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第五道陰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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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 蘇幼青回到臥室,正準備洗漱,龔啟揚來電。

“蘇小姐, 對不起,這麽晚打擾你。“

放了人家那麽久鴿子, 沒個回信, 蘇幼青臉微紅,“是我不好意思才對,最近太忙, 一直沒給你回消息,有什麽事嗎,剛好我現在忙完了。”

龔啟揚那邊背景聲嘈雜,似乎在喧鬧的KTV、酒吧一類, 有人唱情歌,有人大聲說話,他急急地說了句:“等一下!”

過了半分鐘左右,終於安靜了,“是有關於容先生的事情。今天看完診後, 醫院通知,以後我不再是他的主治大夫了。請問……蘇小姐是否知道, 是因為什麽原因換掉我。”

換醫生了?

蘇幼青楞了一下,詫異道,“我連他換大夫的事情都不知道,更加不知道原因,需要我幫你問問容先生嗎?”

龔啟揚急忙阻止, “不不不,不用了, 既然不知道就算了,容先生應該不喜歡別人問他這麽瑣碎的事情。我再去問問別人。”

電話掛斷得和打來一樣突兀。

蘇幼青生出一絲疑惑。

龔啟揚是海寧醫院裏,精神心理科最好的主任醫生,負責給容程看病已有好幾年的時間,他被換掉,只有可能是容程有意為之。

放著了解病況,已建立起信任的醫生不用,要換人,究竟是為什麽?

齊岱川說容程有精神病,書上也說容程最後發了瘋,但她穿來後一直在觀察,看到現在,他除了行事偶爾極端了點,周期性失眠,吃一堆不明用處的藥以外,似乎一切正常,至少處事決斷,還在正常人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容程從前到底發生過什麽?

經歷長期治療,世界上最了解容程內心世界的人,應該是龔啟揚。

蘇幼青猶豫片刻,數日前編輯好又消除的消息,終於還是發了過去。

【龔醫生,請問容先生他今日看病的結果怎麽樣,是好是壞】

等了半個多小時,那邊都沒有回消息,想到剛才電話裏傳來的嘈雜聲,蘇幼青只當龔啟揚在忙,放下手機,繼續電話接通前被打斷的洗漱。

——————

夜色酒吧。

龔啟揚坐在吧臺前,喝得酒醉微醺。

脫下白大褂,摘掉金邊眼鏡,平日裏醫院裏精英中的精英,此時像個潦倒失意的中年男人,蓬頭垢面,靠酒精排遣失意。

眼看著酒已喝幹見底,他伸手招呼調酒師,話還沒說出口,斟滿藍色液體的高腳杯,被推到眼皮子底下。

“好久不見,我請你。”

模糊的視線,迎上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你是……”

龔啟揚瞇著眼睛,用不怎麽清醒的大腦,摘掉眼鏡後的四百度近視,試圖分析出——誰那麽好心,請他喝酒。

“我叫陳文原,四年前,我們見過的。”

“陳……文……原。”

重覆了一遍名字,龔啟揚失神的眼看向天花板,半晌過去,呆若木雞,好似在哪個垃圾堆裏尋找荒廢的記憶。

“你應該會記得。”

篤定對方不會忘記,陳文原看著他,“我說過……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我們可以合作的。”

“不,不記得了。”

龔啟揚突然變得激動起來,扭頭背過身,甩開陳文原試圖搭上他肩膀的手。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已經不是他的主治醫生,你去找別人,不要來煩我!”

他拿起放在吧臺上的眼鏡,哆嗦著手戴好,慌不擇路的撞上個脾氣火爆的小年輕,還在對方罵罵咧咧的推搡中,差點跌倒。

陳文原目送他離去,背影消失後,拿過吧臺上未喝的酒,啜飲了一口,“嘴上說不記得,不還是承認了。我又沒說名字,就知道我說的是哪個。”

不對,曾經的病人……

陳文原的臉,面色驟現陰沈,逐漸扭曲。

一曲完,原本在舞池跳舞的安娜湊過來,一只手不安分的從他腰身往上摩挲。

“親愛的,情況怎麽樣,你說的幫手,談好了嗎?”

“不太順利。”

薄唇抿成一條線,陳文原借著酒吧裏黯淡光影,稍稍退後,釋放出一絲不耐,避過安娜還想繼續作妖的手指。

他的計劃執行的還算順利。

自從在壽宴上見到容程,安娜就像只饑腸轆轆的野獸,見到了中意的食物,立刻表現出狩獵的興致,要求手下在最短時間內,拿到容程的全部資料。

“就這麽點?”

當資料送到手上後,安娜一目十行看完,面帶寒霜,紙張被拋散在地。

薄薄兩頁紙,羅列了容家投資的產業,掛在容程名下的各個頭銜,有關個人成長的經歷極少。

有錢人本就註意隱私,容家到了容程這一代,更是做到了極致,流傳在網上的照片清晰的都沒幾張,所以手下能拿給安娜過目的資料,基本上就是明面上那可以查到的那些。

陳文原一反常態,沒有在安娜怒氣沖沖的時候盡量避開,而是迎了上去。

他知道安娜要的是什麽,因為他也曾—是她的獵物。

如今……則是被馴養的寵物……

為了更好下手,安娜會先了解攻略對象的喜好,只要她願意,她會是個最好的演員,柔弱的,天真的,謙遜的,友好的,善良的……

投其所好讓對方產生興趣,逐步卸下心防,一旦真正淪陷,將一顆心系在她身上,那便是災難的開始。

她不是在談戀愛,而是為了將虛偽到極致的美好展現給人看。

就像一朵花,她其實既不愛它的顏色,也不愛它的芬芳,只愛將花瓣一片一片撕下,扔到泥地裏,再踩上兩腳,讓人意識到被偽裝被欺騙,然後在崩潰和恐懼中找快感。

所以那檔子事,安娜真的那麽喜歡和他做?

次數多了,陳文原覺得,她可能更喜歡看他吃藥時的窘迫,討饒時的卑微,明明恐懼又不得不做出的親昵。

要不是為了嶄露頭腳,要不是被容程逼到國外沒法了想要找個靠山,他怎麽會遇見她……

想及此,陳文原恨意更甚。

他撿起地上的紙,看了兩眼,柔聲說,“難怪你會生氣,這上面的資料,隨便在網上就能找到,他們這些做事的太廢了,一點都幫不上忙。親愛的想了解他,為什麽不問我,畢竟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我們一起生活過兩年,而且我還知道一個人,他知道的更多,如果能讓他開口,保管你滿意。”

“是誰?”

“龔啟揚,容程的心理醫生,你知道——在催眠下,有些不能對外人說的話……”

***

龔啟揚回到家,迎接他的只有滿室黑暗。

連燈都懶得打開,他懶洋洋地倚靠在沙發上,睜開的眼,在黑暗中,格外亮。

父親母親都已離世,三十多歲還未婚,全家就他一個孤家寡人。長期離群索居的孤獨感,使他有時候寧願忙一點,多服務一些病人,哪怕加班,沒有錢拿都沒有關系。

其實,幾年前,他本有個女朋友,一度談婚論嫁,她會是個溫柔可人的妻子。兩人曾計劃著,要生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最好是一兒一女。

在下班回家時,有孩子撲過來抱著大腿喊爸爸,屋子裏亮著光,廚房裏飄出飯菜香,那才是他龔啟揚夢寐以求的生活,平淡無奇卻溫暖人心。

可是他不敢,作繭自縛的決定,讓他心生怯意,生怕遲早東窗事發,害到身旁最親密的人,彼此萬劫不覆。

再一團亂麻的生活,也可以抽絲剝繭,找出線頭。

在想起陳文原是誰的那一瞬,龔啟揚的酒,就已經醒了。他仿若看到,在命運的一端,面孔尚顯稚嫩的陳文原正握著那個線頭,露出獰笑,對他說,“你是他的心理醫生,你知道他最害怕什麽,你只要讓他相信,他的病很嚴重,他就一定會嚴重,對吧!”

“說的是什麽胡話,如果你不是來看病的,還請你快點出去,不要耽誤別的病人看診,我這裏忙得很。”

龔啟揚當場義正嚴辭的將人轟出了辦公室。

但那番話,就像顆惡魔種子,在心裏生了根,發了芽,成了魔,於是在某個時間點,終於忍不住伸出了手,再也回不了頭。

如今,陳文原回來了,容程又把他換掉,兩者之間會不會有關聯?

龔啟揚一想到兩者之間的可能性,就不寒而栗,他害怕,害怕得發抖,在黑的夜裏不敢開燈,不敢去迎接明早依舊會升起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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