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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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向科學高峰攀登,擁抱嶄新的世界,我們用於開拓創新,立足發展,放眼未來。向祖國交出合格的答卷,為軍旗增添新的光彩……”

國防科技大學畢業典禮暨授銜儀式剛剛結束,校歌依然通過全校廣播在校園裏回蕩著。

“張!佳!樂!幹啥呢你跑那麽快!!!”剛換上少尉肩章的男生們在禮堂門口撒丫子瘋跑,“老二你小子給我站住!!以後咱們屋的就要天南地北各奔前程了,想見都見不著,快滾過來拍張合照!”

“我不就剛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嗎老三你別動手有話好好說!!”張佳樂一手握著軍帽和畢業證書,一手舉著手機拔足狂奔,“我媽說再不給她打電話就要跟我斷絕母子關系啊我哪敢不從!!”

“跑了也不說一聲!哥們兒幾個都以為你先溜了!”老三一把揪住張佳樂的後襟,“再跑看哥勒不死你喲!”

“來來來我們去學校門口雕塑那兒照一張。今天授銜啦,常服啊,這麽帥氣的時刻必須記錄下來給蕓蕓看。”老三美滋滋地又扶了扶軍帽。

就在閃光燈亮起來的一瞬間,張佳樂迅速伸手蓋上了老三的臉。老大眼疾手快地掀了張佳樂的帽子,老四一把勾住了老大的脖子。

那張222號寢室的畢業紀念照,就永久定格在了那離別在即卻又青春洋溢的瞬間。

在四位年輕少尉的身後,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防科學技術大學的金屬雕塑上,銀色的行星軌道與金色星星在初夏陽光裏,反射出明亮耀眼的金色光輝。

12個月後,張佳樂抵達位於四川什邡的第十三集 團軍特種作戰旅駐地。他拎著只迷彩行李包仰頭看宿舍樓上金紅色的八一軍徽,熱血豪情像是海風鼓帆般吹脹了他的心。

幾個月前,剛在某陸軍軍事學院完成了長達十個月軍事訓練的張佳樂,在結業測試的射擊科目裏打出了低可見度下15發子彈全部上靶的成績。雖說這成績放全軍裏也不算是驚天動地,但那已經是該院校歷史上受訓生在軍事技能結業測試時所打出過的最好成績。當天觀看結業測試的還有第十三集 團軍的軍長和參謀,以及特種作戰旅旅長。張佳樂的靶紙一報出來三人的眼睛就亮了,測試剛結束就被喊進了院長辦公室。

旅長開門見山,“張佳樂少尉,你今天在結業測試上的各項表現都非常優秀,尤其是射擊科目。我們也看了你在校期間的檔案,成績優異,表現突出,給我、嚴軍長和陸參謀都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首先,恭喜你順利完成了這一階段的軍事訓練。從今天起,你就是一名真正的解放軍軍官了。”

“張佳樂少尉,我問你,你願意來特種作戰旅嗎?”

說實話,除了在學校裏聽那些高級軍官做講座時遠遠地看過幾眼,張佳樂少尉還是平生第一次近距離地見到大校級的軍官。而這位大校,正在詢問他願不願意加入特種作戰旅。

第十三集團軍。全機械化部隊,最擅長山地、叢裏和熱帶雨林作戰。全軍精銳,裝備精良,幾乎滿編,平時97%人員在崗,任何時候都可出戰的甲類精銳部隊。

而至於特種作戰旅,那簡直是男性對力量與榮光的幻想的終極。

“我願意!”

年僅21歲的張佳樂少尉,笑容明亮眼神堅定,好像是一桿新生的翠竹,迫不及待地就要沖破試圖阻攔他的狂風暴雨或是頑石瓦礫。

他那時候是多麽虔誠地相信著,哪怕歷經血淚與風雨,這條路上終會有自己所追尋的似火驕陽。

不一會兒,樓裏走出來一個穿軍綠色背心的男人,雖然軍容不很端整,但卻有著如獵豹般令人心驚的銳利眼神。那人搔了搔頭,把張佳樂上下打量了番,“你……就是張佳樂?我孫哲平。”

孫哲平穿著件背心自然是不戴銜的,張佳樂正思考著我該喊首長還是戰友啊,孫哲平就一把拎過了他的包。“想什麽啊,我就一少尉,跟你同級。所以別跟我鬧那些虛的,聽著膈應。哎,你跟我是住一屋的,不介意吧?”

“一年前我還在大學裏住著四人寢室,倆月前我還在陸軍學院裏住八人宿舍。”孫哲平步子邁得大,張佳樂四看沒人,幹脆一溜小跑跟在人後頭。“屋裏有幾個鋪還不都是一樣睡。”

孫哲平“呵”地笑了聲,“那你這是待遇提升了啊,張副連長。以後,就是咱倆共同占據一個雙人間了。我們互相督促,互相學習,爭取共同進步啊。”

“咦?!和我占一個雙人間?你是連長?!”

“咦啥咦,大驚小怪。我怎麽就不能是連長了?喏,這就是我們屋。”

幹部宿舍在四樓走廊的最裏面,光線充足,空間敞闊。軍旅的迷彩綠色是不可缺少的重要裝飾元素,但也意外地構建出了一種如家般的溫情氣息。

張佳樂覺得很高興。從他來到這裏的第一秒開始,從他看到孫哲平那像是豹子似的眼睛的第一眼起,他就認定了這就是他想要的地方。他想要與之一起拼搏,一起奮鬥,揮灑汗水,爭奪榮光的地方。

“那以後就要要朝夕相處啦,無論是工作學習還是訓練,還都請多指教啊。”張佳樂笑著伸出了手。

“一定。”孫哲平用力地握了一把。

那是他們人生中的第一次相遇。

而故事的主人公們還不知道,經由自己的手,他們將會撰寫出一部怎樣的傳奇。

張佳樂帶來的東西不多,個人物品裏最顯眼的就是幾大本與槍支彈藥有關的專業書籍。他擡眼瞄了下孫哲平的床,“喲”了一聲。“連長你這內務,標準得可以去當教科書了啊。”

孫哲平倒了杯水,“我爺爺是部隊的,從小就拿著部隊的標準要我整內務。這豆腐塊兒疊了十來年,別說是人,就是頭豬,都能給拱成這樣。”

內務檢查從來是勉強過關的張佳樂小少尉覺得膝蓋有點疼,“餵餵,連長,你這是拐彎罵我呢。”

孫哲平掃了眼張佳樂的床鋪,“過得去就行。內務好看又不能當子彈打,哎,今天旅長外出考察去了,你要見他得等下周。等下先去靶場玩兩手?”

“不先去連隊嗎?”孫哲平爽快的爺們個性讓張佳樂覺得挺親近,但眼下這哥們兒是不是也太隨心所欲了點?

孫哲平放下水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還不知道?”

“知道什麽?”張佳樂少尉一楞。

“這個連隊,除了你和我,沒有第三個人。”孫哲平看著張佳樂驚愕的表情,淡定地又補了句,“我是說,目前。”

張佳樂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他努力平了平心頭覆雜異樣的感覺,“這是……什麽個意思?”

“噗——!”孫哲平真是差點一口水就噴出來了,“我勒個去,張佳樂,張少尉,張副連長,你真的是啥也不知道就被忽悠到這地方來了?”

張佳樂火氣有點上來了,“旅長點名要我來,怎麽我就不該來嗎?”

太逗了。孫哲平忍不住伸手呼嚕了把張佳樂的頭發,刺刺的茸毛有點紮手,“我來猜猜旅長跟你說了什麽啊,他先把你誇了一頓,然後特嚴肅地說什麽,‘張佳樂少尉,你願意來特種作戰旅嗎?’ ”他故意壓低的聲線,聽起來還真有幾分特種作戰旅旅長的調調,“然後你腦袋一熱,就說了‘是!’,我沒猜錯吧?”

張佳樂皺起了眉,“旅長跟你也是這麽說的?”

“旅長要跟我說這幹嘛,”孫哲平拎起掛在床欄的作訓服套上,“但他用這招唬過的人至少有得一個排,你又不是第一個。”

張佳樂不說話。

“合訓分流的?哪個學校畢業的?”孫哲平隨便抓了抓頭發,把軍帽扣到了頭上。

“國防科大。”張佳樂心情不高,答得懨懨的。

“國防科大合訓出來的,那是雙學士學位啊。”孫哲平如獵豹般銳利的眼神在他周身掃了幾圈,“你還真以為,旅長挖你過來是好吃好喝供著讓你當光桿司令來了?別美了你。還有7個月,地方直招的特種旅新兵要來,旅長的意思是我們先跟著其他隊老鳥們自己練著,11月新兵到了去給新兵連帶訓。”

“接下來是內部消息,”孫哲平無有所謂地挑了挑眉,“獬豸中隊的隊長這兩年就要從一線退了,軍區有意要繼續集中資源把獬豸中隊打造成西南部隊裏最鋒利的那把尖刀。你這時候扛著少尉肩章掛了個副連職空降過來,我大概也猜到上頭是個什麽意思。”

獬豸。

中國傳統神話中,上古五帝之首少昊有後裔名臯陶,與堯、舜、禹並稱上古四聖。為刑法之鼻祖。臯陶有獨角,性格耿直忠誠,能辨是非曲直善惡忠奸,發現惡人時便會用頭頂獨角殺死並吞吃入腹。為勇猛公正與忠誠的象征。

而這支以獬豸為名的特種作戰中隊,也正是西南地區最為鋒利的國家利刃。摒邪除惡,勇猛忠誠,警惕地守護著這一方國土的安寧。

張佳樂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鬧得有點懵,“上頭想要我倆以後去帶獬豸中隊?這不可能,我沒有實戰經驗,更沒帶過兵。”

“你都敢來當特種兵了,還擔心沒有實戰經驗?”孫哲平嗤了聲,“上頭的心思你別猜,趕緊的,我們去靶場練兩手。”

話都說到這份上,張佳樂只好揣好他那顆依然有點不安的心,左右張望著跟在孫哲平後頭往靶場去了。

靶場在特戰旅駐地的西邊,環境雖然稱不上優美,但勝在視野開闊。頭頂藍天白雲,遠望青山綠樹,張佳樂少尉油然而生起幾分“拋頭顱,灑熱血,保衛祖國大好河山”的豪邁情懷。

孫哲平看了他一眼,“別喊啊,這裏看著沒人,哨崗都隱蔽著呢。你喊一嗓子回頭馬上傳遍全旅。”

“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不對,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張佳樂一驚。

“你?心裏想什麽都清楚地在臉上寫著呢。”孫哲平交代靶場後勤兵去布置100米運動速射,“馬上打靶用95改,沒問題?”

“上來就是運動速射,看來孫連長的槍法不錯啊。”張佳樂看著一個個豎起來的綠色靶標,躍躍欲試。

……才不過10個月的軍事訓練而已,這小子倒挺有自信。孫哲平看了他一眼,接過了靶場後勤遞過來的槍。

孫哲平利落地給槍裝上彈夾,簡單校準後向後勤點頭示意。

“開始!”

他像是捕食的獵豹一樣矯健地竄了出去。第一個活動靶快速地向後退去,孫哲平擡手就是一槍,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也就是一屏息的功夫,100米道上的30個靶標已經被全部命中。

“32秒,還行。張佳樂,換你了。”孫哲平卸下槍,隨意地往旁邊一站。

張佳樂對著100米速射道掂量了下,“32秒?嗯,我想我應該可以再快點。”

聽了這話,孫哲平有點吃驚。

32秒30發全部上靶,在100米運動速射裏已經算是相當優異的成績了。孫哲平從小被他爺爺帶著上靶場,小時候是玩兒,後來練認真了還進了體校射擊隊拿過獎,這麽多年射擊練習的底子擺在那兒,結果這個才進行過十個月軍事訓練的少尉說,他應該能做得更好。如果他不是一個掌控槍械的天才,那就必然只能是個狂妄自大的蠢材。

張佳樂剛一摸到槍,孫哲平立刻驚覺,此人很可能真的就是個天才。

在他們剛剛認識的過去幾小時裏,孫哲平雖然挺喜歡張佳樂的個性,但始終覺得他是個不夠有軍人氣質的軍人。這名大學生少尉身上有一股溫和、毛躁、柔軟與敏感的氣息,缺乏作為軍人所應用的銳利和堅硬。但握著槍的張佳樂卻像換了個人。他的腰桿筆直,專註盯著靶標的眼神好似能直接用目光將其貫穿。他校槍的動作不快但毫不生澀,填裝子彈時甚至不需用眼睛看就能直接一推到底。

那只是一把在特戰隊再普通不過的95改步槍,但握在張佳樂手裏,卻像是一柄絕世神兵。

“開始!”

張佳樂敏捷地穿行在靶道上。

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準星,因為他時時刻刻都在瞄準。

槍好像是架在他手臂上與生俱來的一部分,他不需要思考如何去運用槍支,他對槍支有“天生的感覺”。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他奔跑在靶道上,在最恰當的距離和最合適的時機,舉槍射擊。

“2、29秒。”報靶的後勤兵簡直目瞪口呆。特戰旅有那麽多射擊好手,結果竟讓這個看起來還有點文弱的小少尉打出了本靶場100米運動速射的歷史最好成績。

這個消息要是傳出去,能把整個特戰旅都炸開鍋。

在一邊看著的孫哲平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看到了張佳樂身上的某種可能,放出耀眼光芒的、鮮紅又熾熱的,建立在才能之上又超越才能存在著的。

對更強與更好的追求,不畏懼不止步,充滿自信,才能卓越,熱愛自己所獻身的事業,熱血,忠誠。

張佳樂,這個戰友,他喜歡。

他要定了!

張佳樂晚上在食堂裏就著醋溜白菜和魚香肉絲吃了碗飯。

“樂樂你就吃這麽點兒?”孫哲平看了眼正收拾碗筷的張佳樂,笑了笑。“今天不吃,明天可別後悔。”

出於高手與高手之間的惺惺相惜,孫連長對張小少尉的稱呼已經迅速地由“張佳樂”“張副連”改成了“樂樂”。張佳樂少尉本人對此感到非常不滿,因為除了他爹媽之外,天底下還沒人敢喊過他樂樂呢。

很可惜張小少尉的反抗沒有起到任何效用,他的近身格鬥在孫哲平手底下還沒撐過兩分鐘就遭到了無情鎮壓。軍隊裏是實力說話的地方,起義失敗的張小少尉只好不情不願地接受了“樂樂”這個稱呼。

“明天的後悔留給明天,做了兩百個俯臥撐和兩百個腹部繞杠,我已經累得要死了……”和孫哲平瘋了似的練了整半天,張佳樂覺得睡意都快從自己骨頭縫裏鉆出來了。他朝孫哲平揮了揮手,一頭鉆進宿舍倒頭就睡。

次日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張佳樂果然後悔了。

“這尼瑪……是人、呼,哈,臥槽,是人練的嗎?!大、大清早,不……不吃飯,先武裝、武裝十公裏越野……”張佳樂扛著根原木哼哧哼哧地跑在清晨的山路上。腿疼,腳疼,肩疼腰疼背也疼。雖然在軍校裏和之前的軍事訓練中,負重越野也不是沒有。但那是吃飽喝足整裝完畢,在平原上和小山丘上進行的體能訓練。絕不是這種起床號一吹,連早飯都不吃齊刷刷集合,一人一根原木抗好先去崎嶇山路上溜一圈的發瘋啊?!

孫哲平本來可以沖到前面去,但為了留下來陪張佳樂,他幾乎是意思意思地慢悠悠跑著。“這就累了?晚上還要再來個十公裏呢。”

清晨的山風灌進喉嚨口跟刀割一樣疼,張佳樂大口大口地把冷風往肺裏灌,嗓子疼得連聲音都啞了,“你們……呼,還是不是,呼,人類啊?早、早晚十公裏,竟然,呼……竟然還能活蹦亂跳?”

張佳樂覺得肩上扛著的原木像是壓在孫悟空身上的五指山,重得令人絕望。胃餓得直抽抽,汗水滑進眼睛裏卻騰不出手來擦,膝蓋軟得隨時都能直接跪下。在模糊的視線裏,他能看到特種部隊的老鳥正離他們越來越遠,沒有人嘲笑他,沒有人起哄,但也沒有人停下來等待他倆。也許因為他張佳樂不是那些連隊裏的新兵,輪不到那群老鳥來訓他。或者,他的身體素質在這群經驗者們眼裏根本就差得連被嘲笑的價值都沒有。

如果這是一場真實的戰爭……急行軍中被遺落下來的落單士兵所能面對的,只有死亡這一種結局。

不甘心啊。

人在饑餓的情況下體能消耗得比平時更快,可盡管張小少尉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他還是咬緊了牙一聲不吭地往前繼續跑。

跑。跑。跑。

不能把原木放下。扛起來。呼吸。擡腿。

跑。跑。跑。

堅持。不能倒下。絕對不認輸。

跑。跑。跑。

終於跨過了終點線的時候,把原木往地上一摔,張佳樂直直地趴了下去。

如果這是在軍校,哪怕是在陸軍學院那十個月的軍事訓練裏,對於拼盡全力完成了訓練的最後一名,戰友都會給予鼓勵的歡呼聲。

但這裏不是。這裏是特種部隊。你現在的成績,甚至還配不上當他們的戰友。

他大口地喘著氣,胃酸翻滾著讓胃裏感到一陣一陣的抽痛。知覺正一點點重新回歸四肢百骸,可恥辱和不甘的挫敗感也漸漸地湧進了他的腦海。

在他過去的21年零2個月的人生中,張佳樂從來沒有過被如此不留情面地挫傷過自尊。因為他這成長的一路上都能把事情做得好。即使不是量化標準上數據最好的那個,但也是優秀得令人過目難忘的那個。他讀書的時候跳過級,16歲就考上了國防科大的兵器科學與專業技術系,四年後的本科畢業典禮上以優秀畢業生代表身份上臺致辭,10個月的軍事訓練結束時他的結業測試成績漂亮得讓人咂舌。可在這裏,他甚至連日常體能訓練都無法達到合格線。

“受刺激了?”孫哲平蹲下身,隨手折了根狗尾巴撓他鼻子,“體能這種只要去練都能練出來。別躺地上裝死了快起來吃早飯,上午還要練習格鬥。”

你他媽才是在偷懶的那個人好不好!張佳樂氣得想踢他,可是他累得連話都說不出話,只能強撐著爬起來跟在孫哲平後頭往山下走。

孫哲平和張佳樂是基地裏手下無兵的光桿司令。沒有人監督他倆訓練,也沒有人需要被他倆監督著訓練。他們只能自己訓練自己,跟在其他特戰隊員的後面自己思考,自己琢磨。

張佳樂也經常會想,上頭是不是對自己太放心了。

他能明顯地看出來孫哲平是有底子的。孫哲平在格鬥練習上連著放倒兩個特戰隊員,他所使用的某些動作完全不曾出現在張佳樂所知的任何一種著名特戰格鬥術裏。唯一的解釋是,孫哲平學過其他專業而系統的打鬥技巧,或者說是某一流派的武術,並融會貫通地將其運用進了格鬥技裏。

相比起孫哲平,張佳樂就淒慘得多了。他這天唯一的進步就是從他的分組練習對象手底下多撐了15秒鐘。代價是得到了一身的青紫瘀傷。摔的。掐的。都有。

上頭怎麽就這麽放心讓自己一只才出校門的純血菜鳥,自個兒捉摸怎麽成為一名特戰隊員呢?這玩笑也開大發了吧?!

張佳樂晃了晃腦袋,強忍著一身的酸痛又蹲進了下午的潛伏訓練。

在叢林裏摸爬了一下午,又去山上跑了個負重十公裏,張佳樂回到食堂時覺得自己已經要把魂都給吐出來了。饑餓感像是攫住他胃袋的巨手,滿腦子裏都只剩下了“吃飯吃飯吃飯”這一個念想。

初春的基地,飯點時天剛擦黑。經過一天半的時間,“昨天基地裏來了個29秒內100米運動速射百分百上靶的少尉”的消息已經傳遍了特戰旅,甚至都已經分化出了各種不同的版本。

“孫連,聽說你今天被來踢館的給完爆了?”

“啥啊,我聽說是和孫連有過節,特意來砸場的?”

“大孫啊,昨兒那槍打得特別好的人,哪來的?”

“是啊是啊也給兄弟幾個介紹下唄,看看能不能讓旅長去把人給挖過來?”

孫哲平和張佳樂在食堂吃晚飯,桌子邊圍了浩浩蕩蕩一圈人。特戰隊員們剛結束了一天的訓練,黑色T恤迷彩作訓褲,端著顆碗大喇喇地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孫哲平慢悠悠地擡起眼睛,一口京片子蹦脆蹦脆。“我說你們幾個,這才聽說就跟我搶人來了?”他伸手拍了拍正埋頭消滅饅頭的張佳樂,“就這個,張佳樂,國防科大雙學士學位,今年才結束的合訓分流。旅長特意給我挖來的副連長,你們也想搶?”

“哎喲,還是個有學歷的啊。”

“聽孫連聽你這口氣,我們是沒機會跟你要人了?”

“那是,你看孫連寶貝得都跟母雞護蛋似的護著呢。”

“踢爆了孫連的館的人,當然是要孫連自己來收拾。不然……”

“不然被我們撬走了,以後再拉出來跟孫連比槍,那孫連得多沒面子啊。”

“誒我怎麽瞅著有點眼熟?張少尉是早上跟著我們隊晨跑的吧?”

“早上那點事兒你都不記得了你丫的腦袋是篩子呢!”

“燒鵝說今天上午有個少尉和孫連一起跟他們連在練格鬥呢,應該也是張少尉吧,到底是孫連的人。”

“行了你們,”孫哲平揮揮筷子,“裝模做樣跟我搶什麽人,有空就幫把手來做陪練,都是自家兄弟,玩什麽虛的。”

起哄的人群散去了,張佳樂依然只管悶頭吃飯,一個字都沒說。

孫哲平放下筷子,“怎麽了樂樂?不高興?”

“沒,就是累。”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哼。

“你別覺得有壓力,”孫哲平盛了碗湯回來,重又坐下,“體能和格鬥不比射擊,人和人的天賦不會差很大。只要去練,都能練出來。”

“訓練,無非自覺自律。付出多少汗水,就收獲多少回報。”孫哲平收拾掉自己的碗筷,擡頭就看見張小少尉脖子一歪,已經撲在餐桌上沈沈地睡著了。

孫哲平醒來的時候,對面床上已經見不到了張佳樂的人影。

大清早的這是跑哪兒起了。孫哲平起床,隱約聽到點兒喘氣的聲音。低頭一看,張小少尉正趴地上做俯臥撐呢。

“喲,樂樂,早起加課呢?”今天是星期天,孫哲平倒也不急,靠著高架床的欄桿往下看。

汗水順著張佳樂的臉和發梢往下落,呼吸也漸漸開始沈重起來。“389個。”他回答的還帶著喘,做俯臥撐的動作卻一點也不含糊。

孫哲平一個從床上跳下地面,“400個左右,也不算多。”至於喘得這麽厲害嗎。

“之前做了,呼,500個,馬步沖拳。還有,500個,呼,呼,仰臥起坐,和,呼,500個蛙跳。”

不錯啊,孫哲平心裏對張佳樂的好感度又漲了幾分。

他喜歡有天賦又努力的人,何況張佳樂身上還有點兒太對他胃口的傲氣,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理由應該不去欣賞這樣一個人。雖然這家夥現在體能太差,也沒有經受過有針對性的嚴格訓練。

但孫哲平就是有這樣的直覺,雖然今天的張佳樂像是塊灰撲撲的普通石頭,但他會自己把自己打磨成一塊寶石。

“做完了你要幹嗎去?”孫哲平蹲下來看著著他。

張佳樂正數到435,哼哧哼哧地回了句“負重10公裏啊”。

“不先去吃早飯?”

“平時,呼,早上,跑步,都,呼,不吃早飯的吧。”

孫哲平披上了作訓服外套,“樂樂,你覺得負重10公裏對現在的你來說挺吃力的是吧。”

“是啊,我們以前,呼,都只要負重,呼,五公裏就好。”張佳樂甩了甩頭,讓頭發上的汗水不要落進眼睛裏去。看在孫哲平眼裏,那就像是一只從水裏爬出來正試圖抖幹毛皮的小狗。

孫連長被自己的聯想逗樂了,忍不住笑了幾聲。“等你做完,先去食堂吃飯。我再帶你去跑跑,這次跑過,你就不會覺得10公裏負重算什麽了。”

張佳樂被孫哲平這一笑弄得莫名其妙。但一聽他要帶自己去“跑跑“,立刻又來了興致。“跑什麽?”

“跑了你就知道。俯臥撐也做快點,慢騰騰的。”孫哲平徑自撈起臉盆洗漱去,張佳樂正做到最後幾十個俯臥撐,手臂酸得跟篩糠似的抖,聽了這話只恨不得能一拳捶這人肚子上。

體能跟不上,俯臥撐就是做不快,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張佳樂小少尉悲憤地碎碎念著。

張佳樂總掂量著“跑跑”的運動量會很大,他需要多儲備點能量,可他拼命吃了三個饅頭之後就再也塞不下第四個了,只能略帶惆悵地看著第四個饅頭進了孫哲平的肚子。

“吃太多,我怕你半路會直接吐出來。”孫哲平一邊掰著從張佳樂盤裏打劫來的饅頭,一邊冷靜地解釋了下自己的作案動機。

“就算你要把我騙去賣了,那也要餵胖點才值錢。”張小少尉忿忿磨牙。

孫哲平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這點肉,就按豬肉的市價賣,還不夠我一個月的津貼。”

“大孫你這次就是在罵我吧?!”

孫連長擦了擦嘴,“這話題不是你先提起的?”孫哲平站起身,“別看了,跑完你要還有吃的欲望,你想要多少個我給你拿多少個,吃不下都帶回宿舍塞你床上,做夢都能再啃幾口。”

張佳樂推他,“快走快走,別在食堂裏丟人現眼。”

“誰丟人現眼,你剛才盯著我手裏那饅頭跟小錢錢瞅著人桌上的骨頭似的。”

“小錢錢是什麽東西?!”

“旅長養在基地裏那只京巴,你還沒見過?”

“孫哲平你大爺的我要跟你拼了!!”

“呵。” 孫哲平簡潔精煉地表達了對張小少尉那格鬥術的鄙夷之情。

張佳樂在昨天10公立負重跑的起點處跳下了軍用吉普。

擡頭往上看,春末的山道旁,路兩邊都潑灑著大片大片鮮脆的綠色。雜草,嫩芽,新葉,從未經歷過任何打理與修剪的植物們顯得蓬亂無章,那都是原始而直接的生命力。熬過了前一個冬天,向著春天和新生的又一輪希望,這些植物們蓬勃而努力地生長著。

這其實是被基地規劃圈進範圍了內的一座山頭,特戰旅內部給這座山起名叫984,因為它的海拔有984米。借助這984的天然地勢,基地在這山上修了條簡陋的環山路,真的是環山,結結實實地繞著山轉了一圈兒又一圈兒,專門弄出來給拉練的。

環山路上每隔五公裏都有一個標記牌,上面會寫著這是從起點出發的第幾個五公裏。他們昨天的10公裏負重,不過只是跑到了第二塊標記牌而已。甚至都沒有繞完環山路的第一圈。

張佳樂深吸了口氣,植物散發出的幹凈清香令人心曠神怡,充滿鬥志與激情。

“怎麽跑?”他扭頭問駕駛座上正搖下車窗的孫哲平。

孫哲平看了眼手表,“就跟著我跑。”

“啊?”張佳樂有些傻眼,跟著車跑?

“啊什麽,走了。”孫哲平一踩油門,軍綠色的吉普在簡陋的碎石山路上轟隆隆地往前開過去。

孫哲平他瘋了?!張佳樂一邊往前跑,一邊還猶自在震驚中回不過神來。

這種體能訓練,不應該都是負重跑嗎?就這麽連作戰裝備都不攜帶的真·輕裝上陣,算什麽體能訓練?而且這是要輕裝跑多少距離?10公裏?還是20公裏?給個準啊?

吉普車開在前面,要想追上去問孫哲平他到底在搞什麽就得跑更快點,而一旦張佳樂加了速,吉普也會相應地開得更快。張佳樂拼命追了十幾分鐘,終於意識到孫哲平在達到某個“終點”前是絕不會停車的。他只好調整了自己的呼吸和跑動節奏,盡量使自己的前行保持在一個較為穩定的速度和狀態上。

第一個五公裏輕輕松松就過去了,這沒什麽。軍綠吉普經過第一個牌子的時候,孫哲平沖著不知哪兒來的拉吧大喊,“跑快點!”,吉普的速度立刻驀得提高了近一半。

那聲從車內擴音喇叭裏彪出的“跑快點”,炸得張佳樂耳朵一麻。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擡腿就跟了上去,被打亂節奏的後果是氣息立刻紊亂。他被山風嗆了幾口,喉嚨裏那層脆弱粘膜疼得就像是被磨砂紙擦刮著一樣。這是要沖刺?張小少尉不明就裏,只好就著這個對他來說有些勉強的速度繼續跑下去。

第二個五公裏的牌子又過去了。孫哲平一點都沒有慢下來的意思。

為了讓軍用吉普保持在自己的視野內,當前他所保持著的速度對於張佳樂而言並不是一個適合長跑的速度,過快了,他的體能正劇烈地消耗著。按照這速度跑下去,張佳樂想,等到了15公裏的時候自己就應該跟跑了20公裏似的可以直接趴下了。

他們經過了第三塊五公裏標示牌。張佳樂開始感到腳底被山路上的石子硌得生疼,小腿的肌肉酸疼發漲,肩膀和脖子都開始有酸麻僵硬的感覺。速度太快了,這個速度下去不行的。我必須慢下來,他對自己說,但孫哲平的聲音又從擴音喇叭裏傳了出來。

“跟上!!”

眼一閉,張佳樂往前繼續跑去。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了。這具軀體像是一只沈重的麻袋,正成為他前進的拖累。

第四塊五公裏標示牌。

孫哲平依然沒有停下。這已經是20公裏了。在這個速度等級上跑了20公裏,在一般連隊裏已經算得上是優秀。但張佳樂沒有看時間。時間對於他來說似乎變慢了。

僅僅只是擡起腿都變得需要意志力的加持。沈重而笨拙,生銹老化卡殼的機器人,大概也就是他現在這樣子。腳底鉆心得疼,他不得不試著讓腳後跟多承擔點力量以緩解那令人焦慮的痛楚。

五公裏標示牌。第五塊。還是第六塊?

他已經沒有在數了。時間和風似乎都凝固在了原地。只有痛覺,隨著踩在地面上的每一步,被清晰及時地傳遞給中樞神經系統、只有痛覺是清晰的。肩膀和脖子的疼痛使得頭像是個多餘的沈重物件。長跑又不需要帶腦子,我為什麽不能把頭拎著跑……

哦,好像人確實是不能把頭取下來的。胡思亂想代替理智接管了張佳樂的大腦。這是一種生理本能,籍借那些漫無邊際的念頭,他的註意力得以轉移,盡可能地不去感受身上的疼痛。

這條路是由刀片組成的吧,啊呸,這路根本就是由56式軍刺組成的!!一腳踩上去,立刻血淋淋一窟窿的那種!我去,這腿還是我的腿嗎,我好像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腿了,可它竟然還在動誒。

我在跑步。這都他媽是孫哲平的錯。孫哲平你是個混蛋你知道嗎。

第八塊,第九塊……

通過下一塊標示牌的時候,張佳樂的腦內正催眠似的過著各種槍械的數據。彈道參數,精度,重量,可填裝子彈數…

全身上下的每一塊骨頭都像是被拆解揉碎了般。他甚至能感到頭蓋骨都在疼。

第幾塊了,他不知道。他沒有看。多遠了,誰還關心這個。在極度的疲憊下他腦袋裏已經什麽都沒了,空白得如一張新出廠的打印紙。跑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本能。往前。擡腿。往前。

跑。

跑!

跑啊!!!

張佳樂!!跑啊!!跑啊!!!

他似乎聽到心裏有個聲音在角落裏吶喊。

軍綠色的軍用吉普就在前面。跟上去,不能拉下了。

跟上去——

吉普車停了下來。

幾乎就是在瞥到了那塊五公裏指示牌的同一秒,張佳樂像是一只放了氣的氣球似的癱在了地上。

“65公裏。總計用時3小時又36分鐘。”

孫哲平說出來的那些數字並沒有被張佳樂很好的理解。

他的大腦已經停止運轉了,身體恨不得就此進入省電模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捕捉到孫哲平話裏的重點。

65公裏。

他剛剛跑了65公裏?!而且幾乎在每個五公裏都保持著16分左右的速度?!!

那一瞬間,張佳樂感到想要大笑的沖動正沖破他的胸腔。

只是被逼一逼而已,他也能跑出這樣的成績。雖然是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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