦,還熙熙攘攘地坐著其他有頭有臉的誥命夫人,甚是熱鬧。作為主人的安平郡主紀靜涵當然也在。她和其他幾個年輕姑娘坐在水榭外圍,一眼就看到了入席的趙若歆,立時就譏諷道:“瞧你這活蹦亂跳的樣子,不像是傳聞裏說的毀容嘛。”

趙若歆笑吟吟地看向她,瞥了正扭頭與旁人說話的長公主一眼。飛快地輕聲回覆道:“其實我是毀容了,只不過以你這般容貌的水準看不出來罷了。”

“你!”紀靜涵恨聲地跺腳。

趙若歆吟吟笑著,看向坐在紀靜涵旁邊嫻美安靜的趙若月,目光奇異。往日也就罷了,趙若月和紀靜涵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喜歡楚席軒。可如今有她披著楚韶曜殼子在除夕年宴上的那一腳,紀靜涵竟然還是願意提攜趙若月,也真是有涵養。

“歆丫頭來了?”長公主楚玉敏朝這邊瞥了過來,點了點頭。

水榭裏外命婦們都驚奇地看著她,互相竊竊私語。就連作為吉祥物坐著的紀駙馬都八卦地望了過來。

“臣女見過長公主。”趙若歆起身,落落大方地和眾人見了禮,說了一堆的吉利話。

“早前聽說你病了,如今可是大好了?”長公主溫和地笑著:“本宮那三侄兒可成天念叨著你呢。”

趙若歆神色不變,臉上的職業化笑容愈發燦爛:“勞煩長公主記掛。三殿下念叨著臣女趕緊與他退婚呢,如今臣女病已大好,不日就去宮裏再求陛下此事,絕不耽誤三殿下相看其他貴女。”

長公主面色立馬淡了下來,她瞥了瞥自己聞言歡欣雀躍的女兒,倒也笑容不減,仍舊溫和道:“都是你們小輩自己的事情,本宮不摻和。今日本宮做莊,邀各家公子小姐來此吟詩作畫。歆丫頭擅墨,替本宮做幅畫吧。”

趙若歆並不推拒,無論真假,她也向來都有京都第一才女之稱的。當下裏她便揮毫做了一副春日宴飲圖,旁邊題著一首早在家中備好的吉利賀詞。詩畫一出,便有丫鬟小廝取了過去呈給長公主,再掛在移動的展架上面挨個展示給兩岸的公子小姐看。

“不愧是翰林大學士的嫡女,這畫做得好,這字兒寫得更是好。”安盛侯夫人撫掌讚嘆道:“瞧這一手柔美清麗的簪花小楷,果真是字如其人。”

趙若歆適時地謙遜微笑:“侯夫人謬讚。”

安盛侯府的陳小侯爺混在右岸的人群裏,一臉的不耐煩。旁邊有人推了推他,促狹道:“你娘誇趙姑娘柔美清麗呢,她是不是想讓趙姑娘給你當媳婦兒。”

“瞎猜些什麽呢?”陳小侯爺翻了個白眼兒:“那可是三皇子的未婚妻。”

“不是正在商議退婚麽?你娘這麽長時間就誇了這一個姑娘,肯定是看中她了吧?”

“別亂說!”陳小侯爺臉色跟吃了只蒼蠅似的難看:“我最不喜這等裝腔作勢和古板教條的女子,臉上成天帶著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跟我娘一樣一樣的。”

“趙姑娘敢和三皇子退婚,你竟說她古板教條?”旁邊的公子樂了:“像侯夫人不好麽,這樣不是更讓你覺得親切?”

“反正我不喜這等煩悶的女子。”陳小侯爺說,“我喜愛的女子,必定能和我一起打馬球踢蹴鞠。”

“那你怕是這輩子都找不著喜愛女子了。”旁邊的公子翻了個白眼兒。

“我說你倆在這裏做什麽春秋大夢呢?”終於有第三個人聽不下去,插了話進來:“沒了三皇子,還有其他皇子。七皇子楚席平可放出話來說要追求自己的三嫂呢,你倆在這裏做得叫什麽美夢?”

陳小侯爺:……有點尷尬。

水榭裏,紀靜涵不服氣地道:“趙翰林也不止教導了趙若歆一個女兒。”她推了趙若月上前:“趙三姑娘的才藝不輸趙若歆的。”

長公主便也溫和地看過去,臉上帶著慈藹的笑:“那請三姑娘也替本宮留下一副墨寶。”

趙若月盈盈地笑著,起身應了,頃刻便做了一幅同樣精湛細膩的畫作。因她畫的是山水,比之趙若歆的春日宴飲圖更多了幾分寫意和瀟灑。

“好!”長公主鼓掌,“不愧是趙學士的女兒。”

很快這幅山水畫便也掛了起來,有了長公主的帶頭,水榭兩岸溢滿了對趙若月的讚美和追捧。

不久有小廝上前,附在紀駙馬和長公主的耳邊說了些什麽。長公主笑容愈甚,紀駙馬更是直接起身,眉飛色舞地朝眾人拱手笑道:“有貴客上門,某先去前廳迎一迎,諸位繼續。”

趙若歆看著這一切,內心感覺說不出來的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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