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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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晚風涼爽,星子稀疏。正適合月下花前,錦衣夜行。

——但這份清福自然是不關孫哲平和張佳樂什麽事兒的。

他們埋伏在這裏。但嚴格意義上而言,這並不是一場伏擊。

戰術手表的指針指向了數字十,單兵電臺裏除了輪值隊員偶有走動時踩在枯枝落葉和草地上的窸窸窣窣聲之外,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簡單交談。

“……緝毒這回事怎麽和法制節目裏的完全不一樣?我現在相信了,電視都是騙人的。完畢。”

張佳樂在臉和脖子上都塗著偽裝用的迷彩式油彩,他趴在灌木叢裏,從頭到腳都披掛著雜草。五十米開外一眼瞅過去,誰也看不出來這裏還蹲著個扛槍的大活人。

“你多大了還信電視。完畢。”中隊長噓他。

這次的任務分組,孫哲平跟中隊長做突擊手,眼下不知已經跑到哪裏去了。張佳樂在瞄準鏡裏壓根就見不著這倆人的影子。

“你們倆的吵架水平和小學生也沒有什麽區別,稍等,有情況。”茶缸兄壓著嗓子插嘴,“三點方向,有人開門了。是個女人。完畢。”

張偉在本次任務中擔任張佳樂的觀察手,透過望遠鏡,他看著那個女人在門口的自來水管裏接了一盆水,向外張望了兩下,又關上了門。

“那女的是他姘頭。這女人在,就說明咱們的一號目標也在。線報很準啊。完畢。”茶缸兄稍稍松了口氣。

一個今年才新進的新人猶豫著問,“剛剛……那‘姘頭’,是什麽意思?”

頻道裏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傳出了幾聲來自不同人的悶笑。

“小同志真是,純潔無邪。”

“哈哈哈哈,小朋友思想非常純潔嘛,請務必繼續保持。”

許久不出聲的孫哲平悠悠接口,“姘頭,就是蝴蝶迷跟許大馬棒的那種關系。完畢。”

“G7,你這書袋掉得不對吧?”張佳樂差點笑嗆過去,“人家那可是合法夫妻。完畢。”

“領會精神。”孫哲平淡淡道,“不然你還想讓我說什麽,‘不正當男女關系’?”

“閉嘴吧G7G8,”茶缸兄忍無可忍,“你們一個‘合法夫妻’來另一個‘不正當男女關系’去的,這是打什麽情罵什麽俏呢?完畢。”

“少廢話,保持警戒。完畢。”

中隊長剛說完,就聽張佳樂咬牙切齒地在電臺裏低聲跟了句,“G5你等著,看我回去不搞死你!”

“有本事你來搞啊,我等著呢。”茶缸同志賤兮兮地嘿嘿一笑。

這話落在孫哲平耳朵裏怎麽聽怎麽不對。搞什麽,當著他面,這倆人還“搞”來“搞”去呢?!像什麽話?!

“G5G8,”他咳了兩聲,“你們沒長耳朵?保持警戒。完畢。”

噫,完蛋。老孫吃醋了/老孫今兒又吃炸藥了。

張佳樂和茶缸兄倆活寶心裏具是一抖,各自心懷鬼胎地閉上了嘴。

半個鐘頭滴滴答答地過去,還是沒見到目標人物之二的身影。

“販毒還要帶著情人,也是嫌自己害的人還不夠多。完畢。”茶缸兄安靜不了幾分鐘,又嘰嘰咕咕地開始了新一輪的嘀咕。

“老婆孩子熱炕頭,人毒販也是有人生追求的。完畢。”

“什麽鍋配什麽蓋,人家就樂意跟個毒販過日子,你能怎麽地。完畢。”

有老隊員在頻道裏半是鄙夷半是不忿地哼了一聲,“害得別人家破人亡,他們自己倒在這荒山野嶺把小日子過著舒舒坦坦,不賞他多吃幾個槍子兒都對不起人民的期望。”

“這話也就兄弟們自己說說,你到網上去說這話瞧瞧?”有人善意地奚落他,“‘能用一槍解決的問題為啥要開兩槍?納稅人買的子彈難道不要錢?你為啥不打手腳而要一槍斃命?這是程序不正義!’”

張偉聽得想笑,孰料望遠鏡的視野裏突然出現了兩塊微弱的光斑。

“各小組註意,二號目標出現。完畢。”

望遠鏡裏的光斑很快就變成了光束,一輛黑色的越野SUV悄無聲息地從林間小路裏駛了出來,車上掛著的還是緬甸車牌。

“媽的,真是防不勝防啊。”張偉聽見電臺裏有老隊員低聲怒罵,“前幾年還是騾子馱進來,這次幹脆就用車拉了!”

在雲南省的西北地區,我國與緬甸有一段長長的接壤邊境線。和平時期,為了不給鄰國帶來壓力,中方不能五步一哨卡十步一哨崗地沿邊武裝布防。而這就給毒品交易與走私帶來了可乘之機。

這裏是獨龍江,當地的土著居民為獨龍族,人口不過萬,依然保存著原始社會末期父系家族公社特征。1949年中緬劃分出邊境之前,這塊區域的一直屬於世外“孤島”,獨立於中國與緬甸各自的政權之下。爾後,中緬邊界劃分之後,原本的獨龍族村落被一分為二,一邊歸於中國管轄,一邊歸於緬甸。而臨近緬甸的獨龍江一帶,正是當年劃歸中國的領土。

政治地域的劃分可以簡單而粗暴,但血緣的聯系卻難以切斷。獨龍族子民的往來依舊頻繁,而這頻繁的跨境人員往來之間,便悄然催生了繁榮的毒品與走私貿易。

SUV在他們監視著的小屋前停了下來。兩個持槍大漢先一步車,一番巡視後,恭恭敬敬地拉開了副駕座的車門。這次任務的二號目標,一個精瘦的光頭男子從副駕座上跳下來,目光機警地向四周張望了一下,這才伸手敲響了小屋的門。

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子應了門,一番交談過後,兩個壯漢一名持槍警戒,一名則從車上扛下了幾個半人高的結實麻袋。

前來應門的女人打開其中一個袋子看了看,笑著在光頭男子的胸口捶了一記,讓開門洞,讓他們幾個把東西搬進去。

透過瞄準鏡和望遠鏡,獬豸的隊員們看著那扇門在他們眼前合上。中隊長依然沒有發布動手的指令。

“稍安勿躁。完畢。”

像是知道自家隊員們都在想些什麽似的,通過電臺,他低聲說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塗有夜光塗料的戰術手表指針正一點點地向著數字十一移動。

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像是一根意圖撬開那門的橙黃棍子。

“各小組就位。”

自二號目標出現後,頻道裏很長一段時間都保持著死一般的寂靜。過去十分鐘內,那倆大漢中的一個出來在院子角落裏解手,“順道”望了望風。見四周毫無端倪,一如往昔,便安心地推門進去了。

就在此時,中隊長終於下達了命令。

今晚夜色正好,遠離城市的山林上空,銀河蜿蜒,星光閃爍。

正是良辰美景,恰有“佳”人相伴……孫哲平看了眼身後黑峻峻的茂密樹林,一時間竟也無法分辨張佳樂和觀察手張偉究竟藏身何處。

我可把背後交給你了。黑夜之中,他露出一抹無人察覺的短暫笑意。

他身後幾百米遠的隱蔽高地上,張佳樂的瞄準鏡已經鎖定了小屋的正門。

以中隊長和孫哲平為尖刀,獬豸們輕捷迅速地從各自的藏身之處躍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小屋形成環圍之勢。

在爆破毯的掩護下,他們用C4直接炸開了那道精鋼鑄就的防門。

“放下武器,舉起手來!”

中隊長的高喝聲未落,門裏就狂風暴雨般地向外打出了一梭子子彈。

門內燈光通明,兩個持槍大漢端著沖鋒槍,對準門口就是一陣瘋狂掃射。門框窄小,避開掃射的門側方位視野不佳,突擊手不能硬攻直入。

但對於數百米外高地上,正對著小屋正門的張佳樂而言,門洞大開,光線充足,毫無遮擋的持械目標——簡直與囊中取物無異。

望遠鏡裏,那兩個彪形大漢一邊交替著更換彈夾,一邊向外移動,眼看著就要把槍管給探出門口。

張偉緊張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一聲也不敢吭。

爆裂的血花從其中一個人的腦袋上飛濺開來。他的同伴手下一滯,立刻就被一槍擊中了腦門。

“已清繳目標……兩名,”電臺裏,張偉的聲音發澀,“完畢。”

張佳樂一言未發。他稍微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眼睛卻依然盯著瞄準鏡。

兩名大漢倒下的同一剎那,孫哲平弓身沖進了屋內,擡槍擊斃了正試圖舉起手槍的那名應門女子。“放下武器!”他的槍口直指屋內那名光頭男子,語意森然。

在他身後,是獬豸隊員們黑洞洞的槍口。

孫哲平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屋內,立刻找到了他們這次的主要目標一號。這是個矮小而粗壯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嗬嗬”發抖。只一會兒功夫,大量的汗水就從他的額頭上流了下來,沿著密布皺紋的溝壑滾落下去。

瞳孔收縮如針尖,反應遲緩,精神狀態不穩定。看樣子是剛吸過毒。

他不動聲色地瞄了幾眼室內的其他人。圍坐墻角一張小桌邊的是三四個個年紀不一的未成年人,他們縮在墻角裏,面前堆著幾堆淺灰色和白色粉末,以及大量的透明塑料分裝袋——手裏還拿著沾滿粉末的撲克牌和勺子。坐在墻邊的光頭男子倒是神情鎮定,從善如流地舉起了雙手,一邊站起來還一邊在臉上帶出了幾分精明的笑意。

“哎哎,”他很聰明地一邊舉著手,一邊張開了雙臂,讓所有人都看到他身上並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五湖四海皆兄弟,有話好好說,好好說。何必上來就流血殺人,多晦氣不是。這幾位兄弟中,誰是掌事兒的?要貨要錢,咱們都可以談的嘛。”他肢體語言和面部表情都表現出了順從的意願,可繃在T恤下的肩背肌肉卻依舊僵硬。

並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對象。孫哲平微微動了動搭著扳機的手指。

“……他還真以為我們是劫道的?”

聽到電臺裏傳來的對話,張偉略有些吃驚。他們作戰服上的確是沒有明顯的國徽和部隊標識,但如果全副武裝至斯,還能被認作是黑吃黑——那這邊境一帶也未免過於“不太平”了些。

張佳樂從瞄準鏡中並不能把屋內的情況看得十分清楚,他旋轉著瞄準鏡的旋鈕,輕輕地哼了一聲。“未必,”他說,“可能是試探。”

黑吃黑的情況,倒也不是沒有。但亡命徒以己度人,即使明確知道眼下面對的是何人,也懷有邊防緝毒的軍警隊伍能為金錢所買動的僥幸心理。

姜還是老的辣。盡管一眼就看穿了這光頭男子心中的小算盤,中隊長倒也不去挑破。他在那屋子裏轉了兩圈,笑了。

“你這兒,每年光賣粉就賺不少吧?”

獬豸們心裏都是一楞。老大這又是在唱哪出戲?將計就計,真是要臨時改演黑吃黑?

“我看你這貨也挺不錯,當地人怕是買不起吧?這都是往哪兒走的?”他從小圓桌上的淺灰色粉末堆裏沾了點兒到指尖上,動作嫻熟地碾了碾,頗為親切地問道。

這下連光頭男人也楞了。“這個,這個。”他慢慢地把手放了下來,滿臉陪笑地打了個哈哈,“不瞞您說,我只幫忙把貨從老緬手裏接過來。這個,具體怎麽賣,我也是不曉得的。”他瞅了眼屋內呆坐的那個中年男人,“這方面的事情,我兄弟知道得比我多。你不如問問他?”

說時遲那時快,只這一句話的功夫,那個中年男人像是瀕死而暴怒的熊一樣撲了過來!

誰也沒發現,這個人竟然一直在懷裏揣著一枚手雷。他雙眼通紅地用緬甸語咆哮著什麽,一把拉開了手雷的保險栓。

變故來得太突然,張偉還尚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入隊才幾個月,跟著隊裏上了沒幾天的緬語課,只能零星地從電臺裏捕捉到“出賣我”“警察”“死”等幾個零星的詞匯。而一旁的張佳樂則突然臉色大變。

“艹,孫哲平??!!!!!”

變故突發的那一剎那,孫哲平站得離那個中年男人最近。他來不及細想,一步上前踢中了對方的側腹,劈手就把已經拉開引信手雷扔出了窗外。

通常來說,觸發引信到爆炸只有五秒時間,搶奪手雷無異於是與死神賽跑。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手雷撞碎了窗玻璃,在自由落體的半空中炸成一團熊熊的火光與煙霧。

磚石結構的房體像是經歷了一場地震,嘩啦啦得往下掉碎裂的磚瓦。少年少女們驚懼地大聲哭喊,無頭蒼蠅一樣試圖從彌漫的煙霧中沖出這棟岌岌可危的房子。

光頭男人的反應最快。一團混亂中,他仗著對屋內陳設的熟悉,飛快地貓腰沖了出去,還順手撿起門口倆大漢屍體手中的槍,試圖爬上他的車逃跑。

張佳樂接連兩槍打爆了SUV的右側輪胎,又一槍擊碎了車子的後視鏡。他嘗試過直接狙殺目標二號,可這輛SUV安裝了極為高級的特厚防彈玻璃,他的潛伏地點在500米外,普通子彈的動能並不足在這個距離上擊穿50mm厚的防彈玻璃。

張佳樂低聲爆了個粗口,有錢也保不了你命。他迅速地退掉了普通彈夾,換上了穿甲彈。

——讓你囂張……

“留活口!!”

扣動扳機之前,他聽見孫哲平在頻道裏大喊。

“……手挺狠啊張佳樂。”孫哲平像拖破麻袋似的把半邊身子都血淋淋的毒販頭子從駕駛座上拉下來的時候,忍不住覺得胃裏有點不舒服。

狙擊手語調僵硬地電臺裏冷冷回他,“我已經避開要害了。”

茶缸兄正賣力把那矮小粗壯的中年男人捆綁起來,聞言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他可不想去看被穿甲彈擊穿肩胛骨是個什麽場景。

那幾個未成年的少年少女像受驚的小雞一樣被特戰隊員從房子裏帶了出來,眼神驚恐臉色蒼白,寬大的衣服下瘦骨嶙峋,顯得十分可憐。

張佳樂頂著一頭的雜草從灌木叢裏面鉆出來,“……這都哪兒來的小孩,看長相,不是漢族人?”

他戴著頭盔又抹了滿臉的油彩,將近十個小時沒有喝過水,嗓音嘶啞得可怕。加之此人眼下心情十分不佳,握槍的姿勢還沒卸掉,渾身披掛著枯枝亂草——饒是平日裏再怎麽模樣端整,現在也免不了像是夜叉現世。

“不知道。”茶缸兄聳肩,“緬語和普通話都會說幾句,但再問下去就只會說土話了,也分不清到底是哪邊的方言。”

張佳樂仔細瞅了瞅這幾個小孩子的臉,都略有些程度不一的流汗、嘴唇幹燥和瞳孔收縮的癥狀。“……他們都是給毒販分裝海洛因?”

“把海洛因和葡萄糖混合,一勺子白粉,用撲克抹平,裝進袋子裏,就成了一份。”中隊長沖他們舉起一小包泛著灰黑的白色色粉末,“25g左右,三號海洛因,市價約兩萬人民幣。”

“都快等於我四個月的工資了。”茶缸兄補充了一句。

岌岌可危的小破房子裏,一小包一小包分裝好的白粉和還沒來得及分裝,乃至於還沒和葡萄糖混合的低純度海洛因堆在一起,粗估估至少就得有個幾百公斤。

中隊長瞥了茶缸兄一眼,“是啊,你眼前這可都是錢。三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茶缸同志剛想迅速地接一句“但這可都是骯臟的錢”,就聽旁邊傳來一聲殺豬似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被捆起來的中年男人渾身抽搐,他的手被綁了起來,像在泥潭裏打滾的豬一樣倒在地上瘋狂地磨蹭草根和石子,一邊用緬語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與嚎啕。

“他在說什麽?”張偉被那聲嘶力竭的模樣給嚇了一跳,趕緊悄聲詢問張佳樂。

那中年男人一會兒指代不清地破口大罵,一會兒又苦苦哀求,緬語說得顛三倒四,毫無邏輯可言。張佳樂也是頭一回面對這陣仗,他仔細聽了一會兒,還是沒聽懂怎麽回事。“呃……我也不清楚?”

中隊長走過來很是冷淡地看了地上翻滾的男人一,“毒癮發了。”

那男人用頭狠狠地撞著地面,臉不住地磨蹭著地面。汗水像是榨汁似的從他的皮膚表面滲漏出來,而喉嚨裏還發出一陣陣低沈的呻吟。以他行為舉止的反常程度,簡直無法被認作人類,而仿佛像是某種發狂了的動物。

他的臉和腦門上被石子與地面蹭破了皮,鮮血混著灰塵和汗水汩汩而下,其模樣之猙獰與可怖,超乎想象。

孫哲平給那個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的光頭男人做了簡單的止血包紮,轉身就看到了眼前的這幕。

當人徹底喪失對自己身體與神智的控制權,在藥物與原始欲望的驅動下,竟是這樣一番毫無尊嚴的醜陋面容。

毒癮大概是發作得愈發厲害了,那個男人痛苦的嘶嚎一聲高過一聲,像是一把尖錐刮過眾人的心臟。

人性是很覆雜的東西。面對毒販,這些特種部隊的硬漢隊員似乎誰也不應該產生惻隱之心——可當人面對如此真切又近距離的極度痛苦,身為人類最基本的共情仍舊會占據理智的上風。有幾個老隊員大概不是第一次直面這種人毒癮發作的現場了,轉身就避開了這令人難堪的場景。而包括茶缸兄、張偉和孫張二人在內的幾個年輕人,皆是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憎惡與不忍的表情。

“那幾個小孩……”張佳樂感覺自己的嗓子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好像也是有點癥狀的。”

中隊長蹲在地上,用布條擰成繩子,勒住了那個中年男人的牙關,防止他的毒癮發作的抽搐中不小心咬掉自己的舌頭。“啊,”他看了眼那幾個畏畏縮縮的,似乎完全脫節於現代城市生活的小孩子們,“看起來不像是染上了很久,瘦應該只是營養不良。送去戒斷還是能戒掉的。”一抹不知是憐憫還是痛惜的神情在他眼睛裏一閃而過。

直升機已經在空地上降落了,孫哲平看著茶缸兄和張偉把這幾個孩子送上前往昆明的直升機——醫生和專案組將在那裏等著他們。

可是,毒癮真的是說戒就能戒的東西嗎?海洛因一旦沾染,能徹底戒斷的可能性就極其之低。何況,他們沒有受過正經的教育,和周遭的社會環境格格不入,即使在醫院和戒毒中心的幫助下,暫時強制戒除了毒癮——一旦回到原來的生活環境中,回到開滿罌粟花的土地上去,他們依然會迅速地撿起這令人迷醉的藥物。

對於這些孩子而言……他們的一生就算是被這麽毀了。

中隊長正在指揮隊員們把那些海洛因全部搬出來,裝箱給緝毒大隊送過去,側眼就看到孫哲平正一臉的若有所思。

“怎麽了?覺得有問題?”

“這幾個孩子,可能是被拐賣的。”孫哲平說。

中隊長笑了一下,“小夥子挺敏銳啊。不錯。”

這裏面好像話中有話,孫哲平不由得心中一震,擡頭就對上中隊長意味深長的眼神。“……是嗎?”

“借一步說話。”

和當地邊防公安交接完畢,獬豸們直接坐上直升機回基地。直升機機艙裏,精神保持高度緊張長達二十幾小時的特戰隊員們,都立刻跟那東北地窖儲存過冬裏的大白菜似的,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倒頭就睡。當然,也有那麽幾個精神好和死撐著不睡的。

孫哲平左顧右看都沒見到張佳樂,正納悶這小子上哪兒去了,來回瞅了好一圈,才在機艙的角落裏看到那個用頭盔蓋住了臉,把身體卷成了一顆包菜的家夥。孫哲平把自己挪過去,擠進那人身邊的空地上,“張佳樂?張佳樂?”

“閉嘴。”這人在黑漆漆的防彈頭盔底下沒好氣地回他。

……???幹嗎呢這是,生的哪門子妖氣??

孫哲平一把掀開這人臉上的頭盔,“看著人說話啊張佳樂,又怎麽你了?”

張佳樂本來就心情不好,這會兒又睡意朦朧,聽到孫哲平的聲音真是氣得恨不能把他打一頓。“傻逼礙著我了,不行啊?你能不能走開點?”他看孫哲平一臉沒理解自己在說什麽的空白表情,更是胸口發堵得瀕臨爆炸,幹脆一拳揍了上去,翻身就把這人抵在了機艙的墻壁上。“厲害了啊孫哲平,”他壓低嗓門,乎是咬牙切齒地瞪著眼前的人,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嘶嘶地噓聲道,“你是要學黃繼光還是要學董存瑞?差個兩秒你丫現在已經烈士了知道嗎?!”

孫哲平看著他那小男朋友虛張聲勢地壓在自己身上,氣急敗壞,眼神兇狠,可卡在自己肩頭的手指卻在不由自主地發著抖。他楞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反應過來,張佳樂究竟在為哪件事情大動光火。

“幹嘛呢你們兩個?三天兩頭好一會兒鬧一會兒的,小夫妻吵架也沒你們這樣的?”中隊長睜眼,不耐煩地沖他們打了個安靜的手勢,“要吵也回去吵去,在直升機上打架,你倆想墜機是不是?”

他倆立刻規規矩矩地靠著艙壁坐好。

“那個手雷的引信,”過了一會兒,孫哲平湊過去低聲耳語道,“是延時的。”

張佳樂斜乜他一眼,側過臉去,留下了一聲冷笑。“你的眼神倒是挺好使?”

語言無用,行動至上主義者孫哲平,強勢又溫柔地掰過了這人的腦袋。

他們就在戰友們此起彼伏的鼾聲中,在直升機舷窗外淩晨漸漸亮起來的天光裏,沈默地,固執地,註視著對方的眼睛。

像是過了很久,張佳樂終於放棄似的嘆了口氣。倒頭靠在了孫哲平的肩上,閉著眼睛沈沈睡去。

如果當時他倆的位置對調,如果站在那裏的是張佳樂——在那千鈞一發的時刻,無論站在那個地方的究竟是誰,都沒有其他選擇。

身為戰士,在某些時候,除了以身涉險,他們別無選擇。

但那個時候的孫哲平還並不知道,當他與手雷爭奪生死時速的那區區數秒裏,幾百米開外透過瞄準鏡看著他的張佳樂,正覺得全世界的重量都仿若系於他一人身上。

而在那個離他的22歲生日還有半個月不到的夏日清晨,年輕的孫哲平中尉一手攬著睡得昏昏沈沈的張佳樂,一邊想著中隊長說過的話。

“……人口拐賣也是其中的一環。本來是想一網打盡,但對方一直很警覺,經常臨時取消計劃。所以,我們這次應該算是撲空了。不過嘛,小同志也別洩氣,這是總有的事。”天光未亮,連綿的山林卻已然漸漸蘇醒。中隊長點了根煙,看向崇山峻嶺的深處。

越過這裏,不遠處就是中緬邊境。金三角的殘餘勢力仍舊在國境線的另一邊零零散散地活動著,他們教唆文化水平不高又掙紮在溫飽線上的當地人種植罌粟,收購這些無知農戶所割取的鴉片汁。這些鴉片汁會在某些地下制毒工廠裏,經過氫氧化鈣和氯化氨等化學物質的加工處理,成為純度在25%~45%左右的三號海洛因。

“緝毒大隊那邊認為,這幾年經由香港流出的高純度‘四號海洛因’,都和這條線脫不了關系。但無論是我們還是邊防緝毒武警,打擊了一波又一波,大多數時候截到的都是三號。這說明他們的核心線路還埋伏得很深,有得繼續往下查了。”

將三號海洛因提純成為純度高達90%的四號海洛因,這一步驟中需要使用大量的乙酸酊。這是一種非常不容易獲取的化學原料,並非“小打小鬧”的零散地下制毒工廠所能購買或是制造的出的。在這些源源不斷流入香港的四號海洛因背後,一定有個極為龐大的專業制毒販毒網絡,才能從滇緬邊境將毒品運輸至內地,再借到香港流入發達國家。

“……我們這一趟其實也沒白來。這塊地方地廣人稀,這片兒邊防公安雖然是高規格編制,但也總是鞭長莫及。我們這次狠狠給它敲打過,這條線暫時是不會再有人走了,白粉進來得少了,也能消停上不少時候。從這個角度上來講,這次行動,間接地救了很多人。”

保家衛國並不是一句空泛的口號。必須有人投身於生死一線的高危行業,普通人才能享有安寧平靜的生活。

他們是軍人。但身為人類,他們就會受傷,會流血,會死亡,而作為個體,他們的力量也許並不強大到足以翻天覆地。可在未來的日子裏,當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片大地上的一道流動防線。

孫哲平看著初生旭日悄然躍出了地平線的盡頭。

舷窗外,晨霞染盡明麗天光,森濤林海翻湧起伏。張佳樂靠在他的肩上,呼吸平穩;而在他二人腳下的,正是祖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大好河山。

和每一個曾經的血勇少年一樣,一股難以言明的豪情在孫哲平的心中油然而生。

就好像當下的整個世界,與無畏而輝煌的未來,都落進了他的手心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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