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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長夜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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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無止。

一日竟三秋。

群情激憤當下,原無鄉的聲音就此淹沒在了眾人的聲浪之中。

“諸位稍安——”

“欺人太甚!前恨未消,我等尚未興師問罪,北宗竟敢主動來犯!”

“葛仙川之死無非畏罪之舉,過往他曾三番兩次挑釁南宗,此番又重創抱樸掌教在先,當是天道輪回,自作自受!”

“諸位且聽吾一言——”

“倦收天已是北宗第一人,據說其功力遠在葛仙川之上,很難對付。”

“他再厲害又能如何!天理昭彰,怎可任其顛倒黑白!”

“倦收天來者非善,恃武逞兇,南宗絕不能輕縱。”

“可惱!竟以一人挑戰南宗,如此輕蔑吾等,南宗即便戰到只剩最後一人也絕不低頭!”

“眾位不必擔憂,吾南宗登雲梯又豈是輕易,如無真則令在握,屆時三十六道機關暗卡齊出,倦收天就算手眼通天也難逃重重狙擊,即便強行闖到此地又如何?待其氣空力盡之後,如何還是吾等眾人之對手?”

“正有此意!南宗精英俱在此處,無畏任何人來襲。”

“北宗既已解散泰半,倦收天若再戰敗,道真就該由吾南宗來主事!”

“甚好!無論如何這一次定要讓世人明白吾南宗地盤之上豈容撒野!”

“犯者天誅!”

迢迢阡陌,蕓蕓眾生。

汲汲者,不過恩仇;營營者,無非名利。

原無鄉立於高堂之上,遍體俱是寒涼。

倦收天。

是你來了嗎?

別後兩不見,是自以為是的甘願。日夜掩埋最深沈的思念,竟無法喚起此刻重逢的喜悅。

我不信你為北宗之利討伐南宗,我不信你不問緣由恃武逞兇,我更不信你忘卻了百年同修時你曾說過終有一日道真將在你我之手覆興。

我信你。

我以為只要足夠小心謹慎,道真雙寶宿怨之局便是虛妄,原來,入局與否並非吾可避免。腳下立足之地正是甘願落下去的泥沼,周圍皆是勢不可阻的對立。

垂眸,銀驃在手,爍爍其華,宏願三誓既出,自當無有退路,而此刻,原無鄉終究還是怯了——為何偏偏是你!

舉步維艱。

殿外,又是一陣大亂。

不及傳報,便沖入一隊道子,禮儀全無直闖大殿,其後三人架著一個人,遠觀即傷勢不輕,正是濮陽剛逸的二師弟。

失驚,急忙搶上觀瞧,疾呼其名。

此人卻只來得及留下一聲——倦收天!不可放過倦收天!

一時內傷並氣急,就此人事不醒。

是時,又有不少傷者被擡上山來,靈犀指瑕慌忙布置擡入後殿救治。

隨行護衛而來的一道子正是登雲梯關卡之督令,請示道:“稟大當家,倦收天無令上山,恃武行兇,瞬息間已連毀三道關卡,餘下眾弟子正拼死相阻,但其來勢洶洶,弟子恐不能久,請大當家示下何時增援登雲梯眾道者,或者預先開啟最後十二道殺陣。”

聞聽十二殺陣之名,殿上眾道子聞之皆提振精神,激奮之辭愈烈,請戰之聲愈隆。

縱仙山有道,世外修真,俱是人間三昧,不絕嗔癡。

殺陣十二,是鎮教之護,自道真創教至今,數百年從未啟用。祖師爺設此機關無非是為了有朝一日抵禦不可阻之邪魔入侵,可為正道之屏障。

於今,邪魔未至,同道相殘!

原無鄉握緊拳頭。

勢如江海傾,堤決築潰,孰能當乎?

事竟至此。

眾人見原無鄉久不答話,已然諸多不滿。

自從二師弟被擡進來,濮陽剛逸臉色鐵青,再也沈不住氣,立時不管不顧地帶了自己門下弟子們頭也不回地行了出去。

尚未跨出門,原無鄉卻已攔在其身前,竭力溫言道:“大師兄何往?”

濮陽剛逸強壓著怒火道:“大當家,此事已迫在眉睫,一再隱忍解決不了,難道縱容其殺上山來不成?”

原無鄉道:“此事自然必須解決。在未曾問明緣由之先,人多反成共敵之勢,如今形勢本已十分不易,不宜再添誤會,大師兄且冷靜,吾——”

濮陽剛逸不耐地打斷道:“大當家,你與倦收天交情匪淺,此事道真眾人皆知。大當家於情面上不合適解決此事,但吾等並不曾有此顧忌!”

此言出,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有些時候,安靜遠比喧嘩更可怕。

喧嘩是一種發洩,人各有其意見,未必就能一統而有所作為。

一默卻似沈響。

所有人在等,等著原無鄉的回答——因為所有人都認同了濮陽剛逸的話,原無鄉為情當如何,為義又當如何,南宗大當家的立場究竟應當如何?

原無鄉開口道——

“諸位請留在此地。”

濮陽剛逸遂冷笑一聲:“抱歉,恕難從命!”言畢,轉身就走。

原無鄉受封至今只有短短半日不到的時間,在弟子們心中的地位仍未穩固。長期以來,南宗道子們都習慣聽令於濮陽剛逸,見其發話,便要隨之一同下山。

耳畔忽聞一聲清喝——

“吾不準!”

眾人怔而回首——

銀華破空,不可逼視。

平地清嘯而起的銳風之中,百年未現的鎮教神器赫然現世!

眾人驚愕,屏息。

百年無人駕馭的銀驃玄解,又有幾人見過化形而出的銀劍神貌?

靈光如月之華,雪之魄,皎皎其凈,凜不可犯。

原無鄉運勁一振,銀霜映在面上,一向溫文清和的面上泛起冷冽的寒光,沈聲道:“南宗弟子聽令,速速遣送眾傷者前往後殿醫治,餘者此處待命——聽清楚,無令下山者——銀驃玄解定不輕饒!”

長劍指向,銀芒破空。

人已不見。

山中生事,前殿有變,照世明燈亦聞訊而來,見之駭然失驚!

銀驃玄解非是常物,其植接三個月內當慎而用之,幻化兵刃更需待其完全掌握之後方才使用無慮。未料,原無鄉竟明知故犯,三日未足,勉強武鬥,必傷其身。

既知其害,照世明燈怎能任其施為,忙欲追趕。

至今尚未表態的道磐式洞機卻先一步阻擋在其身前,搖了搖頭:“道者,由他去吧。”

有些事情,心意既決,便惟有靜觀其變,這是選擇,更是考驗。

照世明燈雖於心不忍,亦明其意,無奈一聲輕嘆。

眾人方才被原無鄉突來之舉鎮住,忿忿不平之氣郁結於心,見式洞機終於有所表示,仿佛看到了依靠,立時怨氣沖宵。

“道磐,山中弟子正困戰強敵,大當家為何不讓吾等增援!”

“南宗傷者眾多,此事豈能善了!”

“原無鄉偏袒倦收天,反助北宗氣焰,他如何能成為南宗大當家!道磐須得主持公道!”

“大當家若欲因私廢公,放走倦收天,如此行事,吾等不服!”

式洞機緩步上前,揚聲道:“銀驃當家在日,即是南宗掌教,汝等須聽其號令,其令已下,眾弟子當稍安毋躁,且靜待他回來吧。”

今日受封大典,雙揆在列,至此面上早有不平之色,只礙於元宗六象之人當少涉前殿事務之規則的束縛才一直強忍並未作聲。此時,離凡道老實在忍不住道:“道磐實在太過寬厚了!”

式洞機聞言,回首淡看其一眼,又環視四下道子,忽道:“汝等以為原無鄉此去必是偏私於倦收天嗎?”

式洞機向來言不輕出,此時開口必有深意,眾人竟一時不敢作答。

天履正道不欲南宗因此分歧失和,忙謹慎而答:“原無鄉本與倦收天交情甚深,眾人之猜測亦非毫無憑據。眾道子護佑本宗心切,或有失察之處,還望道磐明示。”

式洞機淡然道:“今南宗弟子之中有誰能對付得了倦收天?或許,以眾敵寡,使用車輪戰術,加之關卡暗箭之流,或可擒拿。然,以死相逼,困獸之鬥,豈好相與?南宗傷亡必重。原無鄉與其說是偏私倦收天,倒不如說是在保護汝等不致枉送了性命。若有誰能以一己之力阻止倦收天,請出列。”

殿下之人一時再莫能言。縱然不服,又當如何,面對金陽之體、仙源天綬、巧奪無極、名劍金鋒,太多的傳奇匯集一身,倦收天已然登峰造極去到眾人只能仰之望之忌之怨之而不可攀之的所在。

離凡道老氣極道:“即便如此,便任由倦收天如此辱及南宗不成!”

式洞機微微一笑,道:“所以,原無鄉去處理了。但恐怕——”擡眸望向殿中一處立柱,當日倦收天因不能帶走斷臂重傷的原無鄉而怒極留下之劍痕,時隔數月仍劍意崢嶸,沈聲道,“濮陽剛逸何在?”

原無鄉疾行下山,步愈疾,情愈怯。

風寒微冷,時已入秋。

山道崎嶇,蜿蜒曲折,似乎沒有盡頭,兩側是茂密的林海,放眼望去空無一人。

原無鄉卻明白這安靜的表相之下隱藏著南宗三十六處暗哨,關關是險情,處處有殺機。雖百年未用,卻是無一日疏忽。抱樸子早年得元宗六象首肯,選拔優秀道童自小便開始訓練,明刀、暗箭、機關與劍陣無所不有,甚至可能還有一些連自己也不甚清楚的手段,這是南宗最後也是最堅實的防線。

外敵何懼!

可來的卻是你。

好友,百年前,你第一次到南宗,正是從這條道而來,而我又陪著你行過這條路,目送你漸行漸遠,人影不見,久久不願離去。十五年後,你我再聚,故地重游,竟能於此相攜同去,就此百年相依,何其有幸!此後種種天意莫測,分合聚散,只當它修行之考驗,我只待此間事了,便去北宗尋你。南北兩宗的一切恩恩怨怨,你我之間,終須面對。我未曾懼怕,是是非非終須有其結果,而道真早該放下糾纏難了的過往再開新局。怎料,變中生變,我未及尋你,你卻來了——道真的恩怨已經夠多了,然,時間卻總是不夠——為何你不能再多忍耐一刻?多體諒我一些?再給我一點點的時間!

今時今日,無論是非對錯,傷者已多,事態不可再度擴大。如果你為葛仙川之死與北宗聲譽而來,又何需如此!在真相明了之前,如今之勢必先遏之,絕不可再進,任誰多行一步,便入死局,難再回天。

好友,為道真,吾,不能容汝再戰!

驀地雙眉一緊,折身翻騰,人未落地——三五排弓駑、十五六暗器,合著劍陣赫然開啟!

道真一脈本以劍陣聞名,自千陣圖中精選而出的三十六陣,威力又當如何!

原無鄉閃避間,心下雪亮,自己功體覆元不足四成,而銀驃玄解仍只能虛張聲勢,硬闖耗時費力幾乎不可能支持太久,銀劍當空一揚,強招退敵,高喝道:“銀驃在此,如見掌教,汝等還不住手!”

守關的弟子們顯然未料到有此變故,收步後撤,望定原無鄉道:“你當真是新任的銀驃當家嗎?”

原無鄉年幼入教,抱樸子有意藏之,其後又外出修行一甲子,在教內時間總共加起來不超過十六年,於修道人而言實為短促,因而教中後輩弟子往往只聞其名,並不認識他本人究竟是何模樣。

領頭的道子,略年長一些,上前一步,仔細端詳:“果然是銀驃玄解,汝是新任大當家。未知當家親臨至此,有何示下?”

原無鄉道:“諸位道友,請速告知其餘弟子,悉數撤去所有關卡。”

道子卻猶豫道:“登雲梯上所有卡哨惟依南宗至高無上的真則令而行,請大當家出示令牌。且今有外敵來犯,危及本宗,前哨弟子正在力戰。如無令牌,吾等不敢擅離。”

原無鄉一聽便覺頭疼,只怪自己此前從不願過問教務,而今走馬上任第一日,諸事未妥,哪裏知道真則令現在何處,見對方堅持依令而行,不可動搖,但於今之勢,實又迫在眉睫,遂一狠心,沈喝道:“真則令暫未在吾之身側,然銀驃玄解是何物汝當知曉。就此收手,速速退開,有何後果,皆由吾擔待!”

年長的道子卻並未退開,反行禮道:“如此有違教規,吾等恕難從命。大當家,請回!”

原無鄉眸光環視在場諸人,忽地收起銀劍,微笑道:“說的也是,教令不可違,但——”驟而人影不見。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看,三人倒地不起,駭然失驚——此三人非是其他,正是突破陣眼的關鍵,不由心神大震,卻聽耳邊一個溫和而不失威儀的聲音道:

“教規不可犯,吾之令,亦不可違!”

倦收天本不願來此,偏偏誓要上山。

這條路已十分熟悉。

無論多少年過去,依舊令他心生厭惡,卻又不得不來,一次又一次,世上不會再有任何一處令自己如此為難。

那一年,這條山上,曾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此定定凝望,自己卻不得不漸行漸遠。那個人始終在笑。那個笑顏,自己記了十五年。十五年後,又是此地,相逢的喜悅與險些錯失的遺恨,餘悸在心。月前又重來,更為不堪記取。曾以為終此一生斷不會再經行其間,吾卻又來了,而此地似乎始終只會更加令人討厭——南宗多詐偽苛刻之輩,私通評審,殘害同門,欺人至此,此恨難消——毀吾師門,辱及武道,今日恨,此地堪為?吾倦收天與名劍金鋒誓必討回公道!

竟突如其來的頭疼欲裂,眼前一暗,一驚而停,倒退三步,長劍拄地。為何胸口似有一團無明的暗火郁積在心?難道是激怒之下行功走岔?嗯,經脈無滯,當非如此。許是此次出關過急,損了氣脈而未自知,暫且壓下,待料理此間,回到秋水長天再作計議。暗自匆忙調息,郁積之癥緩和不少,一切如常,但胸中怒意仍熾盛難平。

冷靜,吾須冷靜。

“大膽北宗,恃武傷人,再進一步,無命回頭!”

這是上山路上的第幾拔阻攔之人?

記不太清,來了便戰,戰了又走,從其出現到消失,身後戰倒了多少人,身前又有多少人,這山路似是長得走不完!

但那又如何!

無命回頭是嗎?

汝當覺悟——金芒暴長,劍出如風,怒意如熾焰,焚不盡的舊恨新怨。九陽之體合至陽聖功,交付名劍金鋒,種種加持之下,勃然一怒,雲疾風走,天地色變。

擋,如何去擋?

戰,誰能去戰?

守關的南宗弟子未戰而怯,聞風而退,劍陣形同虛設,一敗塗地。

倦收天上山。

除非他自己想停下,否則沒有人可以讓他停下。

吾決不退,決不能退。

心不屈,道不屈,劍不屈,縱天規地則,世間世外,皆是阻礙,吾仍持此一念,一意孤行,往來不計,一以敵萬。

原無鄉下山。

山下有不可放棄之人,山上有不可斷舍之恩。

山上與山下皆是情義與苦楚。

右臂已漸覺麻木,隱約作痛,腳步卻不能止,而且越行越快。

再一刻,再予我一刻間!

一路閃避突襲,一路忍痛施威,一口氣不敢停,威逼強撤道道關卡。

對於修行過巧奪無極且終得大成的道真雙秀而言,道真的任何劍陣在他們面前都不堪一擊,這是一種自上而下俯瞰之後的透徹——只消悟得上上妙法在心,餘者不過是兒戲。饒是如此,缺少功體支持的原無鄉此行亦是艱難,手臂一陣陣痛楚不止,仍是堅持——再一步,再堅持一刻!

耳畔短兵相接之聲隱約而來。

近了,近了,終於近了——若不是你,該有多好!

風過山野,竹韻松濤。

身愈近,心愈怯。

倦收天。

苦笑而嘆,你我曾欲見而不得見,消磨了漫長的時光等待;可吾從未想過平生竟有這麽一刻,吾不想見你。

汝因何而來,吾又因何而在?

山路仍蜿蜒。從雲深不知處而來,落到紛擾不休的人世間。離別是無奈,相逢亦無奈。縱使無奈,卻仍不能停下,只為將無奈化作無悔。

前方山道上正有一個人在等。

這個人並不是倦收天。

密雲不雨,天光黯淡,不過是正午方過時分,天色卻已昏黃晦暗。

那人站在路中,此時轉過身,沈喝了一聲:“大當家。”

原無鄉氣空力盡之際,擡頭看,只得停步,不由嘆息:“大師兄!”

本該在真則殿的濮陽剛逸顯然繞道而來,比起一路撤除關卡耗費心力的原無鄉快得多,反跑到前面來等他。原無鄉心知自己恐難再戰,若就此被阻,無疑前功盡棄,不由暗暗叫苦。

濮陽剛逸卻忽然欠身道:“未尊大當家教令,擅離真則殿之過,在此領受。”

原無鄉無奈道:“大師兄——汝,非要如此嗎?”

濮陽剛逸正色道:“吾本真心實意奉汝為大當家,只望汝肩負師尊希望帶領南宗再不屈於他人之下。”

原無鄉道:“吾自當盡力。眾師兄弟之信任與厚愛,原無鄉感懷於心!”

濮陽剛逸又道:“無可否認的是,吾亦是真心實意地痛恨倦收天!”

原無鄉不由苦笑:“過往暫且不論,如今兩宗掌教相繼離世,此事疑點重重,眼下不可再將事態惡化。大師兄可否給我一些時間查明真相,原無鄉必會給南宗一個交待。”

濮陽剛逸道:“好,三個問題,吾代南宗一問,決定吾之去留。”

原無鄉未料竟有轉機,忙道:“請問!”

濮陽剛逸道:“第一,你欲維護者,到底是誰?”

原無鄉未作猶豫道:“道真!南北道真畢竟一脈,吾當力護南宗,亦須保住北宗之人,損其任何一邊,便是對道真的削弱。歷經道羌之戰,兩宗耗損已多,休養生息是當務之急,若再行相爭,不啻自毀。創教不易,道真不可有失。”

濮陽剛逸未置可否,又道:“第二,如果最終真相確為葛仙川及北宗一脈蓄意所為,汝又當如何?”

原無鄉斷然道:“定不輕饒,亦須盡力彌補其害!”

濮陽剛逸道:“好,最後一個問題——你是誰?”

原無鄉一怔:“師兄?”

濮陽剛逸沈聲道:“回答吾,原無鄉究竟是誰?”

原無鄉終會其意,緩緩擡起手,銀驃閃耀,堅定道:“吾,原無鄉是道真南宗的銀驃當家。”

濮陽剛逸點了點頭,拋出一物,道:“好,吾等且看大當家如何護佑南宗!”言畢,閃身而去。

原無鄉接下一看,正是:真則令。

執令在手,下山之路自然就不必辛苦,但辛苦的從來不是行路,而是抉擇本身。

大道如天,風雨飄搖,安能行之若素?

倦收天上山。

人未到處,風聲鶴唳,南宗弟子已然草木皆兵。

在南宗,並非所有道子都認識原無鄉,但幾乎所有人都不會認錯了倦收天,而今日沒有人敢認——這樣的倦收天!

光芒與火焰,煥然如神助,名劍金鋒仿佛已經活了。

這柄上古名鋒曾在葛仙川掌中逾一百年,見識過名劍威力的南宗道子甚多,但如果此刻這一柄才是名劍金鋒,那麽之前所見的葛仙川掌中之物又是什麽?如果這一柄才是真正的道真雙寶之一,那麽之前就從未有人見識過真正的名劍金鋒。

原來,名劍即是倦收天,倦收天即是名劍,誰是誰的魂,誰為誰的器,竟分不清。倘若名劍金鋒真有魂識,當知此前種種傳承只是一種記號,只為印證今日金陽與金鋒之遇的不可一世!

一路直行,天下無阻。

倦收天執意上山。

沒有人可以讓他停下。

未戰而怯,南宗弟子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仍堅持著不肯退讓道:“倦——倦收天!北宗勝之不武之輩——”

倦收天直逼而來,名劍當空,沈聲道:“何謂‘武’,以及——何為‘勝’,汝等看清楚!”指尖劃撥,北鬥轉,乾坤引,金芒起,意至上,劍至極,神武合一,孰攖其鋒!

沒有人可以阻止太陽升起,一如無能擋下倦收天的腳步。

一步未停,一步未歇,一步未改,筆直而行。阻擋者紛紛倒地,似乎只要身在此人行進的路線之上,便會為其強大的氣場所震開。金芒神電開闔,關關相阻,關關突破。

雲嶺其上,雲深霧罩,還有多長的路,多少關卡在等著他——而身後,是行而難返,萬人敗績。

以武興戰也許並非洗刷沈冤的最好方法,但無疑卻是最解恨的一種——揮名劍以開道,劍氣長虹,直貫日月。

掌中有劍,目中無敵。

倦收天揮劍,一步步上山。

吾不會退,北芳秀之威名,豈容爾等踐踏!

直到一道白光落在眼前。

濤生雲滅。

原無鄉一眼就看到那個人,就像一甲子之前的競武場上,分別十五年,一眼相認。

他從來不會認錯倦收天,但此刻卻希望自己認錯了人。

那一定是倦收天。

只有身負九陽之體的他能將至陽之術發揮至此,只是自己也未料到名劍金鋒竟能與之如此匹配,宛若一體天成。

好友,汝可會明了吾此時的欣喜與驕傲!

但那一定不是倦收天。

此人眸中驚人的恨意與怒意,招式中的冷酷戰意,恍若覆仇之神臨世討伐。

好友,汝豈知吾此時的震驚與心痛!

誰將汝變作如此模樣?

吾不準!

哪怕是你自己也不行!

“好友!”

曾經十五年後相見一如昨,如今分別數月,再見已如隔世。

一聲好友,聲音不高,卻是沈響叩心。

倦收天驟然而止——

劍指其心。

有道子見原無鄉到來,精神一振,立時高喊道:“大當家前來助陣!速助其擒拿倦收天!”

眾人倍受鼓舞,意欲撲上前去,再戰倦收天。

卻被一只手掌攔住。

倦收天盯著這只手。

銀華璀璨,隱約透出惟有絕世名器才有的懾人寒芒。

名劍金鋒竟隨之光芒大作,鳴嘯不已。

這是——

不可置信的結果。

這雙手的主人,今生今世,獨一無二。

他是第一個令自己好奇睜開眼眸想看一看的人。他是惟一的一個,就算放棄了所有,亦不願虧負之存在。任何地方,只要有他相陪,便覺安然。這麽多年過去了,從不懷疑下一個一百年也該是你我兄弟並肩行過。這個人之於自己像一個絕不能舍棄的夢,苦與樂皆在夢中。而他的一雙手,曾經是夢中最痛苦的內容,一再出現,日夜提醒自己何為無可挽回的遺憾。而今,它竟然以這種樣貌出現在自己面前——好一雙絕世之手!

汝恢覆了,吾為汝高興,但——怎、可、如、此、待、我!

汝,可惡!

明知道在這世上,倦收天虧欠甚多的始終只有你一人——而你終以銀驃當家的身份阻擋在吾必行之路面前。吾不可能對你出手,亦不能再針對由你坐鎮的南宗——最後,你我百年情義竟成利器!

眼前似又一暗,瞬間覆明。

你曾說過:“倦收天你到底要為難我到什麽樣的地步?”

原來,我一直都在為難你嗎?

當最珍視的情誼成為枷鎖,如今你已有了決定,不再為難——繼承了註定與名劍金鋒對立的銀驃玄解,成為南宗新主銀驃當家,與北芳秀對立!

不該如此,又怎會如此!

掌中名劍金鋒長鳴,金芒大作,劍隨心意,揮出——

白衣人不退不閃,金芒過處,落地的頭顱,正與自己震驚相望!

好友——不對,吾在做什麽!

單手扶著頭,後退了三大步,眼前忽暗又忽明。

地上沒有頭顱,白衣人仍在對面,後怕的心焦卻燒得自己心神俱裂,忽而大喝一聲:“銀驃當家!”

原無鄉不可置信,垂眸望著胸口的劍尖,瞪大了雙眸——眼前的人,眼前的劍,一聲刺耳的呼喚——好友,你到底是怎樣了?

倦收天頭疼欲裂,倒退一步,又一步,怒不可遏,殺意熾盛,劍隨意動,嗡鳴聲大作。

不,吾想做什麽——不能!強壓下蠢蠢欲動的殺意,同樣震驚到了自己——緩緩擡眸,望向眼前最珍視的人,吾不惜與南宗為敵也要帶走的人,如今就站在面前,用另一個身份,另一種立場——他,是銀驃當家,而吾——握緊了劍,握緊了拳!

原無鄉望著眼前倍受煎熬的熟悉身影,強忍心中痛楚,攔住南宗弟子們不準上前——不準任何人對倦收天動手,卻阻止不了倦收天對自己出劍!

那個人,自己拼了性命也要保護。自己同樣虧欠了他太多,種種看不見的傷痛與內疚,都是無比沈重的負擔。但無論如何,吾都相信汝不會如此沖動,此事絕對另有緣由。

劍指於心,劍尖顫動。

倦收天的劍從來穩如山岳,風雲不改。

原無鄉一陣心酸——好友,抱歉,吾如此殘酷地對待你,利用了你我的情義作為最後的屏障,教你如此為難!

倦收天出劍。

劍無可阻,劍氣縱橫,天地崩毀的一劍!

原無鄉不能退,身後是南宗的道子;他不能擋,這不是如今僅有四成功體的自己可以接得下的招;他不能避,也不願避,無論如何,如今種種若能以一劍了結,那麽,生受又有何妨!

以恩情挾迫,註定絕情斷義,知而又行,吾豈無辜!

好友,吾不求原諒!

南宗眾人見倦收天突然舉劍相逼原無鄉,頓時驚慌失措!但是劍光太快,誰也攔不住。如果連大當家也沒有辦法擋下的一招,他們又有何用?

原無鄉紋絲不動。

名劍不停不止。

原無鄉的衣袂皆被劍風掃裂,發帶飄揚,發絲迷眼,卻不舍得閉起眼眸。

這一道瑰麗金芒,劍如其人,它當永立於不可逾越之高峰,仰止之境,完美得令人欣慕——好友,你才是名劍真正的主人,它等了你多少春秋,終於,你來了。從此,邪魔之難,而道真之幸!

劍至,劍落。

金光一瞬。

對面山峰轟然而響,半面石壁被自下而上的一劍削平,整片石壁飛起數丈之高,砂土隆隆而落,隨即整片石壁墜入不可測的深淵谷底。

自下而上極難使力,這一劍無論速度與力量都不可估量。

南宗眾人驚駭失色,倒吸一口冷氣。

移山填海之力亦不能消除的恨意,如此這般施為是否就能止息?

原無鄉忙快步上前,正欲待言:“好友——”

倦收天卻驀然轉身,仗劍而去,不再回頭。

原無鄉一怔,伸手欲攔,掌微動,銀光現,手勢一頓,黯然低回,慢慢地將手收回來,終握成拳——是吾利用了汝之情義,迫汝而去,築起維護南宗的堅實屏障,吾亦覺得可恨之極,又覆何言,這本是吾應得之!

名劍金鋒與銀驃玄解,北芳秀與銀驃當家,兩種身份,兩種立場,一段亙古情仇,要化消談何容易?

一種黯然,兩處銷魂,久久難息。

自古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只是未曾料到,終有一日,你我竟也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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