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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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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好名字

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個周末,我拿著電子請柬,受邀參加首都高校聯合舉辦的領峰杯百大辯論論壇。與會地點在民大的新禮堂,統一要求著正裝。

二月初最低溫還在零下,我翻出一件駝色長風衣披在西裝外面,看起來人模狗樣,在地鐵上甚至有姑娘來要我的微信。

我婉言拒絕了。

領峰杯的歷史已經近二十年。首都三十七所開設校辯論隊的高校組成聯盟,每年的五月舉辦賽事,次年二月設論壇,新一屆榮膺“新領峰”的六支隊伍將展開表演性質的辯論賽。論壇會請往屆的老辯手做觀眾,一般畢業五年內都會受邀。

我本科就讀的院校常年在邊緣線徘徊,偶爾能拿到名額。

大三那年,隊伍就拿到了第六的名次。我是三辯,那是我唯一一次站在論壇的發言席上,只可惜臺下沒有裴雁來。

我刷完碼,按名冊安排的坐次表在觀眾席落座時,身邊已經坐了兩個人。

“隊長,嫂子。”

隊長和我同屆,新聞專業,打一辯。他妻子是我們美院的學姐,學木雕,今天頂四辯的空缺來湊熱鬧,來之前都通過氣,所以我並不意外。

學姐很溫柔,對隊裏多有照顧,上學那會兒我們關系不錯。許多年沒見,我也覺得親切。

“小山來啦,今天很帥。”她點點領口,笑笑:“左邊領子自己翻一翻,翹起邊了。”

寒暄沒幾句,表演賽就開始了。

今年母校的後輩表現亮眼,第三的名次,算是創下歷史新高。抽簽抽到對壘的隊伍是東道主民大,辯題是“網絡語言是否利大於弊”。和其他幾場對比起來,題目中規中矩。

母校持正方觀點,網絡語言利大於弊,民大持反方觀點,網絡語言弊大於利。

雙方辯手登臺,介紹己方辯手,然後我看到了位熟人。

民大四辯,眉清目秀皮膚白,自我介紹前先臉紅。

——不是小米還能是誰。

我粗粗一算,去年五月他還大四,有參賽資格。只是想到他平時未語先結巴的習慣,我有點納悶他怎麽打辯論。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進入正題,小米就像變了個人。牙尖嘴利,風格犀利,控場能力不弱,觀察細致入微,自由辯階段意外亮眼。

最後,他代表反方發表結辯陳詞。

“……網絡語言不能作為主流文化的一部分進入整個大眾的文化視野。這種快餐文化像轉瞬即逝的文學,幾百年後也成不了廢墟,沒有供後人憑吊的魅力。*

“科勒律治曾寫,‘到處是水卻沒有一滴水可以喝’,這就像當今網絡社會的一種縮影。我們處於文字的海洋裏,卻找不到一點有用的信息。

“很顯然,網絡流行語言就是這種偽語境的產物。

“在尼爾波滋曼口中,偽語境是喪失活力後的文化最後的避難所。我們不能坐以待斃的看著我們的文化成為一個‘因為大笑過度而體力衰竭的文化’,而作為的第一步,就該從看到網絡流行語言帶來的陰影開始。”

滿堂喝彩,掌聲裏有我的一份。

此刻,我真心誠意地祝願小米實習期滿後可以成功轉正。

論壇結束,賓客三五成群走出禮堂大門。

安全出口處人潮擁擠,我在門外要和隊長和學姐告別。隊長公司還有事,比我走得急,但學姐還站在花壇邊擺弄手機,沒有離開的意思。我隨口一問,她說要等人。我剛走開沒兩步,身後熟悉的結巴聲匆忙而至。

“我,我我來了!”

應聲回頭,我眼看小米乳雁投懷奔進學姐的臂彎。

緊接著便是一聲親昵的“姐”。

我楞在原地,想起小米家裏有個姐姐,學姐也姓米,而米這個姓氏並不常見。

先是媽,後是姐,我和小米到底有什麽緣分?

兩人親熱擁抱,還沒來及說幾句話,小米就一擡頭看見了我。

“林哥!”他招手。

我走過去,學姐詫異問:“你們認識?”

“林哥,是,是我的前輩。”小米臉一紅。

我解釋:“小米是鼎潤的實習生。”

學姐恍然大悟,而後笑出聲:“世界真小。”她拍拍小米肩膀,輕聲道:“小…小林是我大學的學弟。”

是啊,世界真小。

我和裴雁來兜轉都能再遇到,還有什麽事兒是不可能。

在人流中原地不動,擋路不說,還容易被來往的撞到肩膀。學姐一拍手,笑著招呼我一起吃午飯。

“學姐想吃什麽?”我知道她是想讓我多照顧小米,這時候拒絕並不合適。

“這家我種草很久了,今天正好一起嘗嘗鮮。我開車來的,就停在東門。”她把手機屏幕亮給我看,x眾點評上有一家評分四點九的陵市菜,好評如潮:“走吧?弟弟們。”

陵市菜……說是巧合我都不信。

她的笑容溫柔又漂亮,是比利刃還易刺穿硬甲的柔軟。

於是我點頭說好。

卡準點網上取號,到地方剛等了兩分鐘,就輪到我們入座。

我在陵市長大,所以學姐把平板遞給我,讓我點菜。

上菜的速度很快。

肉芋圓滾圓,每個都碗口大小,鹽水鴨油光水滑,江米扣肉被濃油赤醬裹著,烤鴨包被內陷撐得飽滿,香甜的湯面合著油水,浸濕了蒸籠裏的籠布。絲瓜和蝦仁滾在石鍋裏,甜山藥粥稠度剛好,紅糖糍粑炸得外酥裏韌。

早上沒吃飯,沒來及動筷,我肚子就咕咕地叫了幾聲。有點尷尬。

“老話說,飯前喝粥養胃。你們工作高強度,飲食不規律是常態,腸胃健康更要註意。”學姐給三人都盛了粥,“來,一人一碗。”

小米:“知,知道啦姐。”

“謝謝。”我也接過,碗壁溫熱。

喝完粥,學姐簡單問了幾句小米在鼎潤工作的情況。我不擅長撒謊,所以稍加潤色後實話實說。好在小米工作能力不差,我陳述完,小米本人低頭臊紅臉,學姐也笑意漸深。

工作的話題輕輕帶過。學姐想到什麽,突然話鋒一轉,朝我拋來橄欖枝。

“小林,還記得你大三跟我一起去的藝術展嗎?這個月底舉辦第四屆,地方還是在首都人文藝術學院老校區的附館,你要不要參加?我這兒剛好還剩幾張入場券。”

肉芋圓被我咬開一塊,稠亮的汁水漏到碗底。

我被燙到,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僵持不下默默兩眼含淚。

“哎,你慢點兒。”學姐哭笑不得。

小米則問:“什麽,什麽藝術展?”

舌尖受重創之餘,我回憶起那次展會。

主辦方是某早已作古的知名教育家慈善基金協會,展品種類多樣,除了展出許多知名大師的藝術品,也有不少新人的作品能夠入選,自此嶄露頭角。

印象裏有一個環節比較特別。社會各界業餘愛好者自願將手工制品——無論美醜,工藝還是日用——無償投入展廳內設的小型市場,供游客購入。所獲價款全部用於西部建設,走賬公開透明,一種形式的小額慈善活動。

學姐三兩句解釋清楚,又把希冀的目光朝我投來。

我舌尖發麻,邊小口倒吸氣邊擺手:“我沒什麽藝術細胞,還是不摻合了。”

“別妄自菲薄呀。”學姐笑瞇瞇道:“你當年做的那個小玩意兒可在第一天被人買走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還是高價。”

小米意外:“林哥,林哥也會做手工藝?”

我被嗆得咳嗽一聲:“我不會。那會兒隊長借不到教室隊訓,學姐的社團經常收留我們。一來二去,隊裏每人都在工作室做了小東西。”

我強調:“手把手帶的,沒難度。”

我大學的生活平淡又乏味。現在回想,竟然像一面覆了水霧的鏡子,各色景象都變得模糊。

手工藝品,我做過的。但具體是什麽,我記不清了。

當初我和隊友在藝術展後臺簽下贈與協議,之後它的命運走向我一概不知。這麽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後續的消息。

“高價?”我不信:“學姐,我心裏有數。”

她無奈地嘆氣:“我騙你做什麽?這事兒當年挺多人知道,但消息流出來的時候,你正好在準備畢業答辯,我沒打擾你。再往後,我就給忘了。”

學姐神情實在不似作偽。

哪位傻大款,有錢眼又瞎?

我依舊半信半疑:“……多少錢?”

“嘶。”學姐眉頭微皺:“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這樣吧,我過幾天托人問問,有結果了發給你。”

我嘴上說“好”,其實心裏沒當回事兒。

面子功夫是優良傳統。

國人客套慣會用“改天”“下次”“有時間”,但或許等到今天,或許等到明天,或許等到入土……是不是真能兌現,那不太重要。

結賬時學姐執意請客,我拗不過,等到兩人快上車時才想用微信轉過去。

但她猜到了我的打算,車門都拉開了,又合上。

“你再這麽見外我可要生氣了,小山。”

“啊?”話音剛落,小米下意識應聲,很快又紅著臉擺手:“哦,哦哦哦,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是在叫我。”

一陣風起,學姐披散的發被吹亂。

她把一縷礙眼的夾到耳後,氣氛多少有些尷尬:“不好意思啊。”

“不用道歉,”我搖頭:“剛巧重名而已。”

“杉樹四季常青,生命力強。我弟弟剛出生的時候身體弱,媽媽就給他取了這個名字。”

我點頭:“‘曉杉’,寓意挺好的。”

我爸媽都沒文化,叫我小山是因為出生的那家婦產科醫院三面環山。沒有浪漫的典故,也沒有深刻的寓意。

沒人期許,沒人在意,擁有的東西一只手都能數得清。

我就是這樣亂七八糟活到現在。

“啊,說,說到這個。”小米突然怔松,像陷入什麽回憶。

半晌,他才繼續道:“我,我面試那天,裴律好像也是這麽說的。”

提到裴雁來,我的困頓頓時去了一大半。

“什麽?”我問:“他……他說什麽?”

“他,裴,裴律師說——”

“‘曉杉’,名字不錯。”

阿列夫零

*摘自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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