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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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鈴還沒響,張佳樂就被醒了,被砸醒的。

睡夢中被硬物砸中臉的張小少尉從床上一躍而起,滿臉的驚疑不定地抄起落在自己枕邊的“兇器”,“大孫——?!”

那硬面筆記本砸人的罪魁禍首正迅速整裝,“快起來,今天要查內務!!”

張佳樂這下終於清醒了,“整個連隊就我們倆,這也查內務?!”三下五除二地甩掉背心,張小少尉看也不看就套上了作訓T恤,作訓服拉鏈直拉到頂,劈裏啪啦把該扣的該系的全部折騰好,擡眼看到孫哲平已經開始疊起了內務。

“廢話,正因為就只有我倆才要查內務。”孫哲平手上過的軍綠色被子跟刀切似的有棱有角,三兩下就折出了一塊四四方方的形狀。

張佳樂還在細節上跟他的被子做鬥爭,“你竟然不早說?!!”他大概是天生和豆腐塊這種東西八字相克,被子在他手底下總呈現出一種憨厚滾圓的模樣。雖然乍看上去也挺整齊,但和孫哲平那種刀削斧劈般的內務相比,他的還能見人?!

“我靠……我一直以為野戰部隊的內務管得挺松啊?!”不看還好,看了孫哲平的收拾完畢的床鋪後,張佳樂只想把自己的被子拆了重疊一遍。

終於響起的起床號正催魂般地在他們頭頂響個不停。

孫哲平一步跨到張佳樂床邊,“把巧克力吃了,”他利落地抖開張佳樂的被子,“今天先救你一命。”

塞了一嘴巧克力滿屋子找水喝的張小少尉,驀然有種一夜回到軍校的兵荒馬亂之感。

跟孫哲平的車在984的山道狂奔過65公裏後,早上例行的10公裏山路負重越野對張佳樂已經沒了什麽心理壓力。雖然他還是落在大部隊的最後頭,但那又怎麽樣,小爺我新來的,你們新來的時候說不定還沒我這麽好耐力呢。被大部隊遠遠甩下的張佳樂氣定神閑地跟在後面,按照自己的頻率穩定地往前跑。

孫哲平這次沒等他,因為在戰場上永遠不會有人次次都等你。按大孫那體能,眼下應該已經跑在了第一集 團的排頭。但人家那是幾萬公裏跑出來的的結果,自己也沒得眼紅。

張佳樂提了口氣,估摸著自己已經跑過了九公裏,加速沖向了他的終點。

984的環山道上,從山巔抖落的金色光輝漸漸暈染上了暮春山道上的每一片新葉。

太陽正從連綿起伏的群山後一躍而起。

今天早上的訓練科目是跟著獬豸特戰隊練習外場打靶,張佳樂正狼吞虎咽地往肚子裏塞花卷,一聽到又可以摸槍,激動得差點沒把自己噎昏過去。

前幾天端著水杯圍觀張佳樂紮馬步的獬豸士官又晃來了,人家這次是來替自己隊長傳話的。眼角餘光瞅到這位看起來挺單薄的小兄弟正被花卷噎得直灌水,忍不住對孫哲平做了個“慘不忍睹啊,哥們兒”的口型。

孫哲平象征性地給自家副官順了順背,“這娃兒迷槍迷得緊,聽到外場打靶,”他指著自己腦袋比了個“你懂的”的手勢。

獬豸特戰隊的那哥們兒做恍然大悟狀,“懂的懂的,新來的總是會對槍特別有激情。”

孫連手下新來的那個張少尉槍法了得,這事兒早在上星期就傳遍了全旅。其他連隊或許對這個剛出校門的年輕尉官有點興趣,但獬豸是誰,獬豸可是全西南軍區最精銳的甲種部隊中最鋒利的那把尖刀。槍法好怎麽啦?獬豸裏隨便挑一個隊員出來,哪個槍法不好?一個連體能基礎都跟不上的尉官,還真沒什麽讓獬豸對其另眼相看的理由。

等獬豸的那位水杯兄走遠了,孫哲平朝桌對面的張佳樂湊近了點兒,“今天外場打靶,樂樂,有信心嗎你?”還沒等張佳樂反應過來,他已經眼疾手快地把桌上的最後一個花卷撥進了自己盤。

民以食為天,被虎口奪食了的張佳樂盯著孫哲平露在作訓服領口外的一截頸子直磨牙,“看、情、況。”最初的激動和亢奮過去之後,他現在覺得還是花卷比較重要。

“出息,不就半個花卷,我早上救你一命,少說也得抵二十個花卷。”孫哲平註意到對面那餓狼似的眼神,嫌棄地掰了半個花卷丟給他,“醜話說在前頭,別給我丟人啊張佳樂。”

被施舍了半個花卷的張小少尉正想象著自己咬的是孫哲平的頸動脈,聞言不由揚眉一笑。

“我說大孫,輸給我也就算了,你可別輸給那位茶缸兄。”

茶缸兄,就是那位端著只水杯兩次鄙視了張小少尉的獬豸隊員,總覺得今天的天氣有點怪怪的。

五月春光好哇,你看這陽光普照,草長鶯飛。雖說荒山野嶺的野外靶場上裏只有滿地的雜草和昆蟲,但這都要臨近夏天了,溫度應該還是比較宜人……的……吧……?

茶缸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今兒這是撞了邪啊,怎麽還是覺得後頸怪冷的。獬豸現任中隊長的眼風冷冷掃過來,茶缸兄立刻啪得立正。

做為隨訓隊員,張佳樂和孫哲平站在隊伍的最後排。張佳樂178的個頭放這群特戰隊員裏面算不上出挑,但也不算矮。可眼下獬豸的隊伍從低到高排列,他往最後一站立刻顯得格外打眼。

孫哲平跟訓了有段時間,上頭對他青睞有加的同時給了這麽個令人遐想的職務安排,加之本人又有出色的格鬥與射擊成績,心裏亮堂的獬豸隊員們多少都有點這哥們兒是咱自己人的意思。但張佳樂……獬豸的現任中隊長打量了他幾眼,這身板兒,可真不咋樣啊。

”兩人一組,按照指定路線進入林區,只能前進!不能回頭!沿途有若幹隱匿的人型靶標,擊中九成靶標小組合格!不合格者做500個負重蹲起!擊中靶標數不足本組擊中數四成者也不合格!有誰還有不明白的?!”

“報告!”張佳樂在隊伍最後站得筆直,眼神越過中隊長的肩章直直落向叢林靶場。

“說!”

“若幹人型靶標是多少個?”張佳樂大聲發問。他思量著如果要擊中九成以上才能合格,自己至少得心中有個數。

中隊長看了他一眼,“張佳樂少尉,”這名扛著少校肩章的特戰隊中隊長踱到他面前,“戰場上,會有人告訴你敵軍帶了幾個狙擊手幾個突擊手嗎?告訴我!張佳樂少尉!”中隊長的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會有人告訴你嗎!!”

“報告!沒有!”張佳樂站得更直了點。

他想,他需要時刻提醒自己這裏是特戰旅,不是軍校。

他的學校裏呆久了,習慣被告知一個具體的數據後,再以此為目標去完成。好比今天要讀掉某本書上的多少頁,做哪幾道題,訓練時要練習戰術動作多少次,做多少個俯臥撐,等等等等。但在這裏,沒有人會給你制定一個量化的標準去讓你完成,一切都向實戰看齊。

實戰!實戰裏從來沒有合格一說,因為松懈就會意味著犧牲,所以你必須盡力去做到最好!

張佳樂正心態良好地做著自我反思,站在隊伍前頭的茶缸兄聽到後面的訓話,不禁咂著舌搖了搖頭。可憐吶,才出軍校大門的小新人。

中隊長回頭就看到了這位仁兄的小動作,“嘖什麽嘖,欠收拾啊?給我滾去跟新人一組呆著去。”

茶缸兄被自家老大踹得一踉蹌,冷不防又被老大扯住作訓服後襟往上一扯,只聽老大在他耳邊迅速地下了個指令。“給我好好觀察下那個新人。”

哨令聲響,張佳樂一言不發地跟著茶缸兄竄進了叢林。

靶標,在哪兒?!

張佳樂還沒來得及看清楚,茶缸兄已經擡手打掉了第一個靶標。他心裏一驚,旋即安慰自己下面還有,先不用著急。

但人型靶標實在太隱蔽,布靶的完全是仿照敵軍或匪徒可能的隱蔽方法去把靶標藏在各種地方。張佳樂第一次打這種尋找比瞄準更費事兒的靶,不由得一時間有點發蒙。

茶缸兄已經開了十多槍,雖然張佳樂也漸漸地能分辨出那些隱蔽在障礙物後人型靶,但茶缸兄比他更快。他剛舉槍,人家的子彈已經擊倒了靶標。

冷靜,張佳樂,冷靜下來。他聽到身邊的茶缸兄又換了一個彈夾,心臟砰砰砰直跳。

我的尋找方式一定出了問題。冷靜下來思考。張佳樂,如果是你,要在這種地方隱蔽自己,你會選擇什麽樣的位置?

他睜開眼睛。

舉槍,射擊!

全部小組從叢林靶場出來後,中隊長示意各組報靶。

“一組,全部57靶,命中57靶,小組成員分別命中23靶和24靶。”

“二組,全部62靶,命中61靶,小組成員分別命中29靶和32靶。”

“三組,全部58靶,命中……”

“四組……”

輪到茶缸兄,他立正揚聲道,“二十二組,全部61靶,小組成員分別命中42靶和19靶。”

中隊長大概也沒想到會有如此懸殊的成績,一口吐掉了嘴裏正叼著的草葉子,“才19靶?誰打的?”

“報告隊長,不是我。”茶缸兄甚是無辜地回答。

孫哲平驚訝地回過頭。

張佳樂站在隊伍末尾,嘴唇抿得很緊,臉上的神情令人難以分辨。他握搶的指關節有些發白,身姿卻筆直如一桿紮進地裏的標槍。

臨近正午的陽光照下來,像是一盞高功率的聚光燈,將眾人紛繁莫測的眼神統統集中到了他身上。

“報告!!”

春末夏初的日頭曬得張佳樂有點發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不夠控制似的沖出了齒關。

“說!”

“我申請再嘗試一次!”

孫哲平已經不動聲色地把頭轉了回來。

說到底,張佳樂也不是獬豸中隊長手下的兵,要訓別人的副官到底還得看看原領導的意思。中隊長也是軍營裏摸爬滾打多少年的人精了,眼角瞄到孫哲平這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立刻知道今天這是“全權交給你”的意思。

你小子……

獬豸的中隊長在心裏暗暗磨牙,以前就三天兩頭跑我這偷師,現在幹脆連副官都讓我給你訓,可真打得一手好算盤。

得,訓狠了你自個兒哄去。

心念電轉,中隊長擡眼看向正站得筆直的張小少尉。

“如果這是在戰場上,就剛才那成績,你已經死了。”他很是真誠地望進張佳樂的眼睛,“對於一個死人來說,合格與否,這很重要嗎?”

“報告!但這是練習,不是戰場!”張佳樂答得迅速果斷,每個音節都在空氣中爆出了火藥的氣味。

中隊長繞著他轉了一圈,搖搖頭。

這位年方三十出頭的少校退開幾步,懶洋洋從地上折了根草莖咬進嘴裏,就這麽蹲著擡頭看他。“從這個角度看……你也沒那麽矮啊。”

啥?張佳樂一楞。

站他前面的那幾個特戰隊員已經忍不住笑出了聲。

“長得也不錯,收到過不少小女孩的信吧?”中隊長那拉家常的口吻讓張佳樂摸不著頭腦,只好努力又把自己繃得更直了點。“國防科技大學,雙學士學位,等到了來年開春的實習考核結束就都一毛二了。你說你到哪兒去呆著不好,非要上趕著把自己往這兒塞?”

張佳樂在開口申請再次嘗試的瞬間就設想過各種可能的訓斥,獨獨沒想到竟會是這種。絲絲的涼意正從骨頭縫裏滲出來,冰冷地纏上了他的四肢。

中隊長還在用一種頗為不解的語氣繼續往下念叨,“就你這身體素質,去機關裏坐個辦公室不挺好。這日頭夠曬的吧?室內有電扇吹,再熱一點還有空調,不比這荒山野嶺的舒服多了?跑到這兒來受罪,圖什麽呀?退一萬步說,就算你真那麽想下基層連隊,也多得是輕松的地界兒嘛!那什麽,跟我們同軍區的,機械化步兵師下面的炮兵團,他們團長最喜歡高材生高學歷,你要是願意過去,估計沒幾年就得升官,怎麽樣,說認真的,考慮下?”

這位少校說得言辭懇切,言下之意卻簡單直白到近乎粗暴。

我覺得你不適合這裏,你沒必要呆在這裏。為了你好,換個地方吧。

從小到大,張佳樂從來沒有遭遇到過如此直接的否定。這盆兜頭澆下來的冷水頃刻間就化作了無形的寒冰,嚴嚴實實地將他凍成了雕塑,無法掙紮,動彈不得。

……我他媽為什麽要來這裏?他忍不住問自己。

如果去了其他的地方,如果不是在特戰旅,他根本不需要吃那麽多的苦。毫無疑問,在別處,他會是天之驕子,一如他之前的二十一年人生裏的每一天。

他選擇來這裏,長處不一定能得到體現,卻每天都要面對自己的短板,成為落在最後的那個。

因為什麽?!這都為了什麽?!

因為喜歡啊。因為我覺得自己還能做得更好,還能走得更遠,還有更多可以學習和突破的東西,所以我才來到這裏啊!!

不甘像是一頭有著尖利爪牙的野獸,隨時就要撕破他的胸膛。

張佳樂用力地閉上了眼睛,“報告!我申請再嘗試一次!!”

“再嘗試一次你又能怎麽樣?”中隊長拍拍屁股站起來,“年輕人別這麽想不開,揚長避短,前途總是光明的。”

“只有從訓練的失誤中總結出教訓,才能盡最大可能避免在實戰中發生意外!”年輕的少尉坦然無畏地迎上中隊長眸光暗動的銳利雙眼,滿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倔強執著。

好!

獬豸的中隊長在心裏低喝了一聲。可臉上依然是一副興趣缺缺的神情,“隨你,想在弟兄們面前多難看幾次,我也不攔著你。”他擡了擡下巴示意靶場後勤先進叢林去布靶,“還是老規矩,小組擊中總靶的九成合格,單人命中數不得低於小組的四成。”

“你既然是一個人進去,就打個總靶的三成六吧。”中隊長擡起手腕看了下表,“合格沒獎,不合格再加五百負重蹲起。我就說,你現在要是放棄還來得及——”

“謝謝首長!”

張佳樂仰起臉,淺褐色瞳孔裏盡是一片淬利清光。

“三,二——”

“一!”

張佳樂閃身鉆進了新指定給他的叢林路徑中,在迷彩作訓服和叢林枝葉的掩護下立刻就消失不見了。

“人倒是挺硬氣。”中隊長在孫哲平身邊點了根煙,也不知是褒是貶地評價了一句。

孫哲平把彈夾卸了,“100米運動速射29秒全部上靶,這不是說著玩的。”

茶缸兄也鬼鬼祟祟地摸了過來,被他家老大一記眼刀打回去,“幹嘛呢,做賊都沒你這麽大動靜的。”

跟了自己隊長快三年,茶缸兄早就練出了副百毒不侵的結實心臟,老大的毒舌攻擊就跟清風拂面似的不痛不癢,“隊長!”他眨巴著眼睛,一臉活見鬼了的表情,“那小子的19槍是連發上靶!!”

中隊長狀似憐愛地拍了拍他的頭,“早上集合的時候撞到頭了吧,你要能用手上這槍連發一個,我得改口喊你爺爺!”

茶缸兄抱著頭逃竄,“不是啊隊長!我是說我們組的最後19靶全是他打的!連著!我一個都沒撈著!”

“連著?最後19發?全部是他打的?”中隊長一把扣住茶缸兄的脖子,“那他之前是怎麽回事?”

“因為找不到靶吧?”茶缸兄掙紮著從他老大的胳膊底下逃出去,“要我說那小子槍玩得還真不錯,哎我說隊長你真的不考慮去把人挖過來?”

孫哲平把沒了子彈的95改槍口直直抵在這位的後心上,“挖墻腳都挖到我這兒來,兄弟夠意思啊?”

茶缸兄非常配合嗷嗷叫著躲到了自家隊長身後,嘴裏還嘰裏呱啦地喊著“孫連槍下留人!在下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嬌妻幼子!”。

獬豸的中隊長一腳把這二貨踹出去,“閑得慌?去做500俯臥撐。”

“隊座!隊座您不能和敵人沆瀣一氣啊!!”茶缸兄哀嚎。

“1000。”/“你說誰是敵人?”

面對一個校官一個尉官,茶缸兄乖乖地滾了。

有別於普通作戰部隊,特種兵並不是只要軍事技能過硬就行。因為他們將要面對的是覆雜詭譎而瞬息萬變的特殊戰場,在服從命令的同時也要有時刻判斷交戰情勢的能力。

帶上你自己的腦子思考!

張佳樂的腦海裏飛快地過著他在學校和軍事訓練時所學過一切和潛伏隱蔽有關的知識。上一次,他其實已經摸到了點門道,但是限於領悟得太晚,並沒有能很好地運用出來。

不是被動地等著靶標出現——

視野右側有一塊不和諧的色彩。

——而是去想,出於實戰演練的需要,他們會被放在哪兒?如果我面對的是敵人,藏在哪裏對他們最有利?

目光貫穿瞄準線和準星,落在那個隱蔽的人型靶上。

——然後,我會怎麽做?

完成瞄準的同一時間,他扣下了扳機。

“全部59靶,命中59靶。”

“超時。”中隊長看了眼手表,“比限定時間多了近一半。”

張佳樂說話的聲音裏還帶著點喘,“我是一個人。”

“你當然是一個人,不然你還能是一朵花?”中隊長嗆他,“我說過,你只要打到三成六的靶子,就算合格。”

“如果這是實戰,我不能放著眼前的敵人不予理會,”年輕的小少尉仰起頭,抿起嘴的時候臉上未褪盡的嬰兒肥略略嘟了起來,像是一只皮薄餡大的包子。“他們隨時都可能朝我和我的戰友開槍,如果我放著他們不管,我們都會死。”

“回去後1000個負重蹲起。”中隊長沒再理會他,叉著手往車上徑自去了。

“隊長,”茶缸兄正兒八經地跑過來給他行了個禮,“旅長回來了,請您立刻過去。”

“行,知道了。”獬豸特種作戰中隊的中隊長松了松肩膀,左肩窩上那枚經年槍傷留下的疤痕偶爾還是會隱隱發癢。

歲月不饒人啊。這位即將升向中校的特戰老兵心裏不禁滑過幾絲略帶惆悵的感慨。這一行從來都是這樣,任你如何對自己的使命如何熱愛,年紀到了,還是得從一線退下去的,沒有人能永遠站在巔峰。

未來,終究還是屬於年輕人的。透過軍用吉普的後視鏡,他看到他那群跟在車後頭拔足狂奔的士兵。

……茶缸張大嘴拼命喘氣,看那口型應該是正在說“隊長心太狠!開這麽快是要人命啊!”,這小子最近越來越欠收拾……

……孫哲平跑得很穩,也是,他的體能是怪物級的。性子有點狂,像是一把鋒利到可以劈開一切的刀,少年輕狂張揚銳利,就像自己年輕時那陣,只要能控制得住,這沒什麽不好。他會是非常優秀的戰士,也會成為富有獨特個人魅力的領導者……

……張佳樂,我去,才跑了多遠他就落最後去了?這體能看著就揪心。但槍法真是不錯,領悟力也好,得用力拉扯拉扯,我看著也眼紅啊,多好的苗子……

他嚼著嘴裏的草莖,酸而澀的汁液散發出清新的草葉氣味。

終有一天,你們會知道,我們這群快要滾蛋的老家夥們,是多麽熱愛這塊浸透了汗水的土地,又對你們寄予了怎樣深重的希望啊。

旅長站在辦公室窗戶邊,看著對面樓下角落裏正在紮馬步的張佳樂。

這個他親自挖來的小少尉臉漲得通紅,上半身還因為重心不穩而有點搖晃,旁人總感覺如果他松口氣就會立刻倒下來似的。一邊的孫哲平也在陪他紮馬步,但這位看上去顯然就輕松多了,下盤穩定如鋼鑄鐵鑿,手裏還拿著本《林海雪原》看得津津有味。

這倆小崽子……

他笑著搖了搖頭。

“報告!”

旅長在他的辦公桌後坐下,沖門口點了點頭。“進來吧。”

獬豸的中隊長伸手接住了迎面扔來的一包煙,“喲,”他把盒子翻過來看了看,佯裝驚訝,“中華吶?還是軟包的?旅長,您這是,要升官兒?”

“少跟我耍貧啊,”旅長自己點了根煙,“老劉在機械化步兵團那麽多年,送條軟中華還窮不到他。”

中隊長笑得像是只跟在老虎後頭的狐貍,“旅長,您這次出去,又看上了別人家的兵吧?也挖幾個過來給咱們獬豸長長臉唄。”

“你還嫌不夠長臉吶?”旅長瞪他,“張佳樂,兵器科學和軍事學雙學士,神槍手,好好訓幾年,拉出去一兩相,那得多少人想來搶?再說孫哲平,孫參謀長家那小子,軍事技能,那是杠杠的吧?要不是我腆著這張老臉去借和孫參謀長的那點交情,能讓人分到咱們這片來?他小子進軍校那天,各大軍區就都跟盯肥肉似的盯著了!”

“……不至於吧……”獬豸中隊長最頭疼旅長來這套。

旅長也最頭疼他手下的得意愛將露出這副銅豌豆似的表情,“怎麽不至於?你來給我說說怎麽就不至於了?你當現在軍校畢業的還有幾個樂意下基層?幾個樂意來野戰部隊?他媽的各個都卯足了勁兒往機關和院校鉆!”他猛得一拍桌子,青花瓷的茶杯蓋子都震了幾震,“知識!就是力量!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再說人家這個張佳樂是學兵器科學的,你不是三天兩頭跟我哭,說新槍型這裏這裏不好,那裏那裏差勁,和實戰需求完全脫節嗎?我現在給你挖了個科班出身的,你去折騰他,以後他就能去折騰設計組,你還不滿意?”

等他能去折騰設計組,老子早從一線退了不知多少年了。中隊長擺著苦瓜臉,一臉為難,“旅長啊,實話跟您說,孫哲平是真不錯,確實沒得挑。但張佳樂吧,他體能也太差了,跑負重10公裏的時間,獬豸全員都能跑個15公裏了。你說這……”

“訓啊!沒看到人擱那兒自己也在加課呢嗎!”旅長覺得自家愛將這打蛇上棍的德行十有八九都是自己慣出來的,“你真當我把他倆當那山上野豬在放養呢?這哥倆放在那兒,不是你獬豸的人,別的連隊能不心動?心動了能不多去訓幾下?今年不是獬豸的選訓年,就算丟給你了你小子,你有時間去專門訓他倆?”

我……去?!旅長您這心夠黑啊?!獬豸中隊長一直以為就這地界上論戰術論心臟,他已是山為絕頂我為峰的。誰成想,這坐鎮基地的大BOSS才是那個心最臟的人!

中隊長繼續裝為難,“旅長,你也知道我沒時間專門去訓他倆,但帶著訓吧,這不是怕打擊到人家的積極性嗎。你說萬一我不小心挫著了人家高材生的自尊,這不是更不好嗎……”

“怕什麽,連這點挫折都接受不了,我還指望他有更大的出息?”旅長擺擺手,“只要不違反紀律,你想怎麽訓都行。”

“得令!”中隊長敬了個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旅長馬上反應過來,擡手就把桌上的文件袋砸了過去,“小兔崽子,你兜了這麽一大圈,就等我這句話是吧?”

中隊長接住文件袋,嬉皮笑臉地討饒,“這不是就怕把您的高材生訓出問題嗎!”

“裏面是你們這次的任務,看懂了就趕緊給我滾蛋!”旅長大手一揮,下了逐客令。

獬豸的中隊長立刻腳底抹油,揣著文件袋就溜出了辦公室。

“大孫你竟然,呼,還在,看小說……真是,呼,太嘲諷了。”張佳樂氣喘籲籲地保持著馬步半蹲的姿勢,汗水在他臉上匯聚成溪流,浸透了灰綠色的作訓T恤。

正對著書中的麅子肉浮想聯翩的孫哲平聞言,扭頭向著那位恨不得隨風而去的張小少尉看了一眼,“做了1000個負重蹲起後還有精力抱怨,挺有進步啊樂樂,晚上跑完十公裏,我們再來加個練?”

孫哲平你大爺!!!

張佳樂穩住自己的重心,準備氣勢十足地沖這位邊紮馬步邊看小說的哥們兒吼一嗓子,剛一張嘴就被塞了一嘴包子。

青菜餡兒的。

被塞了一嘴包子的張佳樂憤怒地瞪著孫哲平。孫哲平大爺則左手捏著從面前飯盒裏撈出來的一只肉包子,右手給《林海雪原》翻了個頁。“吃飽了再嚷嚷,省得別人說我虐待你。”

憑什麽你塞我一個青菜餡兒的自己卻啃著肉包子?!!

孫哲平手裏的《林海雪原》又翻了一頁。

……FUCK!張佳樂偷偷沖孫連長豎起了中指。

“哎,做什麽呢?”

旅長背著手走過來,張佳樂一驚,趕緊把作亂的爪子收回原位,奈何嘴裏還叼著只菜包子,一時尷尬非常。

倒是孫哲平,非常冷靜地合上書,“啪”得行了一個軍禮。“報告首長!我們在練習馬步!”

看著小說吃著包子練習紮馬步……老天若是有眼,在地上裂個洞讓我自己埋進去算了。

張佳樂覺得自己的臉皮厚度著實有點扛不太住。

“很努力啊,”旅長點點頭,“不錯。確實是可造之材。”他轉向張佳樂,“今天內務檢查,說張副連的內務和孫連不相上下,值得表揚!保持內務整潔是我軍的優良傳統,這個習慣要繼續保持啊。”

可以忽略某人忍笑忍得都要抽筋了的臉,拼命咽下了嘴裏的包子的張小少尉認真地連連點頭。

對於這倆人私底下的小動作,旅長只裝沒看見,繼續發揚著我軍的溫情革命精神噓寒問暖,“小張啊,我記得你是雲南人?老家離這裏遠不遠?這幾天過得還習慣嗎?”

“我家在昆明,”張佳樂笑起來猶如春花過眼,真誠明亮得令人心情愉快,“我覺得挺好的,還感覺不到有什麽不習慣。”

“對,張佳樂的優點就是神經比較粗。”孫哲平點頭。

旅長點點頭,“不畏艱苦,好品質。二位,繼續努力!”

“是!”張佳樂和孫哲平他行李。

“來錢,走了!”旅長向二人身後大喝了一聲,只見一只混圓雪白的京巴犬抖著一身蓬松的長毛,像顆炮彈似的嗚嗚叫著沖向了旅長。

張佳樂瞪大了眼睛。

來錢撒嬌似的蹭著旅長的軍褲褲腿,一身長長的白毛像刷子似的在皮鞋上刷來刷去,一邊歪頭看著旅長,一邊還把尾巴搖得倍兒歡。

“別天天吃包子,錯過飯點了就讓食堂給你們開個小炒。年輕人,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旅長臨走前又叮囑了他們幾句,這才轉身往外走。

來錢巴歡天喜地地搖著尾巴跟旅長走了,張佳樂還在原地重新拼湊他的世界觀。“這就是你昨天說的小錢錢?”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旅長幾年前在路邊撿的,”孫哲平重新紮上了馬步,“作戰參謀給起的名字是‘麒麟’,據說它來的那年上頭撥的經費變多了,於是它的字是‘來錢’,號小錢錢。”

張佳樂表示他無法理解為什麽一只京巴要起名“麒麟”,更不想理解為什麽一只京巴還要有字有號。

“生活情趣。”孫哲平很無謂地聳肩。

張小少尉幻滅地搖了搖頭,“我以為,”他慢吞吞地開口,“像我們戰旅旅長這麽霸氣的人,養狗也應該是養藏獒這樣的狗,以後出門還能跟人吹,我們老大‘左牽黃,右擎蒼’……”

“哦,‘左牽黃,右擎蒼’還是有的。”孫哲平翻開他那本兒《林海雪原》,“旅長家裏的那只虎皮鸚鵡叫‘旺福’,剛好和小錢錢湊一對兒。”

張佳樂想象了一下旅長一手停著只虎皮鸚鵡,一手牽著條雪白的京巴,還穿著身筆挺的軍裝,差點沒笑背過氣去。“哎,謝謝你啊。”他轉頭沖孫哲平笑,“謝謝你幫我整內務。”

正看到楊子榮智取威虎山的孫哲平呵了一聲,“謝謝就完了?好歹也表示一下啊,以身相許?”

“……你如果長張曼玉那樣兒,我還考慮下。”張小少尉打量了他的直屬上司幾眼,無情地拒絕了長官的這一無理要求。

孫連長翻了頁書,搖頭,“忘恩負義,人心不古。”

下午練的還是近身格鬥,泥濘黃土地裏有高壓水槍來回掃射,張佳樂瞇著眼睛在飛濺的水霧中盡力施展著動作,全身都像是被施加了千斤重壓般緩慢遲滯。

而等他們跑完晚上的負重10公裏,張小少尉覺得自己已經快趴下了。

孫哲平拔了根草撓他的鼻子,“起來,加練還沒做呢。”

——躺在984山道的起點上,張佳樂很想翻個白眼就地昏死過去。

深藍夜幕中,閃亮星辰像是鉤墜其上的細碎鉆石。遠離城市的遠郊,沒有光汙染和煙塵的侵擾,璀璨星河如隨手塗抹開的銀白綢帶,輝煌又靜謐地鋪陳在他們頭頂。

卸下負重,張佳樂和孫哲平一起跑在984的山道上。

初夏的山間,野花與新葉的香氣混合著泥土的氣息,耳邊還浮動著昆蟲的鳴叫。

“……調整下你的呼吸,我去張佳樂你看什麽天上啊看腳下!”

“……孫哲平你很吵你知道嗎……”

“……張佳樂你很弱你知道嗎?”

“……我們還要跑多遠……”

“……到你覺得跑不動了為止……”

“……靠你認真的嗎……”

“……你以為我樂意大晚上的來陪你……”

而遠處的城鎮裏,正是一片萬家燈火輝煌耀目的繁榮景象。

這天早餐時間,孫哲平意外地沒有對張佳樂的餐盤伸出祿山之爪。

張小少尉嘴裏咬著個糖三角,手裏還拿著杯豆漿,接收到桌對面意味深長的眼神,腦海中登時警鈴大作。

“幹嘛?”張佳樂狐疑地盯著孫連長,麻利地把盤子裏的最後一只糖三角抓進了空餘的手裏。

孫哲平一巴掌拍上了桌,“我說,張佳樂你能有點除了吃以外的追求不?誰還稀罕來搶你的糖三角呢?”

“連長您不就稀罕從我手底下搶嗎,”張佳樂的眼神裏充滿了不信任,嘴裏塞滿了食物,把臉都鼓得像是個皮薄餡大的包子,“我還納悶兒呢,我手上又沒沾過蜜,您就不能受累多走幾步,再去窗口要一份兒?”

“不能。”孫哲平答得理直氣壯,“給點兒顏色你還想染坊?算了不逗你,今天訓練武裝匍,務必做好心理準備。”

武裝匍匐怎麽了?武裝匍匐早在軍校裏就練過,這還能練出什麽幺蛾子來?

孫哲平一臉“你來求我啊,求我就告訴你”的陰謀表情,成功點燃了張佳樂的逆反心理。他示威般惡狠狠地咬上手裏的那只糖三角,像享用絕世珍饈般細嚼慢咽了一會,點點了頭,“嗯,挺好的。”

這挺好的,也不知是說糖三角,還是在說武裝匍匐。

孫連長端起自己的餐盤,“幼稚。”擡腳走人。

張小少尉勃然大怒,你二大爺的天天早上來搶我早飯你就不幼稚了?!一個音節還沒發出來,先被豆漿嗆了個昏天黑地。

武裝匍匐的障礙場地很正常。離地半米高的位置架著帶倒刺兒的鐵絲,像劃分跑道似的隔出了一個一個只容單人通過的隔道。

張佳樂左看看,右看看,“不是跟獬豸訓?”他伸出胳膊肘捅了捅孫哲平。

“中隊長不在。”孫哲平聳了聳肩。“有任務,出去了。”

還沒等張佳樂再說出什麽來,場地右側已經架起了幾支高壓水槍。

“昨天還是高壓水槍下的近身格鬥,怎麽今天又是高壓水槍,能不能有點新意?”張佳樂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

孫哲平老神在在地呵了一聲。

事出反常必有妖,張佳樂再次謹慎地掃視了一圈場地,沒發現什麽潛藏的機關,正想吐幾句槽,猛得看到兩名機槍手正在場地左側架設88式通用班機槍。

……我,了個,去?

“這也太刺激了吧,一邊高壓水槍伺候著,一邊還有子彈飛來飛去?”張佳樂為自己的想象力感到了羞愧。“空包彈打人也很疼的誒……”

孫哲平瞄他一眼。“誰告訴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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