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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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點40分,張新傑收拾了會議桌上散落的材料,“現階段的安排就這樣。若有任何變動都請第一時間聯絡霸圖。我們就先走一步了。”

作為葉修的代理人,喬一帆留在了機場,“一路順風。”他真誠地說。於鋒和鄒遠也起身和霸圖的正副隊長握了握手,雖然他倆並不是很清楚這支神秘部隊的性質為何。

“保重。”周澤楷的話難得不那麽意識流了一次。而會議桌邊坐著的黃少天連頭也沒擡,他對著面前的地圖,眼睛裏都快長出彎曲的航線軌跡。喻文州披上作戰服外套,從桌子旁站起了身,“我送送你們吧。”藍雨政委的目光裏有這掩不掉的濃濃疲憊,但笑容卻溫和篤定。

他們走出臨時會議室,月亮在水泥地面上灑下一層薄薄的銀光,像是籠著一灘淺淺的水跡。

林敬言已經悄無聲息地把霸圖隊員集合整隊完畢,他沖韓文清行了個軍禮,自動站回了隊伍中去。沒有燈,那些穿著黑色作戰服的霸圖隊員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我沒什麽其他可說的,”喻文州笑著搖搖頭,“就借用你們霸圖的那句話吧,‘一如既往’。”

韓文清整裝完畢,“一如既往。”他點點頭。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十一道黑色的影子就像是幽靈一般敏捷利落地迅速消失在了喻文州面前。

淩晨4點鐘,白華終於到了他的目的地。他跳下車,學著當地人的樣子按住胸口,“安技噶利貢(願真主賜保佑您)!”他大聲說。

年輕的庫爾德小夥笑著還禮,“安色倆目阿來困木(願真主賜福與你)!”又向他揮了揮手,才發動汽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白華知道,天黑後在X國城市的街道上游蕩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事情。即使是後半夜也不行。於是他拎著自己的小行李包在城外的一個廢棄鐘樓下坐了兩個多鐘頭,等太陽終於攀到頭頂才起身往城裏走去。

摸了摸口袋,白華從裏面撿出了幾個25美分的硬幣。受戰爭影響,X國貨幣飛速貶值,在戰亂地帶萬能流通的美刀就又重新占據了貨幣市場的舞臺。而據新聞報道說,在X國,人民幣也能使用。有機會說不定可以試一試,白華想。

像每一個初來乍到的普通人一樣,他對周邊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尤其是一些上了年代的建築,這位來自中國大陸的小青年還要湊上去摸兩把再拍一拍,才能心滿意足地走開。

街邊小攤是戰火也無法消滅的東西,白華在一個小巷口的攤子上買了一張X國傳統風味的餅,黑袍黑頭巾的女攤主給了他一小塑料碟白色的醬,聞起來有點像是酸奶一般的味道。那個女人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全身上下只露出眼睛和手。白華接過餅和小塑料碟的時候,看到寬大黑袍的袖口下,掩著一條手工編織的彩色腕帶。

像是開在黑色天幕下的一朵彩色小花。

白華沖她笑了下,撕了一小塊餅下來蘸醬吃了一口。“Good!”他對女攤主比了個拇指,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對黑珍珠似的大眼睛裏流轉出了明媚的笑意。

對著腦海裏的地圖,白華在城市裏兜兜轉轉,終於趕在太陽爬至最高點前摸到了這家工廠的門前。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平房廠房東邊有個兩層小樓的辦公室,而在廠房的西邊,則是由臨時租屋平房所拼湊成的工人宿舍。

他擦了把汗,推開辦公小樓的門,敲開了位於二樓的一間辦公室。

“您好,”他露出自認為最淳樸憨厚的笑,“我是白華,中國大陸來的。”他手忙腳亂地從行李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這個,這是我護照,我不是偷渡客!”

“那個,我就想問問老板,您這兒……還招人嗎?”

X國首府。地下紅燈區。

幾個穿著美軍軍裝的雇傭兵們喝得有點醉,他們哈哈大笑著摟著姑娘們走進了窄小的矮門。”Mo,來,來!和我們一起,我們一起享受這人生的歡愉!”醉醺醺的西班牙人一只手已經伸進了姑娘的長袍下面,另一只手還舉著行軍酒壺做幹杯狀。

莫凡站在小巷陰影裏,手中的MA41卡賓槍一刻也未曾離手。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他的“戰友們”一眼,繼續像尊雕塑般站在那裏。西班牙人也沒再理他,攔腰抱起小聲驚叫著的姑娘就鉆進了屋子。

政府無力鎮壓武裝暴動勢力,雇傭兵們像是聞到死亡臭氣的食腐動物般蜂擁而至。他們堂而皇之地聚集在政府軍大本營的眼皮底下,為了出價最高者開槍殺人。莫凡所受雇的中東戰略職業資源公司就是一家“戰爭承包商”,公司並不參與組織和培養傭兵,但是他們手中掌握著各種各樣承接“生意”的渠道。有穩定的生意,自然就有難以自成氣候的小雇傭兵組織成為它的附庸。

莫凡不屬於任何一個雇傭軍組織,他是自由人。據說之前一直在東南亞地帶活動,最近也跟隨潮流來到了中東。

小雇傭兵組織和自由人通常都不會成什麽大氣候,因為他們只能接接那些不那麽麻煩也不那麽危險的任務。真正令軍隊都為之頭疼的,還是那些裝備精良組織有序的大型雇傭兵集團。他們動輒就能出動上百人,不僅有自己的營地和教官,還引入了軍事化的管理模式,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小型軍隊。

唯一和軍隊不同的是,他們並非為了愛國主義、宗教信仰、政治立場或是榮譽與道德而戰。殺死一個目標至少5000美刀,一次交火任務價值3000美刀,他們愛錢,所以絕不會手下留情。

從雇傭兵身上能買到悍勇的戰力,但買不到忠誠。因為他們怕死的程度甚於愛錢。

月亮被烏雲擋住了。小巷被完全地浸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周圍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清晰地傳入莫凡的耳朵。

他動了起來。帶著超過30公斤重的北約制式單兵戰術武器和裝備,莫凡的身手依然敏捷利落。他悄無聲息地攀上了三樓的窗臺,完美地把自己隱蔽在了陽臺下面。談話聲從窗戶裏傳出來,一點不落地全被他聽了進去。

這次行動的臨時隊長正在和公司的聯絡人通話,他們說了不少,從任務的訊息到最近的時局。然後又聊起了最近正傳得風風火火的小道消息。

莫凡聽到隊長掛了電話,又輕手輕腳地落回了地面。他站在黑暗裏,不動聲色地打開了自己藏在身上的一只非北約制式猝發電臺。

“邱老板,別來無恙啊?”郎吉翹著二郎腿坐在悍馬的車前蓋上,嘴裏還咬著根沒點火的煙。他隨意搭在腿上的手臂肌肉精實,似笑非笑的眼神如同一只正在休憩的金錢豹。

邱非暗自打量著他,這個男人上身只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背心,卡其色仿美式軍褲的褲腿被緊緊收在了靴子裏,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絕非善類”的氣息。和之前與他接頭的李迅完全不同,這個叫郎吉的男人一點也不低調,張揚招搖得倒像是皇城腳下含著金湯匙的太子爺。

少年點點頭,沒多說什麽,扛起油鹽米面就往郎吉的車上搬。郎吉叼著煙,從闊大的褲口袋裏點出幾張紙幣,交到了剛搬完東西的少年手裏。

“多謝惠顧。”邱非說,語調裏沒什麽太大的起伏。

郎吉拉卡車門,聞言嗤得笑了一聲,“邱老板,要客人多多惠顧的話,下次就多給點折扣唄。”

“這種時候生意不好做,我也沒辦法。”邱還很認真地回答。

搖了搖頭,郎吉跳上了車。油門一踩,有些年頭了的悍馬越野車依然氣勢十足地咆哮著向前沖了出去。像是一頭狂奔的野獸。

今年年方17歲的邱非捏著手裏的一卷小額鈔票,回身向自己的小鋪子走去。

他進了昏暗的室內,立刻卸掉了那副有點遲鈍麻木的神情。他從內部反鎖上了門,把自己安裝的插栓也拴好,又謹慎地確認了百葉窗依然保持著垂掛狀態,才在書桌前鋪開了剛剛收到的那卷紙錢。

四張一美刀,兩張五美刀,一張二十美刀。五美元的紙幣之間貼得有點緊,邱非知道那是因為兩張紙幣在四邊都稍微抹了點膠水。他小心翼翼地把用美工刀兩張紙幣分開,從中間取下了一張近乎透明的薄紙。

五分鐘後,他把紙灰倒進了洗碗槽裏,水流沖下來,一切痕跡都消失得幹幹凈凈。

郎吉跟他的阿拉伯夥計點了頭算是招呼,他把百來斤的油鹽米面一起扛在肩上,輕輕松松地上了樓。油鹽放在外頭,他把米和面拖進了臥室。

他在米裏翻攪了好一會兒,才抽出一塊薄薄的且用透明薄膜包裹得很好的東西。他把薄膜拆了,對著上面的字跡思考了一會兒,將它們鎖進了床底下的保險櫃中。面粉袋子裏的東西就好找多了,埋在面粉裏的長圓筒狀容器裏塞了大約三十來包煙。郎吉把煙隨手放到一邊,扛著米面又走出了臥室。

五天後。化名為白華的張佳樂收到了林敬言傳遞進來字條和物資。

張佳樂沒時間去想老韓為什麽帶著隊伍又跑到這兒來了,更沒時間去吐槽為什麽連林敬言都玩起了變裝,還演個什麽大使館三等秘書。他現在必須集中全部精力去思考今天下午收到的字條。

林敬言遞進來的字條上是張新傑的親筆。留言也是張副隊一貫簡潔準確的風格。

“堅果可能已與松鼠分離,嘗試搜索堅果。”

松鼠是本次行動中他們給盧瀚文起的代號,堅果則指代被這小子帶走的機要文件。張佳樂記得很清楚,他離開之前,情報工作人員依然相信文件還是被盧瀚文隨身攜帶著,但這次突然說文件可能已經不和盧瀚文在一起了?

他已經把文件轉手了?還是發生了他們所猜測的最糟糕的情況?

名為張佳樂的大腦芯片飛速地做著運算,名為白華的小青年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飯,還支楞起耳朵聽工友們的聊天。

“你們看當官多氣派,只是個大使館的秘書,還是三等,這來回就都有車接送。還穿西裝,喝洋酒,身邊保鏢,”姚頭吧唧著嘴,伸出了幾根手指,“四個!”他大聲地對工友們說,“我娘要是也給我找個有錢的老子,你們姚頭我,說不定今天也能混個市長當當!”

“吹吧,”有工友噓他,“你還不如去洗把臉,燒柱香,請佛祖保佑你能出門就撿到前些天的那小子,把人帶到大使館拿獎金去!”

“是啊,沒看到今天大使館那冷秘書說了嗎,報告準確消息的都有萬把塊的錢拿呢,還是美金做單位的。如果要是能把人帶過去,那得獎勵多少錢啊。”一提到容易錢,大家的眼睛就都亮了,紛紛七嘴八舌地插起了話。

白華見縫插針地擠進群聊大軍,“那小孩什麽來頭啊,家裏那麽有錢?”

“哎,誰知道啊,說不定是哪個我們大使館哪個高官私生子,人家原配肯定生的是女兒,嘿嘿,這下兒子跑了,能不急嗎!”姚頭擠眉弄眼,言之鑿鑿,好像確有其事一般。

白華驚訝地放下了碗,“那是公子哥啊!他跑來這地兒,能住得慣嗎?好端端的,這是離家出走?”

“有錢人家的鬥爭,白老弟你一定不清楚,”姚頭神秘兮兮地沖他做了個“水很深”的手勢。“哎呀,這嫡庶之爭啊,那是自古以來就有的。自己男人在外頭養了個兒子,原配能甘心嗎?小孩肯定是受不了虐待,又不知世事,自己就偷偷跑出來了。不過你還別說,這小子還挺能吃苦,白老弟啊,喏,他在這兒的幾晚,睡的就是你現在那鋪。”

姚頭的想象力之豐富簡直可比國產電視劇編劇。白華在心裏一陣惡寒。看在最後一句還有些價值的份兒上,他陪著笑臉又應和了幾句。

淩晨一點半。白華睜開了眼睛。

他側過耳朵,仔細辨認著工友們酣沈的呼吸聲。確認每一個人都入睡後,白華無聲地跳下了床。

這個來自中國大陸的無業青年走起路來沒有發出任何一點的聲音,仿佛一只貓走在長毛地毯上。他蹲下身,把墻角以上未塗墻漆的那些個磚塊來來回回都摸了個遍。沒有縫隙,沒有任何一塊是可以推動的,沒有新填補的痕跡。

他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床邊,跪在地上,把手伸到床底下,將床板的反面一寸一寸地摸索過去。也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一般來說,外行藏東西時都會選擇和自己有點關聯的且隱蔽的地方。但似乎這個盧瀚文並不是這麽想的——如果這小孩真的把文件藏在了工廠的話。

白華的目光瞄向了床頭。

床頭。他的眼睛一亮。

工廠宿舍的床是老式的鐵管床,床頭就是兩根光禿禿的鐵管。由於此地的住民的生活習慣都較為惡劣,鐵管頂端塞什麽的都有。粗糙的衛生紙,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口香糖,包裝袋,只剩半截兒牙刷……這其實說明,這兩根直管子很適合用來藏東西。

他掀掉了堵在右邊管子口的那團衛生紙,瞇起眼睛向裏面看進去。一點兒水紅的顏色在月光中微微顫動著。

白華費勁兒地把那個水紅色的東西掏了出來。他一摸到那玩意兒就知道這觸感肯定不是閃存盤,從手感上來看,應該也是張紙。展開那水紅色的薄紙,他有些失望地發現這是一張玫瑰糖的外包裝。

很普通的玫瑰糖,戰爭年代的廉價小店裏都能買到的尋常零食,足以見其生產工序之簡單。白華習慣性地翻面檢查了一下這張包裝紙,意外地在包裝紙的白色背面發現了潦草的兩個漢字。

“流雲”

下面還畫了把歪歪扭扭看起來像是劍或者匕首一類的東西。

……什麽玩意兒。白華在心裏直嘀咕。

玫瑰糖紙的包裝上畫了把劍/匕首,還寫了“流雲”倆字。什麽意思?隨手塗鴉?

玫瑰。匕首。

一個地名閃現過他的腦海。

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白華躺在床上想,那麽“流雲”就應該是某個只有盧瀚文親近或者信任的人才知道的暗號,而玫瑰與匕首,則直接指出了一個地點。

那被指出的地點,很可能就是他前往的地方。

這是一把為世人所熟知的軍刀的名稱。

也是一座以玫瑰聞名的城市,有一種廣受歡迎的玫瑰幹脆直接以它命名。

非常簡單的關系聯想法。

第二天上工的時候,白華臉色慘白眼神飄忽,走起路深一腳淺一腳的,像是踩在雲上。有好心工友替他去找姚頭,“姚頭,白哥,白哥他好像是病了!”

姚頭過來看了他幾眼,這小年輕的精神狀態著實萎靡,不像故意是偷懶怠工的樣子。加之人以前勤快利落,沒什麽黑歷史,姚頭揮揮手就放他回去躺著去了。

白華剛一鉆進被子,立刻摸出昨天林敬言遞給他的小包裹。那包裹裏面除了字條之外,還有一架掌上猝發電臺,幾塊小當量的C4塑膠炸藥和雷管,和70發配合0.380柯爾特使用的9mm子彈。

接到潛入任務的時候,他被要求只攜帶最低限度的自衛武器。於是除了一柄不超過手掌大小的戈博軍刀和柯爾特外,他沒有攜帶任何戰術裝備,更妄論聯絡工具。

但林敬言來和他接頭時,竟然給他帶來了C4炸藥和子彈,甚至還有專用的猝發電臺?!

白華外殼兒下的張佳樂嗅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

但這隱約的不安他也只能憋進肚子裏去自個兒去咀嚼,白華小心地操作起猝發電臺,以自己的個人加密算法元件將昨晚的發現與猜想一起傳輸了回去。

猝發電臺又名突發通信,因普通無線電容易被敵方監聽攔截,因而戰爭中所使用的猝發電臺都以隨機形式發出高頻率數據的無線電信號。因為無線電信號在空中暴露的時間短,被敵臺截獲的幾率也就大大減小。張佳樂的個人算法元件是肖時欽所帶領的雷霆技術組所研制的,不同的元件代表不同的算法,而特定的算法本身就可以指明信息源頭的身份。

把猝發電臺小心地藏回去,白華在床上繼續裝出了病懨懨的模樣。各路訊息在他的腦袋裏來回轉悠,像是電影的蒙太奇畫面。

……輪回和藍雨的維和行動不知道進行得怎麽樣;上頭派來的特警隊,有機會還挺想見見的;葉不修和老韓張副他們找到更多線索了嗎……

紛雜思緒把他的腦海攪得一團亂,裝病中的白華覺得自己的頭真的開始疼了起來。

還有,孫哲平。

他用力閉上了眼睛,從腦海裏揪出了那個叫郎吉的雜貨鋪老板的身影。

和自己記憶裏的孫哲平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他百分百確定郎吉就是孫哲平。

沒有為什麽。

孫哲平。

他躲在被子裏緩慢而無聲地念出了這三個字。

左胸襯衫口袋裏的一寸照片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像是有了千斤的重量。

而在僅與他有兩條街之隔的雜貨鋪子二樓,郎吉重新拿出了五天前邱非傳遞給他的資料。

邱非說目標失蹤前曾出沒的工廠裏來了個新工人,在這微妙的時機,郎吉不得不對此人的身份表示高度警惕。他是猜測過,那人興許會因為自己是方圓二十公裏內唯一一個能弄到煙的人而登門,姓姚的工頭喜歡指使小弟去買煙,早成了眾人皆知的臭德行。但他沒想到的是,這個染著一頭頗具戲劇氣息的紅毛,穿著肥大粉色襯衫和破洞牛仔褲的小青年,竟然會是張佳樂。

雖然他自稱叫白華,但郎吉知道這小子就是張佳樂。

有一瞬間他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張佳樂,張佳樂怎麽可能來這裏?

但下一秒,他察覺這個叫白華的小子右臂極細微地動了一下。這是一個他因目睹了無數次而分外熟悉的細節,熟悉到他即使閉上眼睛,都能在心中以各種角度進行回放。

那是張佳樂還未拔槍,但已做好拔槍準備的習慣性小動作。

……白華怎麽可能不是張佳樂呢。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一直相信,就算有一天張佳樂變成了一條魚或是一盆花,甚至於是一瓶骨灰,他都能把這家夥認出來。

何況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只是染了個紅毛換了身衣服的,張佳樂。

邱非給他的資料上還提到了我軍向X國派出的維和部隊已經登陸多日的消息。這事兒郎吉早就知道,但他很難一下子就把張佳樂和維和部隊這個詞兒聯系在一起。

原來不止我們在撒網布線,你們也在。他把資料折起來,收回保險櫃裏。

所有的網都已經打開,所有的線已然交織在了一起。

這一場持續了多年的埋伏,終於該有個漂亮的了結。

郎吉對著掌心吹了一口氣,緊緊地握住了拳。

樂樂。

房門緊鎖的臥室內,他低聲地念著那個名字,像是一個勝利的禱告。

黃少天恨不得把冰雨開到葉修頭頂再用空對地激光制導武器一炮轟了他。

“葉修你要不要臉啊要不要臉啊拐了我的地勤機務人員還要人家給你當警衛員你怎麽好意思啊你藍河身手還沒蘇妹子好呢你幾個意思幾個意思幾個意思挖我們藍雨墻角好玩嗎有趣嗎混蛋信不信我打你啊葉修你大爺的你關了聲音是吧有本事你開聲音啊你開啊你開啊葉修葉修葉修出來出來出來不要裝死我知道你在那邊呢快給我說清楚!!”

……真煩。

葉修敲了敲桌子,“文州,你們那話嘮再這麽說下去,還沒開打我們就被他煩得非戰鬥性減員了,這樣好嗎?”

“^ ^我攔不住少天。”

雖然傳來的只有無線電波,但在場眾人都能想象出藍雨政委此時標志性的微笑表情。

“少天,你再這麽廢話啰嗦下去,我遲早讓小喬突突了你。”葉修毫無威懾力恐嚇遠在機場基地的黃少天。

好脾氣的喬一帆歉疚地沖黃少天笑了笑,可藍雨的王牌飛行員已經跳了起來,“你當每個人都跟你一樣無恥啊拐了我的地勤你竟然還想教唆副官背後放我黑槍葉修你這麽猥瑣總政治部知道嗎!!”

“廢話說完了沒,完了我說正事了啊。”無視黃少天的垃圾話攻擊,葉修直奔正題。“問個事兒,你們藍雨不是和目標很熟嗎,來說說‘流雲’是什麽意思唄?”

黃少天一楞,“你們找到了什麽?”

葉修把張佳樂的發現說給他聽,“對張佳樂的初步推測,我個人表示認同。字條很可能暗示了他的目的地,現在我們就想確定一下‘流雲’兩字確實是目標所留下的,當然,如果還有什麽深層的含義就更好了。”

“‘流雲’是盧瀚文的飛機代號。”黃少天說。

葉修點煙的手停了幾秒,“飛機?”

“藍雨現在還沒有代號‘流雲’的飛機,”伴著滋滋的電磁噪音,藍雨王牌的語氣出人意料地冷靜,“瀚文以前總嚷著說他也要當飛行員,鄭軒景熙他們給這小鬼的座機代號都起好了,就叫‘流雲’。魏老大也答應過,如果瀚文以後真能回藍雨基地做飛行員的話,藍雨一定會有一架代號‘流雲’的飛機等著他。”

“葉上校,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或者說是一種直覺。”無線電波裏,黃少天難得對葉修用了回正經的口吻,“我認為瀚文是無辜的。他留下‘流雲’這樣的訊號,就是想要我們去救他。”

“他相信我們會去救他。”

“聽見了沒老韓,人家藍雨對自己人可是高度信任。”葉修抱著自己的戰術電腦看資料,一邊還要向韓文清這個多年老相識噴噴垃圾話。

韓文清壓根兒就不理他,和張新傑一起拿著觸感筆繼續在作戰地圖上圈圈畫畫。

幫方銳做了一上午信息篩選的林敬言合上筆記本電腦,把他破譯一部分資料遞給葉修,“藍雨這孩子,這和孫哲平就不是一個性質。”

葉修擡起了眼睛。

以他自己對孫哲平的了解,葉修想象不出有什麽人能開得起說動孫哲平的價碼。這位大爺一不缺錢,二不謀官,就算沖天一怒為紅顏……張佳樂這不還活得好好的嗎。

“老葉,”林敬言打斷了他的思考,“孫哲平是在緝毒任務裏失蹤的,對吧?”霸圖的情報專家指了指腳下,臉上沒有表情,“這裏,就是四號海洛因和苯丙胺類毒品的大本營。”

毒品和軍火在現代戰爭中早就成了一家。賣毒品的搭著販軍火,既能抵擋緝毒警察又能賺錢。而恐怖分子更是視毒品為控制人心的靈丹妙藥,精神高度緊張的戰鬥中,嗑藥了的人比不嗑藥的更加勇猛好戰;對敵人,只要指甲蓋兒大小的一點白粉下去,不出幾日,七尺硬漢都要哆嗦著跪下,抱著他們的軍靴提淚橫流地哀求更多的狂歡粉末。

僅去年一年,X國的毒品交易利潤已高達十億美元,其中的絕大部分都被拿來購買武器並投入戰爭。

“我們調了孫哲平那次任務的資料來看,”林敬言重又打開電腦,調出文件放到葉修面前。“對方的火力是中等烈度,且‘攜帶高純度海洛因’。高純度,如果只是25%~45%的三號海洛因,我想,這還用不著中等烈度的火力來進行運送。”

“所謂高純度,指的極可能就是純度在80%以上的四號海洛因。”林敬言點開下一份文件,“這是後來補充的一份報告,該販毒組織是反政府武裝。”

“高純度海洛因,反政府武裝。”葉修交疊起雙手,“真耳熟。”

林敬言摘掉了平光眼鏡,面帶倦意,“我們並不想去懷疑張佳樂的戰友,但孫哲平的失蹤本就疑點重重,這次又出現在X國,讓人很難不去聯想到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什麽聯系。”

葉修只是沈思著搖了搖頭。

“文州文州你說瀚文他是不是已經被抓到了?如果他沒有被抓到的話葉修那兒的線人怎麽會知道他可能沒把文件帶在身上?如果瀚文被抓到了話他們會不會對他用刑啊瀚文還只有15歲啊他扛不住怎麽辦我現在擔心得都快爆炸了啊文州!”黃少天的嘴自走出會議室就沒停過。

從喻文州的視角看過去,藍雨劍聖頭頂的文字泡正以幾何級爆發式增長著,而且每個文字泡內都寫著諸如“好擔心啊怎麽辦”“焦慮焦慮焦慮”“坐不住啊啊啊”之類的內心OS。

“少天,你先不要多想。”喻文州伸手摁住了黃少天的肩膀,“小盧失蹤五天後就有綁匪來所要贖金了對不對?線人的情報很可能是來源於那時候的發現。我們登陸前又發現了小盧自由活動的蹤跡,他應該是已經從綁匪手裏逃出來了。加上現在又有他留下的線索,葉上校他們很快就會找到他的。”

興欣和霸圖一前一後離開了機場基地,喻文州少校就成了整個基地軍銜最高的人。除了戰術會議和作戰安排外,還有全基地大大小小的事物都等著他過目。平均每天不到四小時的睡眠給這位年輕政委的眼周抹上了一層淡淡的青色。黃少天註意到他面容裏的疲憊,心裏不由得一緊,“我……”他苦笑著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對不起啊文州,我大概是太閑了所以才想那麽多。你這幾天本來就忙得要死,我還跑來給你制造麻煩,要給魏老大知道,肯定會被罵說‘太沒有身為中隊長的自覺’。”

“說什麽呢,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內容之一啊。”藍雨政委溫和地拍了拍好友的背,“少天也有很努力在訓練啊。雖然暫時……”

江波濤腳步匆匆地走過來,這位輪回副隊長的臉上流露出了少有的嚴肅神情。“喻政委,黃隊,下午的巡邏,藍雨方便派一位飛行員一起來嗎?”

“出什麽事了?”喻文州察覺到江波濤臉色的凝重,心頭突得一跳。

“今天早上在城市安全區領隊巡邏的是我,特警的唐昊也參與了。”平日裏,江波濤總給人以一種笑臉相對彬彬有禮的印象。但穿著塞滿子彈的戰術背心且神情凜冽的江副隊,全身都散發出一種刀鋒舐血般的強硬氣息。“我們發現安全區裏有一架墜毀的飛機。”

趕在黃少天機關槍似的問出一大串問題之前,江波濤搶先截住了他的話頭,“我們對飛行器這方面幾乎一竅不通,我們只能認出這是一架武裝直升機,看起來應該是阿帕奇。至於其他的信息……我們覺得還是需要藍雨的援助才能確認。”

“安全區內墜毀的直升機……你們確定它是墜毀的?”飛機顯然是黃少天最擅長的領域,這位藍雨的王牌飛行員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之處。

江波濤搖頭,“不是很確定。”

“下午的巡邏是嗎?我跟你們去。”藍雨第一飛行中隊的隊長主動請纓。“這麽說定了啊文州!下午的訓練就讓鄭軒和景熙代我啦!”

喻文州熟知黃少天的脾性,便也不多說什麽。“下午的巡邏是誰帶隊?”他問。

“是我。”周澤楷安靜地站在走廊盡頭,像一支沈默的鋼槍。

“……請務必要保障少天人身安全。”喻文州知道這有點多此一舉,但忍不住還是要向輪回陸戰突擊隊的隊長如此交代。

周澤楷點頭。

“一定。”他說。

倒是藍雨的劍與基石之間再無需多言。“武運昌隆。”喻文州伸手。

“那當然,我可是藍雨的劍聖啊。”黃少天笑起來,眉梢眼角都抖落出正午的金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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