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 然後,踏上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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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佳樂醒來第三天了,整日在床上閑得長籲短嘆,渾身上下沒一處得勁。

無聊啊,無聊得簡直要長出蘑菇。

他這傷情雖然來勢洶洶,但實打實的傷口卻只有腰腹處那一個。隨著各項指標的回升,日益神氣活現的張佳樂同志便也鬼鬼祟祟地心思活絡起來。

眾目睽睽,朗朗乾坤,軍艦上不能大戰旗鼓地白日宣淫,但偷偷摸摸地親個一下兩下還是可以的吧?

但親來親去的次數多了,張佳樂又不爽了。

“你在摸哪兒呢孫哲平?”他咬牙切齒地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焦躁的氣音。

罪魁禍首還特莫名特無辜地看他,“摸下又不會少塊肉。”

去你大爺的!我又不是半身不遂了!你摸來摸去我他媽也是要有反應的好嗎!!

養傷的那個氣得直瞪眼睛,哪料孫哲平思考了一會兒,很是大方地又說道,“你手臂不是沒傷到的嗎?大不了給你摸回來就是。”

張佳樂差點一拳就沖他下巴招呼過去。“滾滾滾!你離我遠點。”

聽了這話,孫哲平還真自覺地推門出去了。

……大孫被附體了?說滾還真滾?張佳樂的眼睛瞪得能有雞蛋大。

像是聽見了他的心聲似的,孫哲平在門口回過頭,聲音喑啞,眼神暧昧,“我去解決一下個人需求。”

張佳樂怒捶床板,“你給老子滾蛋!!!”

“回見了您吶。”那邊還應景地拖著長長的京腔。

於是林敬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黨的好同志張佳樂,正用眼神淩遲著另一位人民的好兒子,孫哲平少校。而孫少校似乎對此習以為常,正用一種說冷笑話般的口氣給床上那病患讀著今日要聞。

這場景奇妙得有些詭異。林敬言扶了扶他那副平光眼鏡,敲了敲門。

“佳樂,感覺好點了沒?”林敬言算是他們這群人中比較正常的那個,還知道上門探病不是打嘴炮,是來讓我們的同志感受到組織的溫暖的。

張佳樂果然深受感動,第一句就是,“老林,你的眼鏡怎麽換了?”

林敬言摸了摸自己的眼鏡,“這個啊,原來那副被方銳借去玩了,拿了副備用的。”

……為什麽你還有備用的平光鏡?!

張佳樂和孫哲平不約而同地心裏想。

眼見著話題正有朝向霸圖和他們這次任務打轉的趨勢,孫哲平向林張二人點頭示意,“你們聊,我出去抽根煙。”

林敬言向養傷中張佳樂傳達了一下組織的慰問,描述了一下近日機場基地的日常狀況,終於開口道,“我有個好消息,還有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好消息。”張佳樂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們離城的當天下午,城內的雇傭兵爆發了騷亂。”

“哎喲你們不都說張佳樂的運氣不太好嗎他這次簡直是撞大運啊?他這邊突破封鎖線那邊雇傭兵就鬧起了騷動?這下別人都把他們直接當成騷亂雇傭兵的先遣部隊了吧哈哈哈哈!但這是哪方的雇傭軍啊在被叛軍占城了之後還呆在裏頭?都不要命了嗎雇傭軍可不受公約保護的啊!”

“這群好像是叛軍自己雇的,”葉修一目十行地看著簡報,“他們比反政府軍先一步潛入城內,裏應外合才吃下了這個據點。結果打完了說沒有原先談好的那麽多錢,撕臉了唄。哎,“葉修翻到下一頁,”據說還死了個雇傭兵啊,他同夥在附近找到了叛軍用的彈殼兒,但叛軍堅決不承認人是他們殺的。最後就打起來了。這消息還是雇傭軍自己捅給記者的。”

“人品爆發啊。”葉修邊看邊評論說。

“運氣挺好。”連王傑希都忍不住感嘆了一下。

“文州文州你來看這個,國防部昨天開的記者例會,‘第一個問題,據X國‘自由之聲’報道,中國軍方的維和部隊近日就人質解救與反恐行動與X國政府軍進行了合作,請問是否屬實。如屬實,中方是否還將與X國政府軍進行進一步的軍事合作?’。拐了這麽一大圈兒,她想問的不就是你們是不是支持政府軍嗎。”

“我方秉承人道主義信念,應X國政府軍的請求,對受困人質進行了救援行動。”喻文州的口氣和國防部發言人簡直別無二致,“我國堅持貫徹’尊重別國主權,不幹涉他國內政’的外交原則,這一點在X國問題上也不會動搖。”

葉修卷起手裏的簡報,敲了敲黃少天的腦袋,“看到了沒少天,跟你們家政委學學。不過文州你這不卑不亢夾槍帶棒的口吻,可真是深得空軍發言人真傳啊?”

前任藍雨飛行基地政委,正是目前的空軍新聞發言人方士鏡上校。黃少天白他一眼,“餵餵老葉你什麽意思啊擠兌文州和方老大有意思嗎有嗎有嗎有嗎!”

“吵什麽。”韓文清一開口,黃少天立刻規規矩矩地在椅子上坐端正了。“瞎貓碰上死耗子,不過是湊巧。下次給人抓到實證,還能讓宣傳口上說幾句胡就能蒙混過去?“

“所以,”本次行動總指揮,葉修上校,語重心長地跟在座的軍官們總結道,“接下來,無論是不是出任務,都請各位繼續保持謹慎,三思後行。”

“……我怎麽記得‘三思後行’這話,我們登艦前他也說過?老葉是不是又把原來那份發言稿拿出來背了啊?”張佳樂面無表情地吐槽。

“你們拍到視頻這事兒也不是想避免就能避免的,這點大家都理解啊。”林敬言好脾氣地笑。

“但說起那個被殺的雇傭兵……”張佳樂頓了頓,“……好像,是我做的。”

林敬言依然是那副風平浪靜的溫和笑容,“那這事兒要報告給隊長和副隊嗎?”

“……說一聲吧,有備無患。哎口頭解釋起來太覆雜了,你大概替我下,過兩天我能坐起來了再打份詳細點的報告。”張佳樂長長地出了口氣,心裏總算安穩了點,“你說還有個壞消息?”

林敬言躊躇了一會兒,“嗯……比起這個,”他看了下門外,轉頭壓低了聲音,“佳樂,你是不是和孫哲平……?”

“我和孫哲平,怎麽了?”張佳樂冷靜地反問。但他霎時變成一片空白的表情還是瞞不過這位霸圖好舍友的眼睛。

張佳樂的反應和表情都證實了林敬言的猜想。他問張佳樂,“你知道孫哲平看你是什麽眼神不?”

“……什麽?”

“像是人家結婚的,在禮堂裏看著自己新婚的夫人。”

張佳樂聞言,不由自主地楞住了。

林敬言當然不是沒見過這種事,從軍校上來到現在,多少都有些見怪不怪。當他還只是從張佳樂的口述中單方面地“認識”孫哲平此人時,就曾一度察覺出這倆人關系中諸多難以言說的微妙之處。

直到他偶爾擡眼,瞄見孫哲平望向張佳樂的眼神。

頓時了悟。

”……他對你大概也不是這一時才有的這個心思?佳樂,你是……“

經過片刻的短路,張佳樂的理智終於歸位。他緩慢地,一字一頓地,打斷了林敬言的話,“是的,我們在一起了。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但你們接下來呢?”林敬言無不擔憂地看著他,語氣有些遲疑,“我說的那個壞消息就是要告訴你,虛空那邊做清掃和收尾工作的人手不足,大概過不了幾天孫哲平就要回去。等你傷好了,我們在X國停留的時間也就只剩一個多月,你……”

林敬言似乎想說什麽,

張佳樂眨了眨因為幹澀而有些疼痛的眼珠,“可是我們都還活著,老林。這就已經很好了。”

“只要還活著,我們就還能各自往前走,就還會有在來日再次相見的可能。”

孫哲平二十分鐘後又折回來,“護士一會兒要來給你換藥,”他沖張佳樂擡擡下巴,“你就別張牙舞爪地鬧老林了,被護士長看到又有你要被罵的。”

張佳樂依仗著林敬言不怎麽會拒絕人請求的好脾氣,楞是讓林敬言幫自己把床支了起來。眼下正半靠半坐著,嘰裏呱啦眉飛色舞地說著些什麽。

林敬言是習慣了自己這好友的不靠譜與吱哩哇啦,“那我就先告辭了,佳樂你就好好養著吧。”他臨走前還貼心地把張佳樂的床又放了下去,“還有你也是,好好休養。”他和氣地握了握孫哲平的手,“佳樂還麻煩你再多關照關照。”

等林敬言的腳步聲遠了,孫哲平才若有所思地微微皺起了眉,“林敬言……?”他看向床上又擺出了“啊,我好無聊”表情的張佳樂,“你們霸圖的隊友都習慣這麽‘順手’地把自己人托付給旁人?”

“你算哪門子旁人?”張佳樂斜眼瞅他,“快過來給大爺捏捏肩膀,我都快僵成石頭了。”

孫哲平在他沒受傷的那側腰上掐了一把,“喲,這才幾分鐘,你就要成望夫石了?”

“滾滾滾,”張佳樂中氣十足地噓他,“咱要點臉成嗎。”

嘖嘖,真是越來越不好玩了。孫哲平略帶遺憾地想,還是以前那個會稍微害個羞的樂樂更有趣些。

當時的孫哲平同志還不知道,張佳樂的好舍友,人稱霸圖好人的林敬言大大,雖然有一副斯文外貌和在全軍中都排得上號的良好涵養,卻是個地地道道的流氓戰術擁護者。人敬他一分,他敬人一分,人與他無恥,他一定比人下手更無恥。和林大大共處一室久了,張佳樂雖稱不上深受熏陶,至少臉皮比往常要厚了那麽一點點兒。

“對了,”張佳樂擡手摁住孫哲平在他肩頸處意圖作亂的手,”我們的事,老林已經知道了。“

霎時間,孫哲平的眼神變得有如刀鋒般犀銳,從手臂到肩背的肌肉都瞬時緊繃起來,“他知道?”

“哎,別緊張,”張佳樂擺擺手,“我相信老林,他不會跟人說的。”

我自己倒不用緊張,不就是擔心你以後在霸圖的日子不好過嗎,孫哲平搖頭。“行行行,你人緣好,以後也記得讓他替你兜著點。”

“我去,替我兜著什麽?孫哲平你當我三歲小孩嗎?”

“哪裏,我可一直都當你有九歲了。”

他們像是尋常愛侶一樣,進行著沒甚內涵又膩膩歪歪的無聊對話,眼神像是要拉出糖絲般緊緊地黏在對方身上,在每一個無人經過的時刻熱情地擁抱和親吻。

誰也沒有先提起關於分別的事情,即使告別的時刻已然近在眼前。

不談未來,只爭朝夕。

時間總是公平而冰冷。

幾十個小時如流水般匆匆逝去。又一天的清晨五點半,張佳樂本能地遵循生物鐘醒來時,孫哲平已經換上了尋常衣裝。

貼身T恤下穿著褲腿緊束在軍靴裏卡其色工裝褲,腰帶上插著一把收進皮鞘裏的軍刀。露在衣料外的手臂上肌肉線條清晰流暢,繃緊的皮膚底下,蓬勃生命正在血管裏奔騰不息。

人生在世,只要還活著,就會不可避免地面臨一次又一次的分離。

但是,只要活著就還會有希望,就還會有可以期待的未來。

張佳樂側過臉,看著他重逢未久的愛人走到他床前,將一串還帶著體溫的東西輕輕地放在他的枕邊。

“一帆風順。”因為缺水,張佳樂的嗓音還有些沙啞。

“你也是。”孫哲平輕輕碰了下他幹燥的嘴唇,“保重。”

他們沈默地最後註視著對方,像是要把彼此的容顏再一次留刻在心裏。

然後,在一片清澈的明亮日光裏,孫哲平轉過身去,離開了病房。

張佳樂閉上眼睛,把那串軍士牌握在了自己的手心裏。

隱隱約約地,他似乎聽見直升機起飛的聲音。這也許是他錯覺,因為直升機平臺離醫療艙實在太遠了。但又也許不是。因為他的耳中真真切切地,聽到了螺旋槳劃破氣流時那熟悉的轟鳴。

再見,孫哲平。

他握緊了那兩塊小小的金屬牌,在心裏對自己說道。

過了一段時間,張佳樂歸隊。他在病房閑得發黴的這段日子裏,外頭已驟然風雲巨變。

葉修和王傑希不知道通過什麽手段,把之前搜羅到的叛軍與恐怖組織和毒品交易有所勾搭的情報,通過第三方渠道,半遮半掩地捅給了媒體。消息一出,輿論頓如油鍋添水般沸騰起來。

所以,等張佳樂回到機場基地,一眼望去,就看到正懶洋洋地躺在樹蔭底下乘涼的葉修,和四處閑晃精力充沛的黃少天。

“老葉你這是玩忽職守啊。”黃少天又一次因試圖用草葉子撩葉修不成而被掀翻在地的時候,張佳樂悠悠地踱步過來。

葉修瞟了眼躲在樹後看戲的藍雨眾人,“倒是也得有事讓哥幹。現在叛軍的名聲那麽臭,後臺們都小心著呢,就怕那些記者再扒出什麽猛料來,揪到自己的尾巴。再說叛軍那邊又有‘背信棄義’的前科,好多支雇傭軍集團都宣布拒絕合作。眼下他們就是想折騰,也鬧不了什麽大事兒。”

“哦,”張佳樂在他身邊坐下,“所以我們現在這是,海外休假?”

葉修嗤笑,“想太多了吧樂樂,老韓那是念在你剛剛傷愈的份上才沒扔你去跟小周他們去巡邏,別給點顏色就燦爛啊。”

“現在也沒什麽交火,運送物資,協助當地基本設施的建設,這些不是讓工程兵來更適合?”張佳樂換了個坐姿,毫不客氣地擠進了那片樹蔭裏。

“是啊,但我們總不能在這兒白白浪費納稅人的錢是吧,能做的我們都給做了,等下一批來交接的工程兵到了,辦事兒也方便點是不。”葉修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沖樹幹後頭的那群人喊了一嗓子,“看夠了沒?實在閑得慌就去繞停機坪跑個五十圈,就當練體能。廢話啰嗦什麽啊少天,你也一起跑,五十圈一圈不能少啊,跑不合格的今晚沒飯吃。”

他轉過身,”對了張佳樂,我記得你是研究生是讀火炮、自動武器與彈藥工程的吧?“

“是啊?”猛然聽到自己專業的全稱,張佳樂很是摸不著頭腦,“怎麽?你要改槍?”

“這倒不是。”葉修沈吟著,摸了摸下巴,“我還沒問過老韓他借不借人,就先來問問你,你有興趣設計新槍嗎?”

張佳樂的下巴都要跌到地上去了,“啊?!”

“我有一個朋友,是搞自動武器研發的。他們現在的研發重點是新一代的狙擊步槍,但你也知道,武器的研發多少都和當前的實戰有脫節,紙上得來終覺淺嗎,搞設計研究的也沒真上過戰場,對不。所以他托我找懂這方面又有實戰經驗的人,我想這不正好就有你在嗎張佳樂同志。一句話,去不去?“

葉修的表情太過於真誠,要不是張佳樂與他相熟多年,定得以為眼前的這人是個搞傳銷的。

“為什麽是我?”他條件反射性地問了一句。

葉修甩給他一個“廢話”的眼神,“雖然實戰經驗和技巧你跟哥沒得比,但哥要是專業知識過硬,還會來找你?到底去不去啊張佳樂同志,不去我就問別人了啊。”作勢就要走。

“去去去,當然去!”張佳樂差點從地上跳起來。話一出口,轉念又想,我靠這是激將法啊,老葉要找個有實戰經驗又是專業出身的,除了我還能有誰?!

葉修語重心長地拍拍他的肩,“這才對嘛小同志,就是要有這種勇於挑戰勇於突破的精神。我最欣賞你這種拼勁兒了。對了,白城兵器試驗中心你是知道的吧……”

尾聲

投影屏幕上,最後一張PPT也終於被揭過。

但曾經投影其上的每一張圖、每一段文字,都還在張佳樂眼裏呈現著清晰的模樣。在雷鳴般的掌聲裏,他卻依然出身地註視著臺上那張已然空無一字的屏幕。

”哎,回神了啊,”葉修用手肘捅了捅他,“怎麽,做這種幕後英雄,比讓你拿一等功還激動哈?”

“庸俗。”張佳樂小聲地鄙視他,“你知道新一代武器的研發,對於小規模的局部戰爭意味著什麽嗎老葉?我告訴你啊,根據我們最近一次在小型軍演裏試驗得到的結果……”

“行了行了,你至少已經把你們那結論跟我說過幾十遍了張佳樂同志,不要再拿數據來摧殘哥的耳朵成嗎?”葉修摸了摸口袋,這才意識到報告廳裏禁煙,他壓根就沒把煙盒和打火機帶進來。

張佳樂剛站起來想往外走,立刻又坐下了,“我去我沒看錯?剛才走出去的幾個好像是總參的少將和大校?”

“驚訝什麽,”葉修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替煙糖,口齒含混,“沒發現剛才你身後也坐了一群總裝的大星星和小星星?聽報告太入神了吧。”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具有劃時代意義’啊。”他拍拍張佳樂的肩,“加油吧,張佳樂同志。”

葉修說他要去和老朋友敘個舊,熟門熟路地繞出了報告廳的側門。留下張佳樂一個人,漫不經心地等待人潮散盡。

又是一年春末夏初,北京的氣候還算比較涼爽,透過走廊玻璃窗的陽光已經微微染上了些夏日的金色。

麻雀嘰嘰喳喳的鳴叫聲,和城市車水馬龍的白噪音混合在一起,組成一曲綿延不絕的生活背景。

軍綠色的常服褲腿縫線筆直,皮鞋踩在淺色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張佳樂擡起頭,在那一片通明澄澈的日光裏,他看見來者肩上那對熠熠生輝的兩杠兩星,和他所熟悉的、卻又暌違已久的微笑。

“樂樂。”

番外 花好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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