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1+2+3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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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賞梅, 其實真沒什麽好賞的。水榭裏的三位大佬,除了太後娘娘是真心實意地想要欣賞這些梅花,剩下的皇上就是個湊熱鬧的, 而煜王更是對這些花卉半點兒興趣都沒有。

於是三人決定入席開宴。

趙若歆倒是覺得可惜。紅梅簇簇,開得盛意恣肆,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暗香浮動,配著妖艷火紅的芍藥,如雲蒸霞蔚一般,紅得似要燃燒起來。如此美景,不知是雪襯了花, 還是花襯了雪。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就要離去了。

太後娘娘亦覺得可惜, 和皇帝和煜王不同, 她是真正的惜花賞花之人, 否則也不會在凜冽的寒冬裏培育出這滿園火紅的芍藥了。然而天色漸晚,方才水榭之中三人又大吵了一架, 俱都沒什麽繼續賞景的心情了,只好調整心緒,入席開宴。

梅蕪殿僻靜,只是供宮裏貴人賞花之餘小憩休息的場所。說是殿宇,其實只由幾間稍大一些的廂房組成,空間並不寬敞。家宴便沒有擺在這裏, 而是設在了旁邊的沾鹿殿。

沾鹿殿修建得極早,原本是前朝皇子們讀書寫字的處所。殿宇皆用玄黛甃磚制成,四畔富麗堂皇、恢弘大氣,卻又和梅苑共用一片湖泊, 平添幾分玲瓏雅趣。後來皇上即位後,流連在沾鹿殿讀書時的意境,便將本朝皇子們遷往別處,把沾鹿殿改成了一處頤養休閑的園子。

青石磚鋪就的小路上積雪已經掃除,道路兩旁一簇一簇的紅梅盛意恣肆,梅香盈盈氤氳在濕涼的空氣裏。眾人順著青石小路去往沾鹿殿,快要離開園子的時候,忽聽得一路陰郁煩戾的煜王開口說了話。

“這些梅花可是清冽幹凈的上等好花?”楚韶曜突然問道。

“這是自然,每一株紅梅都是極品。”太後娘娘笑著回答,她指著園中的深處,烏黑發髻上金碧的珠翠搖光燦爛,華美的面龐充滿期待:“你只看見了這些吐蕊紅梅,再往裏邊兒還有白梅、綠梅,俱都是頂好的品質。臘梅本就清高孤潔,這幾日又下了雪,再是清冽幹凈不過。曜兒要去看看嗎?”

“能泡澡麽?”楚韶曜問。

“什麽?”太後娘娘一怔。

“這些花瓣能用來泡澡麽?”楚韶曜又問了一遍。

“能、能得吧。”太後娘娘回答,神情怔忪,似是還沒有反應過來:“大多數鮮花都可以用來制作浴湯,梅花也不例外。”

楚韶曜點頭:“那就命人把這園子裏的梅花都摘下來吧。”

趙若歆:……

突然產生不好的預感。

“這是為何?”太後娘娘唬了一跳,皇上也一臉的莫名所以。

“把這些梅花都摘下來送去本王府上。”楚韶曜說,他停頓了下,又理所當然地道:“別直接送花瓣,一包一包按比例配成浴湯包以後再送過去。”

趙若歆:……

她就知道!

“曜兒這是?”皇帝一臉覆雜地看過來。

“臣弟近來迷上花瓣浴。”楚韶曜面無表情地說,“這梅花香氣倒也算是清冽,臣弟想借皇兄這園裏的梅花泡澡,皇兄可舍得?”

皇帝仍然一臉的覆雜難言:“你怎麽會迷上花瓣浴?”

太後也同樣一臉的覆雜,二人臉上的詫異和糾結,跟欒肅當時奉命去找玫瑰花瓣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臣弟就是迷上了。”楚韶曜說,面無表情:“皇兄只說舍不舍得吧。”

“自然是舍得的,只是你——”

“那就行了。”楚韶曜說,回身看向禦前太監溫得福:“本王的浴湯包交給你了,好好做。”說罷,自己控著輪椅沿著出了梅園,留下太後娘娘和皇帝站在青石小道上相顧無言。

老半天,皇帝才憋出了一句:“曜兒長大了。”

“是啊。”太後娘娘一臉的、欣慰。

二人快步跟上楚韶曜,回沾鹿殿入席。

剩下大太監溫得福佇立在寒風中異常淩亂。

究竟是要泡多少澡,才要將這滿院子的梅花都給摘掉。這麽多的梅花,他得摘到什麽時候。還要處理加工成浴湯包,這得做多少份湯包,耗盡多少珍貴藥材與花草。以及這麽多份湯包,萬一哪一份摻進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是不是得算在他溫得福的頭上。

啊,四喜呀,老夥計,你怎麽還不回來啊?

沾鹿殿正中擺著雕龍大宴桌,面北朝南,上首主位的紫檀木長桌後面設了三張椅子,分別給帝後與太後三人入座。煜王的席位就在太後的左手邊,桌案比主位的長桌要矮,比殿中其他的案畿都要高上幾分,他的案畿後面,並未擺放座椅。

殿中地勢平坦,東西相對地分別擺放兩排宴桌。此番家宴只是小宴,除了妃嬪皇子,並未邀請其他近支親貴和命婦。除了,已經被皇室當成自家人的趙家嫡女。

楚韶曜入席的時候,包括皇後娘娘在內的眾人都已入席安置。

長條寬闊的大殿中各宮妃嬪與皇子公主坐成兩排,外加殿中伺候侍立的宮女太監,幾百來人匯聚大殿。如此規模到底也只是小範圍的家宴,不必拘泥禮節,皇上於案首勉勵幾句,便宣布宴席開始。皇後娘娘拍了拍手,琴瑟悠然奏起,舞姬翩然起舞。

滿殿人影幢幢,笙歌燕舞。

楚韶曜坐在輪椅上自斟自酌,並不去看那些白臂婀娜的歌舞美姬,似是對這滿殿的蝶舞鶯歌毫無興趣。

趙若歆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她上一次是在三年前的宮庭年宴上遠遠見過楚韶曜一回,那時的煜王剛從旌旗遑遑的戰場大勝歸來,是整個宴會的主角。但當時他也是這麽獨自一人地坐在大殿最前方,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質,無趣地自飲自酌,似是與滿殿的喧囂喜慶毫無關聯。

趙若歆下意識地看向殿中,尋找那抹寶藍織金袍的頎長身影,內心充滿了擔憂和緊張。

以及,一抹疑慮與不安。

滿殿妃嬪按品級分列而坐,皇子公主同樣依照生母和自身品級排序而坐。三皇子楚席軒差不多是坐在大殿中央考前的位置,而她趙若歆每次的席位,都是挨著楚席軒一起的。

楚韶曜坐在最前端,案畿又偏高,視野開闊。趙若歆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抹寶藍身影,只是順著楚席軒看去,他那張紫檀木方桌後,坐了足有四個人。

最靠前的自然是三皇子楚席軒,可楚席軒的左手邊依次往下,卻坐了她的祖母趙老夫人、她趙若歆“自己”、以及她的三姐趙若月。

宴席剛剛開始,殿內眾人大多在欣賞歌舞,很少有人動筷揀菜。

趙若歆看見自己離了魂魄的身子,正二傻子一樣機械不停地伸手夾菜塞進嘴裏,兩個腮幫子鼓得老高,滿滿地都塞滿了食物,像是餓死鬼投了胎。而旁邊祖母眉頭高高皺起,正俯身勸著“她”什麽。

趙若歆猜測祖母是在勸告自己別再吃了。

果然下一秒,祖母像是忍無可忍得劈手奪了“她”的筷子。

結果“她”又機械地直接上手開始抓那燜羊肉吃,於是祖母又用力鉗制住“她”的雙手。

趙若歆捂著臉轉開視線。

為自己尷尬,然而又木得辦法。

所以好端端地,她為什麽會穿成一雙廢腿?她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徹底回到自己身子裏去?

都怪這個狗芍藥!

趙若歆越想越來氣。

更來氣的是,她已經好多天沒嘗到美食的滋味了,可楚韶曜面前擺了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珍饈,他卻一個筷子也不動!一口也不吃,就知道酌酒,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紫檀木方桌上,楚席軒同樣很尷尬。

今日是家宴,參席的都是皇室中人。像大皇子和二皇子拖家帶口地過來參加本無可厚非,畢竟寧清悅和戈秋蓮都是記錄在案的皇子正妃,他倆帶來的孩子也都是譜牒在冊的正兒八經皇孫。就這,楚席康和楚席昂也沒有把家裏小兒都帶過來,而是只帶了寵愛的一兩個孩子。

可他楚席軒,本質上還是個未婚皇子。

按理來說,就連歆妹妹這個未婚妻都是因著打小訂婚的身份,才破例受邀參宴的。結果沒想到鐘四喜出宮一趟,盡然不止把歆妹妹這個準三皇妃,還把趙老夫人和月妹妹也給一起接進了宮。

然後打一照面,趙老夫人就硬生生地杵在兩個妹妹身前,不讓他有一丁點和兩位妹妹問好的機會。

如今宴席開始,趙老夫人更是直接坐在了他和歆妹妹的中間,生生地隔開他和自己的未婚妻。

一輪歌舞完畢,殿內眾人開始端酒祝詞。

大太監鐘四喜也換好常服,服侍在皇帝身邊伺候了。平日裏跟他不對付和別苗頭的溫得福,今兒一看見他就眼淚汪汪地跟看見親人一樣,急匆匆地就側身交班,把緊挨著皇帝的位子讓給鐘四喜來站。

楚席軒猶猶豫豫地問道:“老夫人,本殿該帶著歆妹妹去給父皇他們請安了。太後娘娘、皇後娘娘還有母妃,從下午就一直在念叨著歆妹妹。”

趙若月聽了這話,攏在袖子裏的手指深深嵌進掌心。盡管她時常都能在家裏見到身為龍子鳳孫的楚席軒,可這還是她頭一回進到皇宮。她長這麽大,第一次見到這幾位大晉最尊貴的人,可大晉最尊貴的幾人卻在念叨著她嫡妹的名字。

“也好。”趙老夫人拿起一塊素娟錦帕,給旁邊呆呆傻傻的四孫女兒擦了擦嘴角的糕點碎屑:“老身同你們一起過去。”她收起絹帕,喚趙若月:“三丫頭。”

“啊?”趙若月回神。

“過來扶著祖母。”

“是。”趙若月乖巧地低頭,斂去眸中的神色。她起身繞到趙老夫人的前面。

楚席軒連忙起身,給趙若月讓出空間。趙若月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而後低眉順眼地服侍趙老夫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趙老夫人撐著趙若月的手,從椅子上站起來,而後一把將還呆呆坐在位子上機械吃著東西的“趙若歆”拉起來,冷聲訓斥道:“四丫頭,該去請安了!”

“趙若歆”呆頭呆腦地站起來,迷茫看著趙老夫人,看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咧嘴笑起來,傻乎乎地拍著手道:“祖母、祖母、嘿嘿、祖母、呱呱。”拍著拍著,一滴晶瑩的口涎從她的嘴角緩緩流下,淌近了衣領裏。

楚席軒詫異地挑起眉:“歆妹妹?”

趙老夫人又一下子站到他的面前擋住他的視線,順手抹去“趙若歆”嘴角的口水,鉗制住她傻乎乎拍手的動作:“不是給皇上請安麽?走吧,三殿下。”

“好的。”楚席軒說,仍然疑惑地探頭朝後面的“趙若歆”張望:“老夫人,歆妹妹這是?”

“四丫頭前幾日連發了幾場高燒,今兒燒雖然退了,但是人還不大清醒。”趙老夫人生硬地說,“走吧,咱們去給皇上請安。請完安老身就帶四丫頭回去。”

楚席軒猶豫地點了點頭,到底沒再多說什麽。

他不自在地一個人打頭走在前面,身後緩慢地跟著趙府三位女眷。年紀輕輕尚未婚娶,便仿佛已經拖家帶口挑起萬斤重擔。

出了席位,趙若月下意識地松開手,像往常一樣徑直走在老夫人身後。不料趙老夫人卻冷聲訓斥道:“好好扶著!你想摔著祖母嗎?”

趙若月咬咬牙,只好重新扶住老夫人,繼續一路側著身子,低眉順眼地托著趙老夫人的手臂側身行走。

大殿上首,鐘四喜附在皇上的耳邊說了些什麽,隨之皇上朝大殿後方望去。順著皇上的視線,趙若歆看見看見楚席軒起身,領著“自己”過來請安了。

趙若歆默默地捂臉,心跳如鼓,作為腿兒的她此刻特別想從輪椅上蹦起來離開大殿,以此逃避如此尷尬的現場。

沒有人再比她更慘了。

不僅要經歷社會性死亡,還要親眼旁觀自己的社會性死亡。

太太太尷尬了。

趙若歆心驚膽顫地打量著逐漸走近的“自己”。好在,“她”衣冠整齊、臉龐幹凈,不張口的話看起來還是很唬人的。雖然是一路被趙老夫人牽著手走路有些怪異,但也可以看成是羞怯怕生或者是依賴家中長輩。總得來說,乍看之下還是很有名門貴女那份嫻靜範兒的。

趙若歆心下稍定。

百無聊賴的楚韶曜正喝著悶酒,就瞥見自己一整天都很亢奮的廢腿又開始情緒化地劇烈發起抖來。他也未曾在意,只是唇角輕輕勾起,低聲不甚痛癢地訓斥道:“鎮靜一點,別給本王丟人。不就是參加個宮廷宴席麽,瞧把你緊張的。”

趙若歆:……我是緊張你的身子麽?我是緊張我自己的身子!

“兒臣帶歆妹妹來請安!”楚席軒已經開始問安了,他身姿挺拔氣宇軒昂,請安問好的清朗聲音裏帶著幾分羞澀,如同每一個情竇初開帶著心上人見家長的少年。

話音剛落,趙老夫人慈藹溫和的聲音就立刻響了起來:“老身見過太後娘娘,見過陛下,見過皇後娘娘!”

楚韶曜正低頭斟酒,聽了這話他執著酒壺的手一頓,他錯愕地擡眸望去,而後樂不可支地就笑了起來:“有意思!原來是趙老夫人,本王差點以為老三的未婚妻變成了個老太婆!”

趙若歆:……

趙老夫人仍然笑容可掬,她彎腰朝楚韶曜行了側身禮,而後重新面向主席的帝後與太後,漫溢的笑臉親切道:“老身許久未曾見著二位娘娘,心裏實在思念地緊。”她掏出絹帕,抹了抹眼角的淚,“前幾日老身那早死的先人還托夢,說我趙府能有今日多虧了二位娘娘和陛下的照拂,讓老身多多拜謝二位娘娘和陛下。”

“這不,”趙老夫人慈祥地拉過“趙若歆”,口中和藹道:“今兒見著鐘公公來府上接四丫頭入宮參宴,老身就厚顏一道兒跟了過來,想著能在宴席上能夠親眼見見二位娘娘,以慰相思。”說罷,隱在袖子裏的手不動聲色地掐了下“趙若歆”,壓低聲音道:“四丫頭,快給各位陛下和主子娘娘請安!”

然而“趙若歆”置若罔聞,仍然木木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趙老夫人情急之下腳下故意一滑,往後仰去,順手就帶著呆呆傻傻的“趙若歆”跌倒在了地上。大殿頓時慌做一團,連皇後娘娘都被嚇得站了起來,生怕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摔出個什麽好歹來。而被趙老夫人看似用力壓在身下的“趙若歆”,也因為受痛而呆呆傻傻地落下了生理眼淚。

如此一岔,倒是無人在意方才“趙若歆”沒有及時行禮問安的細節。

祖母,您受累了!附在楚韶曜腿兒上的趙若歆本尊默默地捂臉。

“有意思。”楚韶曜挑眉。

他看著被趙老夫人壓在身下的趙府嫡女。 Ding ding

小姑娘膚白如新剝鮮菱,相貌極為俏麗,身上穿著一件玫瑰紫緞子錦襖,金邊琵琶的衣襟上鑲滿繁密花紋,腰間系一條粉霞錦綬荷葉緞裙,如新月清暈,如花樹堆雪。只可惜烏黑的眸子裏沒有半分神采,即便此刻哭起來,也像是一尊沒有生機的傀儡木偶。

方才趙老夫人佯裝腳滑的動作細微,殿中無人看出蹊蹺。可楚韶曜的座次離趙老夫人站得地方很近,他又是個心思細膩之人,便很容易註意到趙老夫人和“趙府嫡女”之間的小動作。

他分明看到和聽到,是老太太先低聲提醒這位趙府嫡女請安問好,可趙府嫡女仍然無動於衷之後,趙府老夫人才佯裝摔倒的拽了趙府嫡女跌倒,以此掩蓋對方的禦前失儀。

楚韶曜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他把玩著手中的琥珀酒杯,狹長的桃花眼裏波光流轉:“這趙府嫡女是越來越傻了。”

趙若歆:……

你等等,你說什麽?你以前認識我麽就說我傻!

我變成這樣還不是你害的!

你才傻!

殿內眾人慌做一團,皇後直接站起了身,焦急地朝著摔倒的趙老夫人和“趙若歆”望去。

趙老夫人年歲大了,還是有封號的誥命夫人,老人家身子骨不好,萬一在皇宮摔出個什麽好歹來傳出去倒底會有些不好聽。更別說被老夫人猛地壓在身下的趙府嫡女了,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未來皇子妃,並且由於還沒有正式嫁進來,某種程度上來講還要比正兒八經的皇子妃更金貴些。瞧瞧小姑娘,額頭上都摔出好大的一個紅包。

正亂著呢,就聽見一直扶著趙老夫人的綠衣女子又淚水漣漣地大聲哭道:“祖母,您沒事兒吧?您可不要嚇我啊。”

哭得眾人心中更是慌亂,附在腿兒上的趙若歆本尊也是擔憂不已。

好一會兒,值守的宮女們才將趙老夫人和“趙府嫡女”扶起來。皇後指揮著宮女搬來兩張墊了繡彩紅蝠軟墊的椅子,將趙老夫人和“趙若歆”攙扶著安置在椅子上。趙老夫人揉著肩膀,“趙府嫡女”則像是被嚇傻了,頂著額頭的紅包嘩啦啦不甚美觀地流著眼淚,眼神無比呆滯。

旁邊綠衣的姑娘還在祖母長祖母短的哭著,淚水漣漣,惹人憐惜。

“老太君沒事兒吧?”皇後娘娘關切地問道,“還有歆丫頭,這一下子摔得可很,要不要喊禦醫來瞧瞧。”

趙老夫人一把拉過嘩啦啦流著眼淚的“趙若歆”,摩挲著她額頭鼓起來的紅包,接著自然而然地伸手將“趙若歆”的頭埋進自己懷裏,遮擋住她被撞出紅包的臉頰。

“老身無事,各位主子娘娘見笑了。”趙老夫人羞赧地說,摩挲著懷裏“趙若歆”的頭發:“老身上了年紀,腿腳不好,卻還硬要來湊陛下的宴席,擾了陛下與皇後娘娘還有太後娘娘的興致。”她俯了俯身子,歉意地道:“老身在這裏賠罪了。”

“無礙,老太君身子要緊。”皇帝大度地揮了揮手。

“歆丫頭沒事兒吧?”太後娘娘問道,“禦醫呢,喊禦醫過來過歆丫頭和趙老夫人看看。”

“謝過太後娘娘,不用的!”趙老夫人連忙說道,面上洋溢著熨帖的笑容:“四丫頭只是有些嚇到了,無什麽大礙。老身本就不請自來,又無故驚擾了宴席,心裏已經是過意不去。若是再為了老身在這喜慶的日子裏延請禦醫,老身真真是無地自容,以後再也不敢進宮來見各位娘娘了。”

“哪有你說得這麽嚴重?”太後笑著說道,“行吧,就依了你,不請禦醫了。”她看向被趙老夫人捂在懷裏的“趙若歆”:“歆丫頭呢,還在哭吶,怎麽都不說話?”

“四丫頭腦門兒上摔了個紅包。”趙老夫人笑著說道,“她面子薄,額頭頂著個大包正羞惱著呢,躲在我懷裏不肯讓人看見。”

“歆丫頭一向愛俏面子薄。”皇後娘娘抿嘴笑道:“這回可得有好些天讓她受的了。真不用現下裏就請禦醫來給她看看?”

“回皇後娘娘,歆丫頭愛俏,三殿下又在旁邊,她不肯露臉呢。”趙老夫人面露無奈,摩挲著“趙若歆”的頭:“還是等下回家去後,再請大夫悄悄地給歆丫頭看看吧。”

“歆丫頭果然臭美!”皇帝撫掌大笑。

滿殿哄笑,眾人隨之附和著吉利話兒。

“祖母,要不還是請禦醫替您和四妹妹看看吧。”這時,不合時宜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趙老夫人身邊的綠衣姑娘柔柔地說道,烏黑的眸子裏滿是擔憂和關切:“家裏的大夫到底沒有禦醫的醫術高明。若是您今日有個什麽好歹,或者四妹妹額頭留了疤,我回去該怎麽和父親交待?”

“這位是?”皇後娘娘蹙起了眉。起初看這綠衣姑娘一路小心服侍著趙老夫人的作態,還以為她是趙府的大丫鬟,如今聽這一口一個的祖母和四妹妹,看來其實也是位主子?

趙若月連忙屈膝行禮:“臣女是翰林趙府的——”

“讓皇後娘娘見笑了。”趙老夫人截住她的話頭,伸手慈藹地將她拉到身邊,口中親昵道:“方才老身摔得急,沒來得及和格位主子娘娘介紹,這是老身府裏的又一個姑娘。這丫頭孝順,府裏那麽多庶出姑娘,老身最喜愛她,一刻也離不開她的伺候。這不,這回老身進宮,就把她一道兒帶在身邊服侍了。”

皇後及後宮各嬪妃臉上的神色淡了下去。原本看趙老夫人親自帶在身邊,還以為是趙府大房的嫡女,沒想到只是個庶女,這就沒什麽需要結交的必要了。

趙若月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她輕輕扯著趙老夫人的衣角,孝順又擔憂地道:“祖母,禦醫?”

趙老夫人不耐煩的扯出衣角,剛要開口說話,就聽見一聲低沈的譏笑。

“嗤。”

一直旁觀看戲的楚韶曜譏笑了一聲,嗓音低沈而清冽,在沾鹿殿開闊的大廳裏格外的清晰可聞。“堂堂二品官員的府邸,這麽缺大夫的麽?欒肅。”

“小的在。”身後佇立的欒肅上前回答。

“派人回府上,命齊太醫去趙府住上兩天,好好給趙老夫人瞧瞧。”楚韶曜說,墨染的眸子說不出的肆意風流:“齊太醫可是太醫院國手,醫術比一般的禦醫都要高明,保管替老夫人醫治得活蹦亂跳。”

“多謝煜王爺,只是不必了,老身現在也是活蹦亂跳的。”趙老夫人尷尬地說。

“那就給府上的姑娘都治治腦子,看著一個比一個傻的。”楚韶曜不耐煩地說,拎著酒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趙老夫人:……

看著祖母噎住的模樣,趙若歆感同身受。

嗚嗚祖母你也覺得這只狗芍藥很討人嫌對不對,我每日裏都快要被他噎死了。

“那就多謝煜王爺了。”趙老夫人勉強笑道,轉身面向主席座次:“老身姿態不雅,四丫頭眼下又羞於見人,就不再過多叨擾宴席了。老身鬥膽,懇請陛下和各位主子娘娘允了我們祖孫先行回府。”

“歆妹妹?”楚席軒擔憂地看了過來,他今晚都沒來得及跟未婚妻好好說上一句話。

“趙若歆”埋在趙老夫人的懷裏呱了一聲。

“歆丫頭害羞呢。”趙老夫人摩挲著她的頭笑著向楚席軒解釋。

為這段插曲確實也耽誤了不少時間,皇帝都有些意興缺缺,聽了此話趕緊揮手道:“那老太君帶著歆丫頭先回去吧,改日再來宮裏請安也行。”

“哎,那老身謝過陛下。”趙老夫人起身行禮,又按著“趙若歆”的頭勉強屈膝算是行了禮節。便正式告辭了。

趙若月還怔在原地似是沒有回神。

她沒有想到自己只是提出一句趙府的大夫遠不如皇宮裏的禦醫好,王爺他就將自己王府的專屬府醫,正四品的禦醫院使,前太醫院案首,杏林國手齊光濟老大人,給巴巴地送到了趙府。

她素來知道王爺待她與眾不同,卻也沒想到王爺竟然果真待她如此深情。

只是,趙若月內心又是甜蜜又是煩惱。她提出看禦醫並不是真得想要為祖母和嫡妹醫治,而是想要讓嫡妹近來莫名其妙的癡傻當眾顯現出來。沒曾想,王爺竟然誤打誤撞地幫了嫡妹一把,還直接把萬金都求不到出診的齊老太醫給打包送進了趙府替祖母看身子。

罷了,就當是便宜祖母了。

她畢竟也是趙府的孫女兒,就讓祖母沾她這一回便宜吧。等齊太醫進府之後,她再考慮讓齊太醫揭穿嫡妹癡傻的真面目不遲。

以及,到時還要吩咐齊太醫替姨娘看看。姨娘生養了三個孩子,又連日為闔府操勞,早就該請齊太醫這樣的國手幫忙調理調理身子了。

趙若月還在楞怔,趙老夫人已經把手臂替給她:“走吧,月丫頭。”

趙若月只得咬咬牙回神。她飛快地瞄了楚韶曜一眼,眼神中似有哀怨,又似涵蓋百轉千回的婉轉情絲。然後繼續上前跟丫鬟似的側身扶著趙老夫人,祖孫三人就這麽剛開席就離了場。

楚韶曜莫名所以地回頭,問自己的貼身侍衛:“欒肅,剛剛那女的是不是瞪我了?她是不是瞪我了?!”

“哪個女的?”欒肅問道。

殿中女子太多,他一個都懶得關註,壓根不知道自家王爺說的是誰。

楚韶曜無語地看了一眼欒肅,又問符牛:“剛剛那女的是不是瞪我了?”

“回王爺,是的!”侍立在後的符牛立刻恭敬回答。

作為禦前侍衛裏的副統領,符牛自小就是萬裏挑一的存在。他一直認為自己比普通的欒肅更適合守護王爺,可惜王爺就是盲目信任打小養在身邊的欒肅,只讓他符牛當個馬夫。

明明是我更深情,你卻只愛先來的。

眼下欒肅在皇宮裏神游天外,可他符牛卻是始終耳聽四路、眼觀八方地觀察在場眾人的一舉一動,不放過纖毫的一個微表情,就是為了萬一遇到個什麽刺客,他就可以快欒肅一步的出手,就能夠向王爺證明他符牛要比欒肅要優秀百倍。

這不,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雖然他沒有先欒肅一步的抓到刺客,但是他卻先欒肅一步地看到了膽敢冒犯王爺的猖狂女子!

符牛立刻就利索幹脆地回答,語調忿忿不平:“那女子確實瞪了王爺!”

楚韶曜勃然色變:“什麽東西,居然敢瞪本王!”

“就是!”符牛格外的義憤填膺,順手就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想要證明自己比欒肅更加的果決有魄力:“要卑職處理掉她麽?”

趙若歆:……

三皇子楚席軒看著離去的祖孫三人,稍作思索便匆匆對皇帝拱手道:“父皇,兒臣去送一送歆妹妹。”

“去吧,好好安慰安慰歆丫頭,不就是頭頂鼓了個包麽,有什麽。”皇帝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

“是。”楚席軒追了出去。

趙若歆看著未婚夫楚席軒匆匆離去的背影,驀地又想起了那方銀鉤彎月的錦帕,以及楚韶曜那一句篤定的“趙家嫡女肯定要被辜負”,心頭一時不知是什麽滋味。

三姐姐趙若月方才婉轉到百轉千回的眼神,分明是埋怨情郎時才會有的撒嬌眼神。既然如此,三姐姐戀慕的分明就是煜王楚韶曜。那麽關於那方錦帕的最不堪的結果,或許就是她的未婚夫單箭頭地思慕三姐姐。

想到自己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有可能真正喜愛的自己的庶姐,且還是隱忍的單相思,趙若歆就覺得內心覆雜難言。

宴席還在繼續,觥籌交錯,紙醉金迷。

月色如欲醉的濃華,絲竹弦樂在殿中的紫頂黃梁間環繞響起,靡軟的鶯歌燕舞似讓人忘記一切煩惱,歌女輕柔的吟唱使人流連忘返,然而楚韶曜卻覺得甚是無趣。

所有人都在歡聲笑語、舉杯換盞,各個臉上溢滿熱烈幸福的笑臉,互相冠冕堂皇地說著動聽悅人的話語,唯有煜王周身自帶冷氣,一方案畿便自成一個世界,與周遭的喧囂隔絕開來。

他自帶的陰戾暴虐氣息,使得無人敢上前與他敬酒,即便是諸位皇子出於禮儀排著隊向他祝酒,也都跟受驚的兔子般儀式化地祝完就跑。

明明是他們主動上前,可面上視死如歸的神情卻仿佛有人按壓他們強逼著敬酒。而哆哆嗦嗦地完成敬酒之後的瞬間,更是各個像是經歷了一場不為人知的淩1辱,仿佛他們喝下去的不是此次宴會主飲的上等梨花酒,而是什麽砒1霜毒藥,如此滑稽荒誕。

楚韶曜慵懶地坐在輪椅之上,左手托腮,右手執壺,自飲自酌。他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起,看那些姿容俏麗的歌女翩翩起舞。一雙雙藕節般柔嫩的白玉手臂在靡靡的絲竹音樂中,不斷舞出曼妙變換的優美姿態。

看著如此美景,楚韶曜內心想著:看這些傻逼搖搖晃晃地旋轉,還不如看他的廢腿歪歪扭扭的寫字。

這個念頭一出,宴席之上他幾乎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楚韶曜雖然耐性差,但對於這些宮廷宴飲多多少少還是可以忍上幾個鐘頭的,以往他最長甚至可以撐到中途下半場的時候才暴怒離席。可今日,宴席才剛剛開始幾炷香的時間,楚韶曜便已經不想繼續了。

在過去,他都是一個人。

欒肅和其他下屬雖然受他信任,卻終究是個外人,更是他的下屬。在他們面前,楚韶曜無法暴露自己的真實性請與豐富情緒。至於外面那些畏他如虎,或是厭惡憎恨或是諂媚巴結他的其他人,更是不可言訴。

從始至終,他都是孤寂和荒寥的,像是獨自行走在漫無邊際的虛無與荒漠之中。

永遠都只能無趣地自飲自酌。

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的心緒無法為人訴說,外界的喧囂他又毫無興致,便始終看什麽都是沒意思。

沒意思。

禮樂沒意思,射禦沒意思,攝政沒意思。幹什麽都沒意思,就連呼吸都沒意思。

直到他的一雙廢腿有了靈智。

和欒肅他們再親近也隔著一層的下屬們不同,廢腿天然便是屬於他的。他們渾然一體、密不可分,是世間最為親密和無間的存在。

在廢腿面前,他可以暫時地洩露情緒放下偽裝,而又不用有所顧忌。

他黑白如古井般平靜無波的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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