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第七道陰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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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程一聲不吭的, 坐在書房裏抽煙。

他其實沒有抽煙的習慣,除非心情極壞,才想起來抽一支。自於醫生告辭後, 已經連續抽了好幾支,看樣子不會停, 還有繼續下去的趨勢。

“少爺, 要不要我再聯系別的醫生會診?”

福伯眼睛都紅了,除了心疼,還有自責。

龔啟揚在藥裏面做手腳, 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

容程十八歲那年,出了場全市矚目的意外,一瞬間從容家未來可期的繼承人跌落神壇,成了命案的嫌疑犯。他在筆錄中陳述的不合理之處, 被警方在精神鑒定後認定為——重大刺激後出現的精神錯亂,因此哪怕後來警方查清事實,證明當時屬於正當防衛,在陳晉生的強烈要求下,容程開始在海寧醫院的精神科定時會診。

其中種種手續流程, 甚至選定哪位主治醫生,都是他一手操辦, 從某種角度來說,是他親手將容程推入火坑。

“暫時不用。”

容程慢慢吐出薄霧,他斜斜靠在椅子上,一條腿曲著,一條腿伸直, 目光散漫沒有焦點,重覆著吞雲吐霧的動作, 眉目在煙霧中淡漠又冷峻。

多年下來,習慣在受到刺激的時候大腦放空,強行切段與現實的聯系。他驀地想起年少時讀過的一首詩,當時不懂,此時從記憶的旮旯角落裏扒拉出來。

我的痛苦是一塊絕望的冰。

因為絕望,才冷得透明。

渴念、希球、流動的眸子。

已在無情的晶瑩中得到安寧。

…………

容程仰頭看向天花板,聲音裏透著疲累。

“福伯,你知道一個人的絕望是怎麽形成的嗎?”

…………

“就像悲劇將美好撕碎給人看。絕望是希望不斷閃現,又反覆和失望交錯,一次又一次,既讓你憧憬,以為觸手可及,又不讓你得到,最後消耗殆盡。”

越美好的,崩壞時越悲慘。

越是巨大的希望,泯滅時越能帶來失望,甚至是絕望。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沒有見過,沒有期待過,自然不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美好,怎樣一種心潮澎湃的心向往之,就無所謂好不好,無所謂有沒有得到過。

要命的是他見到了,還伸手想要,還以為是自己的掌中之物。

福伯趕忙安慰:“少爺,也許沒有你想的那麽糟糕。我們還可以繼續治療,如果海寧的醫療手段不夠先進,我們去國外。”

終於壓抑不住情緒,容程猛地吸了一大口煙,已經煙熏火燎許久的喉嚨受不住,邊說邊咳嗽。

“我吃龔啟揚開的藥有多久了,足足有八/九年!現在他人都死了,什麽時候開始動的手腳,還有沒有別的亂七八糟的藥在裏面,已經根本查不清,怎麽治?治不治得好都是未知數。我他媽的……連自己會不會徹頭徹尾變成一個沒有理智的瘋子都不知道,連會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都控制不住!我還算是個人嗎?”

“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頹然的閉上眼,容程用力摁滅了手中香煙。

火和熱熄滅後,最後剩下的只有灰燼。

自己的身體,自己能感覺到。

從發現龔啟揚可能有問題,他當機立斷直接停了藥,但是心底裏的那些個黑暗,暴戾,瘋狂,見不得光的想法,就像是陰影一樣總在某些時刻暗戳戳的滋生。哪怕他警覺到不對勁,哪怕蘇幼青在身邊時能稍微緩和一點,始終沒有辦法斬草除根。

他原本以為只是藥物戒斷後的偶然,現在看來根本是註定。

他的靈魂是畸形的,不管是先天形成,還是後天藥物刺激,都代表著醜陋,代表某些美好他不配擁有,甚至不配接近。

因為他會親手,將它撕裂,將它摧毀!

真是可笑,原本以為能擁抱比過去光明得多的未來,到最後還是與黑暗為伍。

總是要走得夠遠,才能看清楚。

他也許,可能,已經沒有機會。

和她一起走下去。

“福伯,明天讓許律師過來一趟,我要立遺囑。”

“少爺!”

福伯驚覺他打算做什麽,猛地擡頭。

“你還年輕,不至於!”

“如果我真變成一個失去理智,民事行為能力受限,甚至是完全沒有行為能力的瘋子,這個時候立的遺囑也會受到法律上的質疑,就像我媽當年那樣。”

…………

“如果容家到我這結束了,我總要留下點什麽,給我想保護的人。另外,要讓一部分人死了心,不要虎視眈眈地盯著容家的財產。”

容程低下頭,眼淚淌下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不會哭,不管遇到多麽糟糕的事情,現在才知道是想象力太過貧乏。命運這只翻雲覆雨手,哪怕是一個跟頭能翻十萬八千裏的孫悟空,照樣被無情鎮壓在五指山下。

孫悟空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才能渡劫成功,他這才哪到哪!

——————————————

日子平靜得似乎毫無波瀾,除了搬寢室的事情。

在容程的急不可待後,又變成了慢慢來。

福伯給蘇幼青解釋:“蘇小姐,搬寢室的事情暫時緩一緩,少爺旁邊的臥室我看過,面積不夠大,還需要重新改造衣帽間,最好是將兩間寢室打通,中間造個門。”

蘇幼青不疑有它,只覺得再裝修麻煩,不用太折騰。

“我現在這個臥室大小已經夠了,衣帽間什麽的……現成的也夠用,大不了放一些到別的房間。不改造不行嗎,叮叮當當的,會不會影響容程休息?”

“不會,裝修的事情到時候我們會安排好時間,不會吵到少爺。”福伯笑笑地說。

其實蘇幼青私下找福伯聊天,壓根也不是為了搬寢室的事情,畢竟如果容程不著急,她更沒什麽好急的。

主要是一連幾天,兩人待在一起時,容程的話越來越少,偶爾親昵間,能聞到他衣服上的極淡的煙草味,哪怕他刻意換過衣服,依然能聞得出來。

從前不抽煙的人,突然時不時抽煙,明顯是有心事。

那麽——容程有什麽心事是她不知道的?

蘇幼青看了眼不遠處,在長廊上曬太陽的容程,確定他聽不到兩人對話,壓著嗓子小心翼翼問:

“公司那邊,少爺他是不是遇到什麽煩心事?”

福伯面色如常,“蘇小姐,為什麽會這麽問?”

“總覺得,他哪裏不對勁,怪怪的。”蘇幼青擰著眉。

她也說不上哪裏不對,都是細枝末節的微毫之差,可疊加在一塊兒,就是直覺認為有問題。

“據我所知,公司方面一切正常,可能是案子的事情一直沒有進展,他擔心情況有變,有些焦慮吧。”

福伯目光低掠,本想依著容程的吩咐含糊其辭,因為蘇幼青主動問起,心底裏一陣酸澀,聲音頓了頓,終於還是忍不住多了句嘴,“蘇小姐可以多關心一下少爺,也許他心裏有什麽想法和難處,不方便說出口。”

“嗯。”蘇幼青應了聲。

她沒覺出他眼中異樣,因為餘光看到容程往這邊過來,趕忙將話題迅速轉移回搬寢室的事情。

“福伯你說的對,兩間房中間開個門,就變成一間房了,方便我們兩交流聊天。”

“在聊什麽?”容程坐著輪椅緩緩駛近,靠在蘇幼青身邊停下。

蘇幼青:“搬臥室的事情。”

“過一陣再搬,不急。”他淡聲道。

“怎麽又不急了,我看你前幾天,急得跟火燒眉毛似的。”蘇幼青挑高眉。

“總要安排好,才妥當。再說,咱們兩隔得也不遠。”

“你原來可不是這麽說的!”

蘇幼青手指在容程身上點點戳,“老實交代,是不是在打什麽別的主意?”

容程沒有躲開,只無奈地笑了笑,任她捉弄了好一會兒,才牽上她的手,捏了捏掌心,聲音溫潤無比,“每天在宅子裏呆著陪我你悶不悶,想不想去旅游?若是想的話我讓福伯給你安排。”

他說著說著,別開眼看向庭院中挺拔的七葉樹。

清風徐徐,樹葉隨風輕顫,細碎陽光從中透過,投下斑駁陸離的陰影。

聲音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語調沒有起伏:“現在天氣不冷不熱,去哪裏游玩都合適。你想不想試一試滑雪,或者潛水?我記得你說過,雖然海寧靠海,可你還沒有好好去海邊玩過。如果是浮潛,還是國外小島的生態環境好,水流和緩,水質清澈,而且生物種類豐富。”

蘇幼青有些意動,想著容程最近總悶悶不樂,也許出門情況會有所改善,點了點頭同意了。

想想又擔憂地問:“長途旅行你身體受得了麽?如果去國外,會不會不方便。”

容程神情有一瞬的僵硬,他一只手扶住額角,揉了揉,似乎認真考慮了一會兒,仰頭看向她,面上帶著清淺的笑,“這次我就不去了,事情多走不開,你在外面記得想我就行。”

蘇幼青一楞:“要去一起去,如果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你先忙重要的事,我等你忙完了再出去玩也可以。”

“到時候天氣冷了,就不那麽好下水了。”

“沒關系,只是不能玩水,世界那麽大,草原、雪山、森林……只要和你在一起,什麽都可以,哪怕就去海寧的郊區搞個燒烤,我都樂意。”

容程失笑,“咱們就住在郊區,要搞燒烤,不用出去,在宅子裏也可以。”

“對哦。”

蘇幼青像發現了新大陸,拉上福伯興致盎然的,“不如我們今晚上就吃燒烤,再加上露營。”

“都隨你。”容程目帶寵溺。

如果可以,全世界都可以,換你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痛苦是一塊絕望的冰……”

原詩:《冰》,作者:陸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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