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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炮轟渤海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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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交海灣綿長的海岸線, 猶如仙人執筆隨手揮就的一痕水墨,將無垠蒼穹與壯闊海面徹底分隔開來。

海面上,由十艘巨大樓船組成的船隊, 乘風破浪,朝著渤海國都城瀚海城駛去。

一輪碩大金色烈陽懸掛在天空中, 海灣碧波千頃,浮光躍金,瀚海城的輪廓逐漸在海岸線上升起, 在眾人的視線裏,變得越來越清晰。

跟京城規整磅礴的建築風格不同,瀚海城占地大約只有京城的三分之一還小。

外墻用碩大的青石磚和粘土夯成, 看來頗為古樸。在漫長的歲月裏飽經風霜, 墻根處布滿了青苔和火燒後的焦痕。

這支龐大的船隊,一經出現在海平面上, 立刻被瀚海城的望樓發現。

起初, 渤海人只以為是海外的海商過來做生意,海灣港口處,慢吞吞地派出兩艘船迎上去, 船上是幾名海兵和稅務官, 遠遠地攔在船隊前面,示意船隊停下。

先給他們檢查貨物, 並且交足高昂的稅金,才允許在海灣的港口停靠。

直到這幾艘船離得近了, 這才發現對面船隊的古怪之處, 過分高大的樓船, 吃水極深, 也不知是運了太多貨物, 還是載了太多人,船舷兩側,各有十張活動的木窗。

船頭排開巨大的浪花,差點將靠近的幾條小船掀翻。

渤海海兵被海水淋得破口大罵,立刻向港口發出紅色的示警旗語,禁止這支船隊入港。

便在此刻,這支船隊終於放緩了速度,慢慢沿著海灣岸線,在海面逡巡。

十艘船隊仿佛沒有聽見渤海海關發出的警告似的,也不停下,而是同時轉向,由直行轉為側行。

在同一時間,全部升起了啟國黑底繡金的“皇”字大旗,“皇家水師”四個大字,隨著旗幟在海風中烈烈招展。

海港的駐守海兵震驚地趴在望樓上大喊,“是啟國的水師!他們水軍打過來了!快點稟報國主!”

“啟國這是瘋了嗎?十艘船才多少人?難道他們光憑十艘船隊就想攻占我們國都嗎?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船隊要靠過來了,快關閉港口,別讓他們上岸!”

示警聲傳遍了海港,港口立刻關閉,不斷有駐軍開始在港口集結,嚴陣以待,警惕地戒備著這支來者不善的船隊。

現在這個季節,海面較淺,如果沒有港口水兵引導航道,很容易撞上暗礁。

然而他們萬萬沒想到,對面那些啟國船隊,壓根沒打算上岸。

啟國船隊緩緩轉動船頭,將側舷對準了瀚海城的方向,那些木窗接連拉開,露出一架架黑洞洞的圓柱形鐵管。

“那是什麽?這些啟國人打算做什麽?”渤海水兵狐疑地看著對面船只的動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們船上裝的什麽東西?也不像是伸出來的水漿啊?”

※※※

指揮船上,蕭青冥和江明秋立在船頭,通過望遠鏡註視著越來越近的瀚海城,秋朗扶著腰間長劍,靠在離兩人不遠處的桅桿處。

秋朗微微蹙眉,薄唇抿直,神色仿佛比平日裏更加冷漠三分。

莫摧眉環臂站在他旁邊,似笑非笑斜睨他,壓低聲音道:“天不怕地不怕的秋統領,莫非……不習慣坐海船嗎?”

秋朗冷冷瞥他一眼,沒有說話。

莫摧眉見他竟然沒有似往日般回懟,越發來勁:“陛下吩咐了,給每個人都發了一份由紙袋,如果有人暈船,可以吐在裏面,免得汙染甲板。”

“陛下設想的真是周到呢。”

秋朗:“……”他的臉色瞬間更加難看了。

莫摧眉取笑道:“某人該不會,已經用掉了吧?大家同僚一場,只要你開口,我可以借給你用嘛,反正我也用不著。”

秋朗終於受不了了,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剛說完這句話,他忽然臉色一白,撲到船舷邊,捂住嘴嘔了兩下,而後立刻運轉真氣平覆身體不適。

莫摧眉在一旁看著他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樣子,差點放聲大笑,顧忌著陛下還在,只好聳著肩膀,悄悄偷笑。

“秋統領,秋大人,原來你也有弱點啊。”

他看著秋朗鐵青的臉,挑眉道:“你瞧瞧那位江大人,同樣是習武之人,怎麽人家行走在海船上就能如履平地呢?”

“嘖嘖,你說,如果陛下早知道你暈船,還會帶你嗎?反正江大人會保護陛下的,你說對不對,秋統領?”

秋朗咬著嘴唇,眼神不善地橫過來,莫摧眉可不怕他,瞇著一雙桃花眼回敬。

秋朗不動聲色瞥一眼蕭青冥身旁的江明秋,淡淡道:“區區海船而已,我已經習慣了。”

就算是在船上,他也必不會輸給任何人。

莫摧眉嗤笑一聲。死鴨子嘴硬的秋朗。

那廂,聽到二人動靜的江明秋,似有所覺,側過頭看了看他二人,接觸到秋朗筆直鋒利的視線,江明秋莞爾一笑,搖了搖頭。

果然還是年輕人氣性大,有沖勁。

蕭青冥沒有理會卡牌們微妙的明爭暗鬥,問:“都準備好了嗎?”

江明秋神色一凜,頷首道:“炮手已經就位,隨時可以開炮。”

一個月前,他在寧州船廠頭一次看見這些安裝了大炮的樓船時,震驚得無以覆加。

在江明秋做河道提督的年代,水戰向來都是先以弓箭對射,拉近距離接舷戰,以人多打人少,以大船打小船。

可以遠距離放炮的樓船,他聞所未聞,而且大炮的射程可比弓箭遠得多。

威力更不可同日而語,一炮下去,打在木頭甲板上,瞬間就是一個大洞,稍微小一些又不夠堅硬的船只,說不定當場就要滲水,甚至沈船。

船上的水手,都是從禁衛軍中招募的熟悉水性的士兵,草創的水師人數較少,目前僅僅只有五千人,這次被蕭青冥全部帶出來,作為第一次“實戰演習”。

威懾不知天高地厚的渤海國,順便練兵。

蕭青冥轉了轉手裏的望遠鏡,悠哉哉想,應該是實戰練兵,順便威懾某些跳梁小醜才對。

他懶洋洋地朝對面瀚海城揚了揚下巴:“先給咱們的好鄰居,打個招呼吧。”

江明秋命傳令兵發出旗語,片刻之後,腳下船艙一震,“砰砰砰——”

一連三發炮彈轉瞬之間破空而去,在海面上劃過長長的拋物線,帶著撕裂空氣的轟鳴,急速沖向對岸。

恐怖的爆炸聲,在海岸邊接連炸響,激起十幾丈高飛沙走石,澎湃的巨浪排山倒海,嘶吼著仿佛要將城墻吞沒。

即便不是第一次見識炮轟的威力,江明秋和一眾水手們,依然震撼不已。

巨大的聲浪沖擊向海面,十艘大船浮在浩蕩的海面上,任憑騰起的大浪如何拍打船身,我自巋然不動。

對岸的瀚海城卻是一片驚慌失措之景,城中百姓幾乎以為發生地震或者海嘯了,急忙拖家帶口從家裏出去避難。

“發生什麽事了?怎麽回事?”

“打仗了嗎?!”

瀚海城王宮中,王公大臣們和渤海國主,本來正在正殿中議事,猝不及防幾枚炮彈在城外炸響,尖利的爆炸聲震得整座城都像是抖了三抖似的。

渤海國主緊緊扶著寶座的扶手,皺著眉頭大喝:“外面在幹什麽?快來人!”

“不好了陛下!”小太監匆忙跑進大殿,連行禮都來不及,慌張大叫,“是啟國人,啟國的船隊在城外的海上,用砲車在攻打我們的城墻!”

“什麽?船隊?海上?砲車?”渤海國主滿臉錯愕,如同聽見了什麽極其荒謬的事情,“海上怎麽可能發砲車?你瘋了嗎?”

大臣們莫名其妙的面面相覷,大殿之中吵嚷聲一片。

“誠郡王不是帶兵去儒城了嗎?為何啟國的水師會跑到我們這裏來?”

“不管他們用什麽武器,請陛下立刻派出我們渤海水師,叫那群膽大妄為的啟國人知道我們水師的厲害!”

這位大臣剛說完,陡然又是一陣猛烈的撞擊聲,在眾人耳邊炸響,這一輪火炮直接轟在了瀚海城的外墻上,整座城都在轟鳴中瑟瑟發抖。

皇宮大殿在劇烈地搖晃,灰塵簌簌,眾人險些連站都站不穩,那位請戰的大臣腿一軟,直接撲在地上栽了個跟頭。

渤海國主驚怒交加,也顧不上究竟是不是砲車,厲聲大喝:“快,快讓水師出動!”

瀚海城海灣,大量水師船隊一艘艘駛出港口,迎著啟國船隊攻上來。

江明秋拿著望遠鏡,輕而易舉看到對面將領傳令兵的旗語,船舷之側,渤海水兵弓箭手已蓄勢待發,只等進入弓箭射程。

江明秋水戰經驗豐富,稍微一估算便知道射程範圍在哪兒,他微微一笑,下令船隊轉向,沿著斜後方與之拉開距離,再令炮手調整炮口,對準了這些迎戰的渤海水師戰船。

“轟轟轟——”

火炮的射程比渤海軍的弓箭遠得多,實心的炮彈重重砸在對面的戰船甲板上,一炮下去就是一個深陷的大坑,對方的船只遠比啟國大樓船要小,很快就開始漏水。

幾炮下去,就有一條被硬生生砸沈的戰船,在海面上絕望地斷成兩截,然後一點點沒入海中。

渤海水師被劈頭蓋臉一通炮,轟得灰頭土臉,甚至還來不及射上一輪弓箭。

在江明秋的指揮下,啟國戰船始終與敵人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已方的火炮轟得到,對面卻連跟毛都摸不著。

幾輪下來,渤海水師已經損失了超過三分之一的戰船,剩下的船只也有不少被打破了好幾個洞。

被動挨打的局面,渤海將領再也扛不住,趕緊下令撤退回港口。

啟國樓船上的水兵們看得轟然大笑。

沒有了這些蒼蠅阻攔,江明秋再次下令掉頭,沿著瀚海城的岸線緩緩側行,繼續炮轟渤海王都,分明一副有恃無恐,耀武揚威的模樣。

此刻,瀚海城面向海岸的外墻,已經被大炮砸破了好幾個缺口,城池都被轟塌了一角。

滾滾煙塵漫天,整座王宮都在地動山搖。

得知水師徹底潰敗的消息,大臣們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亂成一團:“陛下,這樣下去,我們的城墻就要塌了!”

“早知道啟國水師如此強橫,就不要派兵去儒城了……”

渤海國主徹底慌了,哭喪著臉死死抱著寶座的扶手不敢放:“都怪你們!當初都是你們信誓旦旦說一定能逼得啟國退讓,結果呢?一群廢物!”

大臣們兢兢戰戰趴在地上,滿臉苦澀,沒想到誠郡王說的竟然都是真的。

“陛下,啟國有什麽條件,就答應他們吧……”

“大不了咱們求和就是……”

渤海國主臉色一陣青一陣紅,臉皮子直抽抽,若是求和,人沒了,錢沒了,鹽也沒了,面子裏子都沒了!

可是這樣下去,說不定連王都都要沒了!

他頹喪地重重嘆口氣,徹底被整治得沒了脾氣:“去吧去吧,聽聽啟國有什麽要求,都答應他們。”

※※※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一條豎著白旗的小船小心翼翼靠過來,蕭青冥覺得“招呼”打得差不多了,終於下令暫停炮擊。

求和的渤海使者上得船來,跪在地上向蕭青冥叩首行禮,姿態無比謙卑恭敬,比起之前在儒城的趾高氣揚,完全判若天淵。

使者送來了國主的求和書,說是求和書,基本與投降書沒有太大區別。

渤海國主親手寫了一封言辭懇切謙卑的道歉信。

大意是津交鹽場發生的種種不愉快,全是誠郡王和那群鹽商私下勾結,與渤海國無關雲雲,並承諾即刻下令命誠郡王退出啟國境內。

渤海國按照蕭青冥的要求,無條件歸還了當初擄走的那上千名青壯鹽工,賠償了霸占津交鹽場多年來的損失,還有一大筆錢,用來贖回被喻行舟扣押在儒城的渤海人。

眼看著一箱箱金銀賠款搬上船,還有那上千名得以釋放歸鄉的鹽工,正跪在地上喜極而泣,瘋狂磕頭謝恩。

蕭青冥終於大發慈悲,松口表示不再繼續他的“演習”,準備掉頭離開。

使者大松了一口氣,擦了把汗,可算把這尊殺神送走了。

蕭青冥和江明秋立在船頭,看著渤海使者“喜氣洋洋”離開的背影。

江明秋笑著搖搖頭頭:“看來渤海國主被您嚇得不輕,否則也不會這麽快就答應了我們的要求。”

蕭青冥雙手負背,目光悠遠:“是啊,這次我們占了一個出其不意的便宜。咱們的船隊還有水師規模還是太小了,這麽大一座城,光憑我們這五千人,是不可能上岸去攻打的。”

“炮彈量也有限,這次幾乎把我們軍備廠出的所有炮彈存量全部清空了。”

“若是渤海國主死硬著不肯低頭,等炮彈打完,我們也沒別的攻擊手段,只能無功而返。”

江明秋忍不住笑道:“多虧將軍定下速戰速決之策,這才讓渤海國主嚇破了膽,只一味求和。”

“現在一切順利,我們還是早點返回儒城,以免渤海水師反應過來,就不妙了。”

蕭青冥與他相視,忍不住同時哈哈笑起來。

十艘大樓船在江明秋的命令下,終於開始緩慢掉頭,在渤海港口水師無數雙眼睛翹首以盼中,毫發無損,滿載著人和錢財,揚長而去。

※※※

儒城。

渤海軍已在城外陳兵數日,既沒有攻城,也沒有離開的意思。每日象征性派人到城門口,沖著城頭上的守軍喊話,要求與喻行舟談判,卻次次都被後者嚴詞拒絕。

隨著幽州方向的燕然斥候前來查探的身影逐漸增多,儒城內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城外駐紮的渤海軍大營之中,誠郡王正焦躁地走來走去。

一見到傳話的使者,誠郡王立刻問:“怎麽樣?喻行舟肯松口跟我們談判了嗎?”

使者無奈搖頭:“對方還是不肯,只叫我等速速退兵,還說什麽有援軍,不日就到。”

“啟國果然派援軍來了?”誠郡王眉頭緊鎖。

如今騎虎難下的局面,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最壞的消息,就是啟國有援兵。

真打起來,萬一燕然也加入混戰,後果實在難料。

誠郡王臉色反覆變幻,一旦他心生退意,又猛然想起國主強硬的命令,若是談判失敗只有“提頭”去見的下場。

他必須在啟國的援兵到來之前,迫使儒城退讓。

誠郡王氣得重重一拍桌子,一副被逼到極處破罐子破摔的模樣:“罷了,既然那喻行舟敬酒不吃吃罰酒,咱們不能再等下去。”

“傳本郡王軍令,全軍準備攻城!”

傳令兵慌慌張張出去傳令,整個渤海軍大營立刻沸騰起來。

※※※

這裏的異動,絲毫瞞不過儒城瞭望樓上的觀察兵。

不多時,渤海軍準備開始攻城的消息,飛快傳遍了儒城上下。

恐慌的百姓們趕回家中,家家關門閉戶,生怕被敵人攻入城內,城頭的士兵同樣緊張不已,巡邏的衛隊越來越頻繁。

戰爭的腳步在臨近,人們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生怕驚醒了什麽帶來災禍的鬼怪。

一股強烈的不安和戰爭的恐懼,籠罩著城中幾十萬軍民。

喻行舟和花漸遇等人,匆匆踏上城樓,遠遠望去。

整裝列陣的渤海軍便緩緩朝著城門口的方向集結,黑壓壓的軍隊擺開陣勢,腳下的塵土被踐踏得漫天飛揚。

渤海軍最後一次派使者前往城下喊話:

“我軍誠心和談,貴國何必拒人於千裏之外?若是再冥頑不靈,我軍只好邀請燕然大軍一道,前來討伐!”

聽到燕然軍三個字,儒城城頭上頓時一陣不安的騷動,但始終無人出聲,直到一記鋒利的箭矢破空而來,筆直釘入使者腳步的土地裏,嚇得使者連退了好幾步。

城頭上終於有人道:“爾等強盜之國,霸占我鹽場在前,派兵夜襲在後,如今還敢來進犯,實乃蠻夷強盜行徑!令人不齒!”

“爾等即刻退兵,我們啟國可以既往不咎,否則後果自負!”

使者眼皮子狠狠一跳,呸了一聲:“不見棺材不掉淚!”

終於放棄游說,迅速跑回己方大營覆命。

“儒城兵力少,城池也不高大,也沒有多少糧草,又有燕然軍在側,竟然如此自信?誰給他們的信心,能扛得住我們渤海和燕然共同攻擊?”

誠郡王騎在馬背上,皺著眉頭,自下而上眺望城墻上的喻行舟,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對方樣貌,只依稀看見一道修長挺拔的人影,在逆光中不動如山。

副將忽然變了臉色:“郡王,您看那邊!”

誠郡王轉頭,只見另一側方向,一線黑壓壓的騎兵遠遠而至,淩亂的馬蹄濺起的塵煙遮天蔽日,腳下的大地都在隱隱震顫——

燕然軍真的來了!

燕然在幽州的守將霍什一馬當先,率領著三千騎兵朝著儒城方向奔馳而來。

他眼中閃爍著貪婪和勢在必得的笑容,不斷催馬狂奔。

眼看著儒城近在咫尺,在他眼中,那仿佛已經不是一座大門緊閉的敵國城池,而是一塊任他踐踏和掠奪的肥肉,一座由鹽和金銀堆砌的聚寶盆。

“快呀,不能被渤海軍撿了便宜!”

他身後跟著的騎兵大軍轟然應諾,狂妄的笑聲,遠遠傳開,甚至傳到了儒城城頭守城將士們的耳中。

人的名,樹的影,燕然騎兵的威勢,他們在幽州的兇名赫赫,儒城之內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原本面對渤海軍的威逼,城中已是風聲鶴唳,如今再加上燕然軍,如山的恐怖壓力瞬間成倍增加,沈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燕然軍來了,怎麽辦?難道真的要打仗了嗎?”

“我們會不會要死了?”

幾乎所有士兵們心頭,同時騰起了這句絕望的拷問。

城頭的狂風刀刮一般,割得人臉頰生疼,瀕臨死亡的威脅,前所未有的清晰,無數人在心中祈禱,可是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燕然的騎兵大軍瞬息即至,他們甚至連陣列都懶得排,完全沒把這座邊地城池和三千渤海軍放在眼裏。

守將霍什手持一把巨弓,遙遙指向城頭上的喻行舟,放肆大笑:“上面的人聽好了,只要你們孝敬你燕然爺爺一萬斤鹽,五千兩黃金,本將軍就暫且不攻城!”

“否則的話,一旦破城,就不止這麽點數了!”

霍什趁火打劫的一番威脅,儒城守城將士們聽在耳中,頓時心頭火起,驚怒交集。

果然是一群沒臉沒皮的強盜!

一個士兵忍不住朝著守將李將軍道:“將軍,跟他們拼了!咱們辛辛苦苦才奪回了鹽場,家裏終於吃上幾口鹹菜,如今渤海軍和燕然就來搶劫,實在太欺負人了!”

他的控訴說到了沒個士兵的心底,儒城這個月以來圍繞的鹽的戰爭從未停歇,鹽就是這座城的命根子。

以燕然的貪婪,給了鹽,還會要金銀綾羅,滿足了他們,還會要奴隸女子,直到榨幹最後一滴血汗為止。

大家好不容易趕走了渤海那群吸血的老虎,又來了一群豺狼,這樣擔驚受怕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啊!

李將軍面色沈重,雙目浮出怒紅,轉頭看向喻行舟,焦急道:“喻大人,如今局面,該如何是好?”

喻行舟雙手扶著墻垛,目光仍是波瀾不驚,他看了看遠方的天色,淡淡道:“守,死守城池,陛下的援軍一定會到。”

李將軍急道:“可是咱們人又少,守城器械和糧草都不多,能守多久?燕然軍可不是吃素的!更何況還有渤海軍跟他們沆瀣一氣……”

喻行舟註視他,如此艱難的局勢,竟還能笑得平和而堅定:“那便守到我等流幹最後一滴血為止。”

李將軍震驚地看著他,長嘆一聲,不再說話。

此時此刻,儒城守軍、渤海軍以及燕然騎兵,三方勢力聚集在此,彼此膠著對峙,局勢緊張到了極點,眼看著一場三方混戰的戰事一觸即發。

便在此時,幾聲尖銳的破空之聲隨著狂風呼嘯而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附近的海岸線轟然炸開,震出撼天動地的聲勢!

三方兵馬被轟了個猝不及防,皆盡駭然,不約而同朝著海岸的方向看去。

灼灼烈日之下,一支五千兵馬的軍隊從海岸而來。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穿著統一的玄黑軍服,腰間掛著制式鋼刀,背後背著弓箭,尖銳的鋼制箭頭在日光下寒芒閃爍。

這支豎著啟國“皇”字大旗的援軍,軍容整肅,步伐堅毅。

行軍速度看上去並不很快,但自他們遠遠出現在眾人視野之中,到逐漸能看清前排騎在馬上的將軍,也不過片刻功夫。

為首的將軍騎在棗紅大馬上,身上鎧甲鮮亮,烈日下流轉著細碎的銀光,背後披著火紅的披風,如同一道鮮紅如血的旗幟,在狂風中烈烈翻飛。

看到皇字大旗的那一刻,儒城城頭守城的將士們,立刻爆發出一陣歡天喜地的呼聲。

“援兵來了!援兵真的來了!”

“咱們有救了!”

李將軍和花漸遇緊張忐忑的內心如同一塊大石落地,同時松了口氣。

唯獨一直在人前沈穩冷靜的喻行舟,突然變了臉色,猛地俯身在城垛之間,雙手下意識緊緊扣住城墻邊緣,指尖用力得發白。

他死死盯著援軍馬背上那位將軍的身影,飛揚的紅色披風下,背影是如此的熟悉,他只消看一眼,縱使化作灰也能認出來。

那個人……陛下怎麽會親自出現在這裏?!

“喻大人,怎麽了?”花漸遇察覺到喻行舟神色有異,詫異地問。

喻行舟定了定心神,勉強牽起一絲笑:“無事,來援的將軍,你可認識?”

花漸遇仔細看了看,蹙眉道:“那個紅纓頭盔的將軍,似乎是江明秋大人,至於另外一位,怎麽有點眼熟,像在哪裏見過……”

但是那張臉又確實是陌生的長相,真是奇怪,陛下身邊莫非還有別的他不認識的將領嗎?

自蕭青冥出現的那一刻,喻行舟的視線便瞬也不瞬地追著他的身影。

即便在燕然軍和渤海軍同時兵臨城下的那一刻,他也並不如何慌張,唯有此時,他的手心隱隱滲出薄薄一層汗膩。

陛下怎能親臨如此險地,若是被燕然軍察覺身份,如今的燕然王蘇裏青格爾,必定會不顧一切出兵打過來,擄走他,或者殺死他!

每當想起上次在京城,上元夜的刺殺,喻行舟心頭的怒火便遏制不住騰騰燃燒。

混亂的態勢,因為援軍的出現橫生變數。

眼見一支生力軍突然加入戰局,且一看便知戰鬥力不弱,燕然和渤海兩支軍隊,同時陷入驚疑之中。

“該死!啟國的援軍怎麽就來的這麽快!剛才那個爆炸聲是怎麽回事?”燕然守將霍什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副將皺眉問:“大人,我們擅自出兵已經不妥,現在對面有援軍,要不然,咱們還是撤兵吧?”

“慌什麽?”霍什瞇著眼睛,盯著對面的啟國軍隊一臉不屑,“你忘記他們在幽州是如何被咱們打的屁滾尿流了嗎?”

“可是上次在啟國京師,王上親自率領的大軍也不退兵了嗎?”

“蠢貨!”霍什罵了一聲,“那是守城戰,現在可是在野外,論野戰,咱們燕然軍以一當十也不在話下,我們和渤海軍豈能坐視他們安安穩穩的入城嗎?”

“要是城門開了更好,我們就一鼓作氣沖殺進去!”

副將見他如此,便只好作罷。

那廂,同樣糾結的還有渤海軍的統帥誠郡王,他既沒有燕然軍的自信,也沒有退路,一旦撤兵回國,他面臨的就是國主的怒火。

一時之間,誠郡王進退維谷,心裏越發沈重。

到了這個地步,三方都是騎虎難下,一場混戰似乎難以避免。

蕭青冥率領的五千水師原本是從禁衛軍中選拔而來,是真正的精銳。五千兵卒擺開陣勢,與渤海軍以及燕然軍,成三個夾角,彼此對峙。

一股強烈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郡王爺!”使者忽而急匆匆趕過來,將一封信送到誠郡王面前,焦急道,“是啟國軍派人送過來的,上面是國主的筆跡!對面的將軍還說,希望邀請您過去談判。”

誠郡王大驚,立刻將信拆開,一看之下,驚得三魂七魄差點升天——

這分明是國主寫給啟國的投降書!

“怎會如此?啟國的水師竟然直接去攻打了瀚海城,非但毫發無損,還把我們的水師都打敗了,就連帶走的鹽工都搶回去了……”

誠郡王不可置信地將書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信是國主親筆所寫,裏面字字句句都把這場紛爭的責任全部推到自己頭上,把他的一意孤行和狂妄自大推了個幹凈。

誠郡王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

他雙目氣得噴火,自己明明早就說過啟國不好惹,國主一概不聽,自己辛辛苦苦為主君赴湯蹈火,結果換來了什麽?

徹底的拋棄和背叛!

使者見他神情不對,有些害怕:“郡王爺,國主要您退兵……”

誠郡王冷笑一聲,語氣絕望到了極點:“退兵回去,然後被他砍頭洩憤嗎?既然左右都是個死,我還不如死在戰場上!也好過憋屈的被人潑臟水!”

使者大驚:“您這話什麽意思?”

誠郡王臉色一陣變幻,忽然一扯韁繩,道:“你去告訴啟國將軍,本郡王答應與他談。”

※※※

城墻之下,眾目睽睽之間,誠郡王僅僅只帶了兩個隨行侍衛和使者,來到啟國援軍陣前。

蕭青冥策馬上前,身後一左一右跟著秋朗和莫摧眉。

另外一邊,燕然守將霍什,皺眉看著對面兩支軍隊首領會面,不知在商量什麽,心頭陡然騰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來。

那廂,誠郡王來到蕭青冥面前,端詳一下這張陌生的臉孔,遲疑片刻,出聲道:

“肖將軍方才派人傳話,說只要本郡王投降,可以保我身家性命,還有權勢富貴,可是當真?莫不是在誆騙本郡王,拿我尋開心吧?”

蕭青冥微微一笑:“貴國國主為人氣量狹小,錙銖必較,鼠目寸光,不堪為主君,閣下若是願意,本將軍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哪怕將來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誠郡王霍然擡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我憑什麽相信你一個敵人?”

蕭青冥道:“我可以奏請聖上,讓你做兩國邦交指定的使者,將來鹽場的產出,也唯有你一人可以代理,渤海國主絕不敢殺你。”

唯一邦交使者?壟斷鹽利?

誠郡王沒想到對方一開口就給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價碼,他本已絕望的心陡然又生出無限希望,開始怦怦直跳。

他急切地再三確認:“閣下說得都是真的?”

蕭青冥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緩慢抽出一支袖珍手槍,握在手裏把玩,淡淡道:“閣下只能選擇相信本將軍,否則的話,儒城城下,便是閣下的葬身之地。”

誠郡王渾身一凜,心頭一陣激烈交鋒,最後終於咬牙:“好,若是你將來能助我掌權,我渤海國,必定是啟國最忠誠的臣子!”

蕭青冥只是一笑,不置可否,回頭對江明秋下令道:“擡出來吧。”

江明秋早已準備妥當,片刻,便有炮手將幾門大炮運到大軍之前,升起炮口,對準了對面的燕然騎兵軍陣。

江明秋重重一揮手,幾個炮手同時將引線點燃。

“轟轟轟——”

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幾發炮彈猛地朝燕然軍陣砸過去,燕然軍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玩意,猝不及防之下,軍陣中瞬間炸開幾個大坑!

劇烈的爆鳴震耳欲聾,腳下土地如同地震般地動山搖,這些騎兵坐下的馬匹登時集體受驚,完全不聽騎兵指使,嚇得四散奔逃。

數不清的燕然騎兵在混亂的驚馬間摔下去,被亂蹄踩成肉泥。

守將霍什目眥欲裂,瘋狂大吼:“穩住馬匹!後撤!立刻撤退!”

可惜晚了,就在燕然騎兵陷入混亂的第一時間,秋朗已經一馬當先,率領五千精兵殺向燕然軍陣。

蕭青冥立於馬上,朝目瞪口呆的誠郡王一笑,笑容森然如寒霜:“誠郡王,你方才不是說要做啟國忠誠的臣子嗎?”

“現在,便是你為君表忠的時候了。”

誠郡王臉色一陣變幻,最後苦笑著點點頭:“‘臣’明白。”

就在誠郡王回到渤海軍前,下令全軍跟隨啟國軍隊,一同攻打燕然騎兵時,不遠處的儒城城門,終於轟然洞開。

一個修長的身影騎在馬背上,率守軍殺出城門,戰場之上,四面充斥著騰騰殺氣,他長長的青絲在風中淩亂飄搖,玄黑的衣袂肆意飛揚。

喻行舟朝著蕭青冥的方向鞭馬而來,在離他幾丈之處驟然一扯韁繩停住。

狂風與硝煙之間,灼灼烈陽懸空,黑色官服濃稠如墨,紅色披風張揚如血,兩人在馬上四目相對。

蕭青冥看著喻行舟的神色,由驚喜、焦急,在看清自己臉的那一刻,又凝固為錯愕。

“你怎麽……”

一股微妙的“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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