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第七道陰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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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冷高壓氣團影響, 明後兩天,預計有一輪強風降雨過程,氣溫將下降六至八度……”

如天氣預報裏播報的那樣, 寒潮席卷了城市裏的每一個角落,灰蒙陰暗的天空之下, 冰冷的風夾雜著細雨, 像針刺一樣無孔不入,鉆進衣服每一處縫隙,讓人不由得裹緊衣服, 有了幾分瑟縮姿態。

劉文原渾然不覺得冷。

他已經沒了往日神采飛揚的模樣,站在海寧醫院前的十字路口,衣衫單薄,神情恍惚, 紅綠燈變換了幾次,也沒和身旁等候的行人一起走過斑馬線。

他覺得這個世界太TMD不真實了。

不久前,媽媽還言笑晏晏的坐在他身邊,告訴他終於可以改姓陳,成為爸爸名正言順的兒子, 以後再也不用在人前喊爸爸叫叔叔了。

天知道這一天,他已經等待了多久!!!

劉文原一直覺得, 論天資,論勤奮,他其實一點都不比容程差,唯一差的,就是名正言順四個字。

這四個字像五指山一樣, 牢牢壓制,讓他不能真正當個天之驕子。

哪怕劉妍和陳晉生表現出再多疼愛, 他可以輕易的,在陳晉生身上獲得遠比容程要多得多的關註和包容,依然活得沒有底氣。

因為在許多人眼裏,他不過是個因為母親高攀,順便沾光讀了私立學校,其父不明的平民罷了。那些富家子弟,和他多說幾句話,勉為其難的在一起玩,都是看在容家和陳家的面子上。

有很多次,劉文原都差點忍不住,在公共場合直呼陳晉生“爸爸”。

做夢都想光明正大的喊一聲……

夢做了那麽多年,眼看著終於要夢想成真,婚宴的喜帖都發出去了,改名字的事情也提上了議程,誰知道一夕之間變換了天地。

老天爺見不得他過好,一直都在幫容程!!!

媽媽不在了,弟弟也沒能保住。

沒有了昭告世人的婚禮,他依舊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身份,在戶口薄上,和爸爸一點關系都沒有。

一切都是容程的錯!

是他害死了媽媽和弟弟!!

沖動之下,他瞞著陳晉生報警,告訴警察當天晚上劉妍之所以會摔倒,是因為容程推了她。

但是警察過來調查時,爸爸,還有在場的一個傭人,都口口聲聲說當天容程確實沒有碰過媽媽一絲頭發。

兩條活生生的人命,警察,陳家,甚至是社會大眾,都站在容程那邊。

頭一次感覺到世界是這麽的孤立無援。

太不公平了!

越想,劉文原對容程的恨意愈深。

他不信!

沒有那麽巧的,肯定是因為懼怕容家的勢力,所以大家才不敢說出實情。

他爸愛他媽,也愛他,但是同樣更愛自己,還有他身後的陳家。

不然出事後只在擔心容程找麻煩,完全沒有一點要為媽媽報仇的意思。

劉文原甚至懷疑——就連醫院裏,也有可能有容家的內應。

要不然怎麽好端端的突然大出血,指不定根本不是什麽羊水栓塞,而是容家勾結醫院,在生產的時候動了手腳。

他今天來醫院,就是想調越媽媽的病歷,找一下當時搶救的醫護,看看是否能在其發現什麽不正常的蛛絲馬跡。

一道清亮的男聲打斷了思路。

“你一直站在這,不過馬路嗎?”

“……”

劉文原看了眼催促自己的路人。

好像有點眼熟,又不記得在哪裏見過。

男人站在他身側,面容儒雅,溫和地笑了笑。

“ 我姓龔,叫龔啟揚,是海寧醫院的醫生,在你家裏見過你幾次。剛剛出來買點東西,過來的時候看見你站在這裏發呆,回來的時候還在這站著。”

海寧醫院的醫生!

劉文原眼睛驀地亮了起來。

他知道他在哪裏見過這個男人了。

容程有段時間狀態不好,他見過這男人上門診療。

很多人不知道容程是個精神病,會出現幻覺,還長期因為失眠神經衰弱,他是知道的,龔醫生一直是容程的心理醫生。

想來,這位龔醫生應該能讚同自己,容程就是個危險人物的觀點。

而且,他好像和容程,還有點私仇。

準確的說,是和容家。

記憶來自久遠的,一段陳晉生與劉妍的對話,他們旁若無人的聊著,完全沒註意到在一邊默默看電視的劉文原其實在側耳傾聽。

……

劉妍:“這個龔醫生,真是個人才,無論外表和學識,都是一頂一的,不知道家世怎麽樣,如果沒有女朋友,可以介紹給我朋友的女兒做女婿。”

陳晉生唏噓了幾聲:“家境一般般。不過……若不是當年他爸得罪了容家,被踢出了醫院董事會,現在坐在院長位置上的,可不是姓齊的,會是他爸,他爸當年可是全國的腦科權威。”

“怎麽得罪的?”

“還不就是容蕓遺囑的案子,因為她癌癥後期擴散,連腦部都有癥狀,股東董事懷疑她當時的病況已經神智不清,根本沒有完全的民事責任能力,不能對自己做出的遺囑有清醒的認知,所以找了龔醫生他爸作證。”

“他去了?”

“法庭傳喚,不得不去。”

劉妍一臉的訝異:“他是收了多少好處,居然敢站在容家對立面,質疑容蕓當時的精神狀況!”

“有沒有收好處不知道。容蕓那時候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他只是把她的病況如實陳述罷了,沒有偏頗,只是容蕓的詳細病歷流落到對方手裏,和他脫不了關系。”

“他洩露的?”

“我要他覆印給我,然後又拷貝了一份電子檔給別人,只是容家只查到他一個人,自然只懷疑他了,直接把他從醫院開除。這人也算是倒黴,在海寧混不下去,不能在本地執業,就應聘到別的地方當醫生,結果往返海寧的路上出了交通事故,死了……”

………………

終於在孤立無援找到可能的友軍。

劉文原散漫的目光突然間有了焦距,抓住龔啟揚一只袖子,像是抓到最後的救命稻草,聲音不知道因為風太冷,還是激動過度,顫抖著:“龔…… 龔醫生,我想覆印我媽媽的病歷,你能不能幫幫我。”

龔啟揚的臉,在聽見覆印病歷時,微妙的僵硬了一瞬。

他聲音不覆溫和,冷淡甚至有了撇清關系的意思:“覆印病歷,醫院裏有詳細的規定,你是家屬,只要帶齊資料,自己就可以覆印,不用找人幫忙也可以。”

劉文原低下頭,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怕容家攔著不讓我弄。畢竟……我媽早產,是容程動的手。”

哪怕嘴裏說著一直被否認的話,劉文原依舊堅定的認為,自己說的就是事實,所以表情真摯無比,情緒到位。

龔啟揚沒有懷疑他在撒謊。

面前還未脫去少年稚氣的年輕人,有副天生的好相貌,寒風身形單薄,脆弱無助,仿佛風再大點,雨再密點,就會當場昏昏倒地。

能輕易激發人內心的保護欲……

如果他的對立面不是容家的話,龔啟揚可能毫不猶豫的幫他一個小忙。

可是容家。

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他爸當年,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龔啟揚面無表情的將手的傘遞了過去,給予了他覺得的,自己唯一能給予的一丁點善意。

“醫院有醫院的章程,相信你可以排除困難自己找到真相。天寒地凍,你應該多穿點,這把傘送給你。”

——————

原本以為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偶遇。

卻不想,也會成為人生的轉折。

幾日後。

龔啟揚坐在辦公室,看到電腦屏幕上第一個病人的名字時,驀地楞了一下。

劉文原。

他也出現心理問題了?

也是……突逢巨變,人有抑郁、焦慮的情緒很正常。

在初始的波瀾平靜後,龔啟揚面色如常地操作叫號系統。

不到一分鐘,劉文原出現在他眼前。

比不久前十字路口相遇時,眼裏的陰桀更甚。

龔啟揚不由得微皺著眉,因為他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些精神分裂病人身上才有的瘋狂。

劉文原沒有理會龔啟揚的慣例詢問,他就像是被人堵住嘴,八百年都沒有說過話一樣,一進門就自顧自念叨。

開始時還正常,只是在控訴醫院對他覆印病歷時種種阻撓,懷疑病歷有過修改,懷疑當時在進行搶救的根本不是病歷上署名的醫生,懷疑輸血不及時……

作為一個精神科的醫生,龔啟揚早已習慣病人向他傾倒各種情緒上的垃圾,所以很有耐心的等待情緒紓解到適合溝通的時候。

偶爾在紙上寫幾個字,對劉文原的精神狀況簡單評估。

他聽得出來,劉文原恨容程恨之入骨。

其實,他也是。

聽劉文原罵得多了,心底裏甚至暗暗生出幾分快意,因為哪怕明明討厭得不得了,他都從未……也不敢這麽明目張膽的表現出他對容程有一絲的不喜歡。

那人,總是漫不經心的高高在上,讓人在相處時極有壓力。

這就是財富、出身帶來的生而不公。

被壓迫的何止劉文原一人,容家就像一座大山,或者說是陰雲,牢牢的壓在海寧城上,沒有人能輕易逃脫。

龔啟揚努力壓下心底情緒,靜靜欣賞眼前的鬧劇。

作為容程的醫生,他比一般人知道更多容家的秘密,也更能明白,眼前的劉文原對容程而言,絕不是什麽不值一提的存在。

陳晉生對他的態度,對容程能產生極大挫敗。

盡管容程從來沒有承認過,龔啟揚用猜的都能知道。

不然為什麽容家人沒有精神病史,到容程這就突然發作了,還是在少年時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龔啟揚遺憾地看了眼掛鐘。

可惜劉文原已經進來快一個小時,後邊的病人應該等得快不耐煩了。

扶了扶眼鏡,他終於打斷劉文原繼續的滔滔不絕:“好的,我會開一些檢查給你,等結果出來後,你可以去網上預約下一次的覆診時間。”

劉文原瞪大眼睛:“龔醫生,你該不會以為我真的是來看病的吧,我怎麽會和容程那個家夥一樣有精神病。我知道你也很討厭他,不用急著否認,你父親的死,不就是容家害的嗎?”

……

覺出事態漸漸失控,龔啟揚神色疏離地停下手上動作。

“我想你可能有妄想癥。”

劉文原獰笑著:“你不承認沒關系,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做到。你是他的心理醫生,你知道他最害怕什麽,你只要讓他相信,他的病很嚴重,他就一定會嚴重,對吧!”

人前人後都文質彬彬的龔啟揚,少有對病人不假辭色,將個人情緒帶入工作。

但這次他真的發怒了,為了掩飾內心的慌張,他甚至打算喊保安將人轟出去。

“你說的是什麽胡話,如果不是來看病的,還請快點出去,不要耽誤別的病人看診。我這裏忙得很。”

劉文原識相的自己離開。

龔啟揚卻未能獲得想要的平靜。

他甚至連續幾日,在深夜裏,又夢到父親死去那天,他站在在icu病房外,得知父親已腦死亡,親手簽下放棄搶救的同意書時的情景。

手控制不住的顫抖,名字寫得歪歪扭扭,心像萬箭穿心一般疼痛。

終於在某天,醒來後的龔啟揚心緒難平,他悄悄起床,為了不打擾到身側女友安睡,悄悄走到涼臺抽煙。

橘色光亮在黑暗被點燃,苦澀的味道舌根處漫開。

瘋狂滋長的念頭,在夜裏像一顆惡魔的種子,生根,發芽。

在善與惡的一念之間,做了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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