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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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山寺門口的時候, 楚韶曜就對小沙彌口中的肆虐山匪保持懷疑。

香山臨近京畿,雖是在郊外,卻距離京畿城池十分的近。整個山脈不算大, 卻建有著名的香山寺,寺內還有德高望重的玄慈大師坐鎮,算是晉國的一處聖地。

更別提為了京兆尹為了政績考慮,三五不時地就會派人前往香山進行巡邏和慰問。京畿附近的三千營也會時常來到香山清理路障和維護楓林。

所以,香山根本不可能出現山匪。

除非是晉國快要亡了。

以及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香山寺煙火鼎盛,故而修建了兩條通往寺廟的山路。一條為上山路,一條為下山路。這樣上山和下山的香客彼此錯開,避免發生擁堵踩踏的事件。

若果真有山匪, 那他們也應該是埋伏在上山路的附近,而不是圍堵在下山路搶劫。

眾所周知, 上廟燒香拜佛是要花錢的。

不少富貴人家來香山寺的時候帶著成箱一大堆的金銀珠寶, 到了下山的時候就兩手空空全都捐給佛祖了。

這幫山匪埋伏在下山路上搶劫, 圖的是什麽?

圖的是和佛祖一起分贓麽?

你都已經不敬神佛的在寺廟腳下打劫了,你還只打劫在捐過錢財以後身上已經沒啥銀兩的香客?

楚韶曜在香山寺門口的時候, 便覺得不可能真得有山匪。若是有,那麽這群山匪一定是假山匪。

如今他到了實地一看,果然是假山匪。

“殺啊!”

“沖!殺光他們!”

這群人叫得雖歡,其實都是花架子。

楚韶曜是上過戰場、浴過鮮血的,大大小小的山匪老巢他也帶兵端過百來個。因而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窮兇極惡的殺意是什麽樣,真正無惡不作的山匪又是什麽樣。

眼前這幫山匪, 雖看著可怖和兇惡,可竟然沒能殺死一個人。

目光所及之處的確是血流成河與斷壁殘垣,可那都是馬血,他就沒能見著一具屍體。

況且這些山匪手持刀斧面色兇悍, 動作卻綿軟無力、生疏遲鈍,一看就是良民和新手裝扮而成的假山匪。更別提山匪和家丁這兩對人馬互相都持著利器幹架,彼此卻竟然沒有一個人受傷流血,這一看兩邊就是沆瀣一氣互相認識的同一夥人。

他楚韶曜的腿向來都是由香山寺的玄慈大師主理醫治,過往的每年他也都會在玄慈生日的時候前往香山寺小住,這在京畿不是什麽秘密,稍微有點權勢的人都能輕而易舉地打聽到。

趙鴻德興許就是利用了這一點,才會安排女眷們在這一日頂著凜冽的寒風上山祈福。

再安排這麽一出可笑的山匪劫掠的戲碼,讓他楚韶曜來趁勢扮演救美的英雄。並且考慮到他可能會冷眼旁觀,還安排了嫡女就這麽直接地沖進了他的馬車。

在這之後,他煜王不但對趙府嫡女有了救命之恩,更是可以順勢就以無意中有了肌膚接觸這樣的原由,把趙府嫡女理所當然又蠻橫霸道地據為己有。

反正他煜王殘酷暴虐的名聲舉世皆知,做出強搶侄兒未婚妻的事情似乎也不足為奇。

這樣球踢到他楚韶曜腳下,鍋都由他楚韶曜背。而趙府倒是裏裏外外顯得幹凈,既不得罪楚席軒和皇帝,又不露痕跡地就把趙府嫡女給送給了他。從始至終無論從哪一方的角度說,都可以作一個完美的受害人。

實在是高明。

“呱唔——”眼瞅著自家傻孫女又要發出古怪的囈語,趙老夫人一把就迅猛地捂住了“趙若歆”的嘴,順勢又把孫女按到懷裏。

楚韶曜沒能聽清“趙若歆”說什麽,他蹙眉朝祖孫倆瞥了過來,若有所思。

就連趙老夫人,也有用處。

倘若他楚韶曜一時暴怒,不願意替趙鴻德和趙府背下這個得罪三皇子和皇帝的鍋,不肯就這麽憋屈地接手趙府嫡女,那麽趙老夫人就派上了用場。

到時就可以說成他楚韶曜救的並不是趙府嫡女,而是趙老夫人。而因了趙老夫人在場,趙府嫡女的名節也可以不用受損,畢竟趙府嫡女是背著趙老夫人一同沖進馬車的。

高,實在是高。

無論他楚韶曜肯不肯捏著鼻子接下這個鍋,趙府都不會有所損失。

他若是接手,那趙府嫡女已經順理成章地送到。他若是不接手,趙府嫡女名節未曾損壞,仍然可以照常保持和三皇子的婚約。

他往日裏怎麽沒發現,趙鴻德竟然還是這等老謀深算的人才?

“誰在那裏!”欒肅突然暴喝一聲,從馬背上一躍而起,直奔旁邊的一株巍峨楓樹。

火紅的楓葉下,一道月白身影一閃而過,往山體深處狂奔而去。

欒肅緊追不舍。

“發信號讓欒肅回來吧。”楚韶曜擺擺手,對著身邊的靳劼道:“左右不過是個來送貨的可憐人,不必追了。”

“是。”

靳劼拱手,發出信號彈,喚回了欒肅。

馬夫符牛酸酸地盯著靳劼手裏的信號彈。

煜王府的小廝和護衛們好像自成一個體系和制度,他們互相抱團還特別排外。平日裏就總是因為嫉妒,而不帶他這個肩負正經官職的四品羽林副統領玩兒。除了會背著他說些他聽不懂的暗語,還有很多的基礎設備不肯分配給他。

比如這種煜王府護衛專用的信號彈,這幫人就從來不舍得分他一個。

好似生怕他符牛配備上以後,就會越發變得比他們出彩和優秀百倍。

符牛眼熱地看著靳劼手中空了的彈殼,心說本統領才不稀罕你們的信號彈。

本統領是堂堂正四品的武官,羽林軍副統領,陛下心裏得意的一等人兒,什麽好東西沒見過,會稀罕你一個小小的信號彈?

靳劼被馬夫符牛盯得心裏發毛。

他隨手將已經空了的爆竹殼子遞過去:“給你?”

“哎,多謝!”符牛一把接過,美滋滋地塞進懷裏。

靳劼:……

至於麽,大哥。

欒肅看到半空響起的信號彈,停下了追逐的腳步,掉頭返回煜王府的車隊。身穿月白長袍的楚席仇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該死的!楚韶曜怎麽會在這裏!”他狠狠地啐了一聲,轉身看向煜王府車隊的方向,眸中驚疑不定。

他此次冒險進京行刺狗皇帝,為避人耳目,原本就沒帶幾個部下進京,大部隊人手都留在了遼地。就這還一路艱難重重遇到不少險阻,多虧了他吉人自有天相,才一路九死一生地行至京都又成功從皇宮裏脫身。

與原先一同進京的部下們也都失散了,也就這幾天才聯系起來。

於是這才握著從趙若月那裏騙來的金錢,讓部下們去雇傭人馬,籌備了今天這場周密的英雄救美行動。

原本一切都是按照計劃順利地進行。

一隊人馬扮作山匪,一隊人馬扮成他的家丁。在山匪對趙府女眷們進行劫掠的時候,貴公子的他帶著家丁從天而降,救趙府眾人於水火之中。

山匪順利地劫掠了,他也騎著白馬順利地登場了。

直到這時他還覺得:

趙府四姑娘,他楚席仇萬無一失。

結果變數恰恰就出在趙府四姑娘本人的身上。

楚席仇風度翩翩、氣質彬彬地掀開趙府四姑娘的轎子,口中溫柔道:“姑娘,你受驚了,小生姓席名——”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映入他眼簾的不是芙蓉如面、眉眼如畫的趙府四姑娘,而是一個滿臉皺紋、白發蒼蒼老太太的大臉。

楚席仇:……

巨大的心裏落差和沖擊之下,楚席仇啞在了當場。

但他很快發現,趙府四姑娘的確如手下匯報的那樣,就是在這乘轎子裏,只不過她的頭被趙府老夫人給按在了懷裏,嘴巴也給老夫人給捂住了。

楚席仇整理了下衣冠,重新深情款款地說道:“這位姑娘,還有這位老夫人,可是受驚了?放心,小生會保護你們的。小生姓席名——”

“呱。”

楚席仇:??

楚席仇懷疑自己是幻聽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見眉目如畫、芙蓉如面的趙府嫡女掙紮著從趙老夫人的懷裏鉆出來,一眼不眨地看著他笑了起來,還拍起了手,似乎在為他的英勇而鼓掌,接著紅唇微啟,輕聲說道:

“呱。呱呱。”

楚席仇:……

趙老夫人忍無可忍地一把拉過自己的四孫女,捂住孫女的嘴巴,而後朝她笑道:“抱歉,我家孫女最近受涼發燒,腦子有些渾噩不清。”

“無事。”楚席仇恍然大悟,伸手去扶趙老夫人和“趙若歆”,口中溫文爾雅地道:“老夫人,在下先扶你們下轎吧。在下的人馬正在和那幫山匪打鬥,在下先把你和四姑娘送往安全的地方去。”

不料趙老夫人眸中卻升起了警惕和狐疑:“你怎麽知道我這孫女排行行四?”

楚席仇:……

大意了。

“方才聽府中的下人說的。”楚席仇面色不改。

然而趙老夫人已經升起了懷疑,伸手去推他:“老身覺得轎子裏挺安全的,就不換地方了。公子若是有心,就把這群山匪剿滅以後再來接老身和老身的孫女吧。”

楚席仇不耐煩,伸手就要去拉趙老夫人:“小生還是覺得老夫人和四姑娘換個地方更安全。”

他還打算帶趙府嫡女去好好地看一看這山間浪漫的楓葉,然後再展示一下自己的卓越的氣質與不凡的財力以及俊美的容貌呢。

只是呆在這個破轎子裏算什麽?

而且中間還隔著一個老太婆。

孰料“趙若歆”看見他推攘趙老夫人的動作太大,就上前用力一掰,將他的手給掰了開去,隨即死命一推,就將他狠狠地推到在地上。

楚席仇:……

確實是從睡夢裏看到,已經成了一個反王的他,被為了救楚席軒而奇襲進軍營的永郡王妃給壓著打。卻也沒想到,這趙府嫡女的一身蠻力竟然如此之大。

“四丫頭,快,快跑!”趙老夫人回過了神,沖著“趙若歆”喊道:“筆直往前跑,不要回頭!”

“呱!”

呆呆傻傻的“趙若歆”一把撈起白發蒼蒼的趙老夫人,放在背上,順著趙老夫人所指的遠離打鬥現場的方向,悶頭悶腦地就跑了起來。

楚席仇:……

這速度,沒個上等輕功跑不來。可聽這咚咚咚的實誠腳步聲,趙府嫡女又不似是個有內力的。所以只能說是,天賦異稟?

楚席仇從地上爬起來,追隨那道火紅的身影就跑了過去。

沒跑幾步,卻看見遠遠地從山峰上下來了一隊人馬。其中黑色的旌旗獵獵招搖,用耀眼的金線張牙舞爪地繡著碩大的“煜”字。

楚席仇的心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在這個世上,他楚席仇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個人,那就是變態楚韶曜。

楚韶曜比他要小幾歲,輩分卻比他高一輩。

他至今還記得,那年他被父王帶進皇宮,看見了一點點大的小煜皇叔。

小煜皇叔穿著開襠褲,嘴裏的咿咿呀呀得牙都沒長幾顆,只會四肢著地的到處爬。

父王被叫進了禦書房,留下他和其他幾個兄弟在大殿陪小煜皇叔玩耍。

那個時候,他已經知道父王正在爭位奪嫡,於是對面前的這位小煜皇叔也沒什麽尊敬。在父王他們走後,他嘻嘻哈哈得指著小煜皇叔對兄弟們笑道:“你看這個傻子,還穿開襠褲,羞不羞!還到處亂爬追個小鴨子,哪有快兩歲了都不會走路的?真是丟咱們皇室的臉!”

然後他就看見小煜皇叔極其憤怒地看了他一眼,紫葡萄似的眼睛似乎要噴火。

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畢竟這麽小的孩子,怎麽會聽得懂人話?

結果下一刻小煜王叔就拿著木頭小劍,一把戳在他膝蓋之上,在他摔倒的瞬間,就拽著木劍割下了他的一捋頭發。

這段往事簡直成了他的童年陰影。

而在睡夢裏,成了反王後的他也是三番五次地被變態楚韶曜給逼到窮途末路。到後來,夢裏的他幹脆就繞著楚韶曜走,凡是楚韶曜出現的地方,他絕對是躲得遠遠的。

楚席仇站在火紅的楓樹之上,遙遙地看著煜王府的車馬。

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聲。

而後掉頭離去。

趙府四姑娘,你我今日無緣,只得來日再見了。

楚席仇一走,山匪們一哄而散。留下的所謂家丁也都是楚席仇雇傭而來,見此情景還以為雇主已經達成所願了,簡單幫著趙府眾人收拾了行禮便也離去了。

什麽,為什麽不幹脆護送趙府眾人回城?

那是另外的價錢。

等到煜王府眾人不緊不慢地到達現場時,打鬥的兩方人馬俱已撤離,越發坐實了這就是一樁事先商量好的虛假劫掠與虛假剿匪。

“老身謝過煜王爺救命之恩。”煜王的馬車內,趙老夫人捂著四孫女的嘴,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著。

“老夫人何故要一直捂著四姑娘的臉,是怕本王會對四姑娘做出什麽不雅之事嗎?”楚韶曜不悅地問,有些不滿趙府這副又當又立、惺惺作態的姿態。

“四丫頭她最近——”

趙老夫人剛要答話,卻感覺自己捂著四孫女的手被輕輕推開,隨即四孫女那熟悉的甜鐺嗓音響起:“祖母怕我遇見盜匪慌亂失措,會大聲驚呼墮了府中顏面,讓王爺見笑了。”

趙若歆睜開眼。

眼前映入楚韶曜綺麗白皙的面龐,鬢若刀裁、面若冠玉,墨染的眸子幽暗深邃,薄薄的紅唇微抿著,眼尾一抹嫣紅往上挑起,熟悉又陌生。

四目相對。

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楚韶曜的臉。

不知怎的,突然感覺心頭微酸。

看著那雙墨染的眸子,趙若歆粲然一笑。

似是一股暖流,倏得卷走了楚韶曜心中冰天雪地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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