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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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直到葬禮結束。

直到沈三千離開峽市。

我仍然不知道,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害死了韓信。

沈三千恨我。

那天在霍丁的酒吧住宅,我在客廳坐了一下午,沈三千沒有再對我說一句話。

她清醒之後就不再說話。

抱膝蹲坐在床上,面如死灰,眼神呆滯,靜靜盯著房間某個角落。

一句話都沒有。

女醫生餵她喝水,一杯子的水灑了五分之四,剩下的五分之一只沾到她的唇。

只有當蕭墨白的聲音響起時,她才有一絲反應。

“方家是個大家族,榕市還有旁支,但峽市這一支基本算是被方月琳毀了,聽說她連夜跑去榕市找堂哥了,那個堂哥和榕市靳二少有點關系,老大雖然沒動,但誰知道他哪天心血來潮....嗯,老大的心思不好捉摸啊。”

蕭墨白嘆了口氣,刀叉上叉著細小的被番茄醬塗滿的土豆薯條,他往嘴裏一放,滿意地勾起嘴角,“顏家是個大/麻/煩,顏守臨可是曾經的峽市市長,自己的孫子出了事,他怎麽會袖手旁觀,第一時間動用所有能用的關系。當初發生...”

蕭墨白眼神朝我瞟了瞟,不言而喻,指的是當初的酒店事件。

“當初發生那件事,老大恨不得殺了他,最後呢,也只不過給了點教訓,為的是什麽,賣顏守臨一個面子。”

蕭墨白說這話時,是晚上,我依舊坐在客廳,沈三千坐在房間裏,只不過房間門大開。

蕭墨白開的。

他故意說給我們聽。

故意說給沈三千聽。

故意的,告訴我們。

我們癡心妄想要扳倒的敵人有多麽強大。

晚上金餘過來,身邊換了新的助理。

他一身風塵仆仆,長腿跨進來時,臉上布滿寒霜。

犀利的輪廓,冷漠堅硬。

乘著夜色,他似是和黑夜融為一體,他身上的氣息湧入鼻端時,我嗅到一股森冷的寒氣。

金餘狠狠瞪了蕭墨白一眼,“下次再自作主張,你就給我滾去榕市!”

隨後拉著我就走。

身後傳來蕭墨白笑嘻嘻地聲音,“好吖好吖~”

我一直想不通蕭墨白為什麽那麽厭惡我,直到後來的後來,發現他的某些秘密之後,我才知道個中緣由。

——

被金餘拉到車上,但凡我問他關於沈三千的事,得到的答案就是,“你不用管那些,我來處理。”

我安安靜靜地聽著。

安安靜靜地被他攬進懷裏。

安安靜靜地聽著他強穩有力的心跳。

順從,乖巧。

心如死水般平靜。

我知道有什麽東西,已經悄然無息地改變。

誰也阻止不了。

晚上,我依舊夢魘,只不過夢裏不再是以往的那些恐怖片段。

夢裏全是沈三千。

哭著的,流著血的,光著身子的,跪在那磕頭的。

她的對面站著居高臨下猖狂大笑的蕭墨白。

我站在夢的另一端,捂著嘴喊她,“不要——不要這樣——”

隨後,一身冷汗的驚醒。

金餘緊緊抱著我,輕聲安慰我,“沒事,乖,別怕...”

我的眼淚慢慢沁出來。

是不是,如果我告訴他,那個孩子是他的。

結局會不會,就不一樣呢。

可,孩子已經死了。

誰都不配得到原諒。

我和他,早該下地獄的。

早就該下地獄的。

——

葬禮之後,沈三千離開峽市。

沒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語。

她走得決絕。

公寓裏什麽東西都還在,唯獨人走了。

房東說,沈三千只給她打了個電話,說以後不會再住了,押金不需要退了。

我記得葬禮那天晚上,我一直站在她身後。

和她一起站到太陽落山,站到黑夜來臨。

看到她往前走了幾步單膝跪地,抱著墓碑吻了吻,說了聲,“餵,死/基/佬,再見。”

轉身時,有水滴甩在我的手背上。

我知道,那是她的眼淚。

她當天晚上就走了。

目的地是哪兒,沒人知道。

從她走之後,我陷入深深的自責中,日漸消瘦,偶爾吃飯還會食欲不振引起嘔吐,蕭墨白每次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叫過來,都會故意地建議金餘把手指插進我喉嚨,逼我吐出點東西,再強迫我吃東西。

說實話,這麽變/態的醫生,我這輩子只認識這一個。

但變/態的金餘,全世界也僅此一個。

不論蕭墨白提供什麽建議,金餘全數照做。

然而,我再也沒有胖起來,瘦得整張臉都發尖。

我總是發呆,坐在陽臺上,盯著落地窗外的泳池,盯著池面上一層發黃的樹葉。

總是會想起沈三千。

想起那天在韓信的墓碑前,她滿目悲涼地看著我說,“夏秋,我認命。”

她說,“這是因果報應。”

我信的。

這是我的因,本該我來承擔的。

後來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自己的果,還在後面。

——

出事那天,我第一次下廚。

那天舌尖發酸,特別想喝酸辣湯,於是,下廚做湯的同時,做了一桌子菜。

我記得,那天金餘進來時,在廚房門口怔了好一會。

他慣常冷著臉。

可偏偏,那天。

他眼底的愉悅太過明顯。

以至於,那雙薄唇彎出的弧度一直沒有淺下去。

他甚至後悔帶了霍丁和蕭墨白回來。

所以,在冷著臉趕人時,蕭墨白率先厚著臉皮賴在餐桌上,擦拭著自己隨身攜帶的餐刀,鋪起了桌布,而霍丁則雷打不動地站在客廳,裝作欣賞家具。

金餘進廚房時,從身後抱著我,貼在我耳邊說,“好後悔...不該帶上他們的...”

我沒說話,手上依舊切在菜。

只不過,切的力道很重。

身後的男人很容易有了反應。

他扳過我的臉,想親吻我時,我躲得很及時,笑容剛剛好,“湯好了。”

金餘往我脖子上啃了啃,留下他一貫霸道而濃烈的熟悉氣息。

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本就線條極深的輪廓上,一旦漾出笑痕,整個眉眼都柔軟起來。

那雙包裹在眼瞼裏的眸子就異常深邃迷人。

只單單註視,就不自覺沈浸。

我常常在想,為什麽會有這樣好看的人。

他霸道狂妄,獨斷專橫,殺伐果斷,冷酷無情。

可為什麽,偏偏是我呢。

想不通啊。

菜陸陸續續端上桌,霍丁從酒庫裏拿來一瓶紅酒,不知道從身後哪個地方掏出個細長的匕首,輕輕一撬就把紅酒塞給開了。

蕭墨白已經圍上餐布,左右手拿著刀叉,一副吃西餐的狀態,直到所有菜上桌,他都沒有更換成筷子。

我給每個人都裝了酸辣湯。

蕭墨白喝湯時,擡頭朝我看了一眼,那一眼意味不明。

我隱約覺得他眼裏有話,卻不明白。

唯有心底,隱隱不安起來。

金餘吃不慣辣的,只把湯放在一邊,專心吃菜。

霍丁大概也是喜歡清淡口味的,一個勁吃素,沒看見他吃過一塊肉。

倒是蕭墨白,不忌口,每樣菜都吃一口,還配著一句點評。

“不錯。”

“還成。”

“可以。”

金餘擡頭瞥了他一眼,“閉嘴,吃你的飯。”

蕭墨白嘴裏塞了東西,聳了聳肩,口齒不清地說,“米飯也不錯。”

隨後掏出手機,“這麽好吃的菜,應該叫上小齊齊。”

霍丁擡手彈了他腦門一下,“他政治任務重,別打擾他。”

“很久沒見了,該聚聚了。”蕭墨白喝了口湯。

大概是吃得差不多了,他開始整理自己隨身攜帶的刀叉。

金餘給我夾了塊肉。

我撥到一邊,沒有吃,只小口喝湯。

到最後,去廚房盛湯時,才發現,一鍋的湯被我喝得只剩一小碗。

回餐桌上時,正好看到金餘站起來接電話。

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我一眼。

我心裏一咯噔。

直覺知道,發生什麽事了。

而且這事還和我有關系。

我坐在餐桌上,慢吞吞小口小口喝湯,兩只耳朵豎起來,妄圖聽到一點內容。

可惜沒能成功。

蕭墨白吃好喝好,吃飽了撐得一般坐在餐桌上接電話,滿嘴都是,“先備四個血袋,再開膛....找準位置啊,你別切錯了...切錯也沒關系,再縫上吧....哎呀呀,切大概尾指大小的長度...哦呀,你尾指略長啊...沒事...縫起來就好...”

等蕭墨白的聲音結束。

金餘早已經掛了電話,走到玄關處,拿起大衣就要出門。

我猛地追上去,抓著他的大衣袖子,問,“什麽電話?”

金餘眸色不變,只眉頭擰了擰,“公司出了點事,我去去就回來。”

我慢慢松下手,小聲地盯著他,“別騙我。”

“嗯。”金餘點點頭,隨後朝霍丁和蕭墨白做了個手勢。

其他兩個人也紛紛從客廳往外走。

金餘率先出門。

霍丁走到門口時,看了我一眼,眼底的神色洶湧反覆,我看不懂。

我大概是個情商很低的人。

曾在後來的後來,一度認為,霍丁深愛著金餘。

也在後來的後來,得到真相之後,才發現,自己多麽可笑。

唯有蕭墨白吹著口哨走到玄關處,吊兒郎當地走姿,跨出去之前,突然把自己的手機扔到我懷裏。

我手忙腳亂地接住。

臨關上門之前,看到他笑嘻嘻地朝我做了個接聽電話的手勢。

掌心的手機變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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