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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爭相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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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難。

葛仙川明明行在下山的路上,卻比來時難了豈止百倍,卻仍無所畏懼——往昔,辜負於人尚且不懼,今日人欲負我,又何懼之有?

劍上有血。

心中惟恨。

自靈犀指瑕帶著一隊南宗弟子護送重傷的抱樸子離去,眼前只剩下濮陽剛逸帶領的十七八名弟子。

葛仙川眸光森冷,環睨四周——哈,抱樸子真難為你處心積慮多年物色繼承人,又在原無鄉廢功之後,如此不擇手段誓要亡吾!單憑眼前這幾塊料恐怕連北宗的山門都摸不上去,又談何抗衡與我?物競天擇,弱者該亡,與人無尤!你一意孤行,百死莫悔,只因已別無他法,吾替你無奈!

南宗弟子們雖然奮勇,卻無人能敵得住他三招,負隅頑抗又有何用,實力才是最終決定勝敗的砝碼。

葛仙川雖只一人,也已足夠——贏得一場足夠淒慘的勝局!

來時路上,甚至一夕一刻之前,曾經如何眾星拱月,盛氣淩人;而此時此境,門徒盡散,沈冤難伸,環顧四周,竟無一人相護左右!

葛仙川笑了,拄劍在地,仰天長笑——吾這一生皆為北宗之利益奔忙盡心,到頭來只因一場不公之判而被一並否決——竟無一人信吾!如此結局,如此場面,這諷刺的天意惡毒得太過可笑!

好,真好!

人欲癡,恨愈狂。

握住名劍,最終,只餘你我相伴。

劃破指尖,吾,葛仙川以血為誓——今日之仇,南宗將世世代代相償,直至人毀教亡的一日!

名劍向天,號令群英。

眸光冷,劍光寒,心意如鐵,死傷不計。

濮陽剛逸唯有阻擋——他實在找不到任其自由來去的理由,卻又苦無應對之法,帶著手下人死扛困敵的結果,便是傷亡愈加慘重。

這些年來,他早已明了師尊的意圖,也漸漸認清自己確實能力不足。想要對抗北宗,必須有超越師尊的人存在——而這個人,不會是自己。慘痛的清醒認知之後,便是試探與觀察。明面上,他雖仍對原無鄉一如往日般不冷不熱,心底卻逐漸認可了這位南宗未來的希望。

當巧奪無極劍陣修煉成功的好消息傳回南宗,濮陽剛逸第一次覺得南宗有此人在甚好。雖然並不明了師尊面上先喜後憂的表情究竟何意,但原無鄉以一己之力振奮南宗弟子信心之舉著實教人欣慰。孰料,歡喜未過一日,竟又悲從中來——原無鄉重傷斷臂!天意逼人,涼寒若此!而今日,葛仙川竟依仗寶器之利重傷了師尊!汝既容不得吾等存在,那便一戰方休,吾南宗誓死不退!

葛仙川一步一殺,步步索命,金芒過處,名鋒染血,劍風嗚鳴,似悲似泣。待欲再進,卻被突然而來的兩人合力攔下,定睛看,正是按捺不住的感謝師與祖鴻鈞。

南北兩宗是非曲直,外人不便過問,但人命生死總能挑動惻隱之心。感謝師見道門弟子內鬥相殘,已經有了不少傷亡,痛惜地斥責道:“冤孽!汝等掌教失和興戰,倒叫自家弟子受罪,何苦來哉!”

葛仙川本已戰得心浮氣躁,也不管來人是誰,仍是一劍疾走橫行,駭退了正欲圍上來相勸的道門名宿等人,飛身而走。

感謝師驚退三步,氣得直跺腳道:“今日葛老道是如何了?一再發作,失心瘋了不是?”祖鴻鈞則與眾人攔住了南宗直欲追擊的弟子,勸其先回南宗,眼下當以抱樸子傷勢為重。

濮陽剛逸見傷亡過多,師尊情況未知,確也不可再戰,便收兵趕回南宗。

世事一場大夢,夢醒空餘殘局。

無論怎樣恢弘開端的風雲際會,最終也有煙消雲散的一日,然,仇呢?

葛仙川人在風中,風不止,回憶不歇。

方才的情形再現眼前,腦中回響起的判決之聲越來越大——勝之不武!

至此,聲名盡毀,門人潰散!

抱樸子,從來我都強於你數倍,縱然你不服,又奈我何?若你早願低頭,又何至於斯。可笑我從未料到沈穩如你竟會兵行險招,寧可以性命為代價也要潑汙名於我,甚至不惜勾結長老院行此卑劣之手段!哈,真好,真是太好了,看輕了你,是我之過!哀兵之策確實非同凡響,占盡上風。而我,葛仙川又豈能止步於此!思及此處,遂腳跟一轉,換了方向,竟奔向了道羌之戰的所在。

這片山林早已生息盡無,一片焦土。有人歡喜,有人愁,無論誰家成敗,總有多少生靈無辜斷送了性命!

葛仙川並沒有懷古吊今的心思,逕自快速穿越而過,進入密林,身形不見。

密林之中,有曲折密道正通向當日天羌族聚居之地。山高水深,外族之所以虎視中原藏匿偌久,因其所處之地極為隱蔽,以至於當日精於追蹤之術的最負英雄在手持路觀圖的情況下,依然幾次迷道而不得其門。何況以葛仙川身法之快,又豈是普通人跟得上的。所以,他毫不在意地越過荒原,穿過密林。

待一腳踏入族地之內,密室陣法驟起,有一個極其沙啞似被燒壞了嗓子的聲音傳來——

“哈,不可一世的葛掌教,今日竟是這等氣色——你,敗了!”

葛仙川冷然道:“救你並不是讓你在這裏諷刺於我!”

對面人整個藏身於陰影之中,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十分難聽:“諷刺你於我有何好處?我只是驚訝你怎麽會敗給自己一直看不上的人。”

葛仙川沈聲道:“有何奇怪?戰場本就瞬息萬變,並無絕對勝負,人總會有敗的一天。敗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認敗!既然你我都還活著,不如就此謀取彼此未來的利益更為實際。”

對面人冷笑道:“哈,合作?正因聽信了你的承諾,以致於攻占中原計劃失敗得如此慘烈,我現在怎麽還敢信你謀劃的是彼此利益,而不是你一個人的算計?”

葛仙川道:“從一開始,我就說過,雖是合作關系,但也各有任務。完成了,是彼此的福氣,若完不成就是彼此的拖累。既成拖累,不過早早了斷,以確保自己利益不失。你當有此覺悟。於今不過一時失利,反來追究這些有何意義?”

對面人又笑了起來:“好,真好!你助我入中原,我助你一統道真,但結果卻是你放任道真門人亡我族民!現在倒還要來怪我無能了嗎?葛仙川,現在落魄不堪的你,還有何利用價值值得我再次冒險合作?”

葛仙川道:“這句話本該我開口才是。你我從不是合作,只是相互利用。有用則用,無用則棄。我仍是北宗道尊,而你亦當拿出自己的價值——你還有多少覆仇之心?”

“就算從地獄爬回來一萬次,我也誓報此仇!”

“好,我可找一個適當的時機助你重生,眼下,你仍要養傷兼修習,然後,等我消息,再行計劃。”

“如此做,我能得到什麽?重傷之下,武功極難再覆——”

葛仙川打斷道:“第一,你必須改頭換面,如此利於未來的行事與覆仇。第二,吾救汝一命,汝欠吾的人情。另外,惡龍臂的下落就當作是汝劫後餘生的賀禮。怎樣,汝還有拒絕的理由嗎?”

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所在,一個死而覆生的人與另一個將入死關的人,將要決定了未來多少方向?

世上事情本就奇怪。

多少想到的事情最終並未發生,想不到的事情偏接二連三出現。

葛仙川並未覺察自己飛掠過一片狼藉的戰場時,正有一人,獨坐高巖之上,身邊橫倒著三五個空壇,發絲蓬亂,無聲無息,似乎惟一還能做的動作就是不停仰頭灌酒。

總該有些醉意了吧,容我快些醉倒!

身上酒囊早已空了。從立雲坪出來時,灌入的本是原無鄉的新酒,之後又在避雨的山洞中與倦收天分飲而盡。此後,酒囊雖一路帶在身上,卻再也沒有裝過其他酒。噫,原無鄉總會起些標新立異的酒名,聽起來都不太像酒,前年那一壇叫松雪,去年名淺草,來年——恐怕沒有機會再嘗。酒未盡,人已別。酒量再好也是要醉的,於是,他臥倒,任發絲淩亂,衣袂掩塵,欲眠未眠之間,似乎看到遠處一個人影——竟然還有人會來這屍骨如山的不祥之地,呵,莫不是傻了,此地往西本無路,一片密林,何苦經行此處,除非————霍然驚醒,拔身而起!

很多年後,他仍不知道自己當時該不該追過去,該不該知道那些本不該知道的事情。這個無人找得到的所在,卻是自己早已造訪過的故地——早年前,原無鄉將自柳七身上得來的路觀圖交由自己追查,而後自己曾探訪多次——腳下越是緊隨其後,心中越是驚駭難平,險些控制不住地驚呼——遠處的背影是絕不該出現於此地的人,他正去往一個不該知道的所在,有什麽驚人的真相正逐漸浮現——吾,究竟為何要來!

酒已盡,人未醉,悲未去,恨又來。

昏昏懵懵,曲曲折折,孰執潦草一大筆,敢問天公作兒戲?悲戚!似剪不斷的一樁樁人間事,似唱不完的一曲曲癡兒詩。霜紅葉落,桃紅柳細,年年今日不堪記。

人生至悲,莫過於,只在當時,恨到如今。

巍巍北宗,秀極北鬥。

從天羌族地到北宗山巔,以葛仙川的腳程不過半日。人還未到山腳下,已有許多傳聞入耳:北宗驚變,眾部解散。

舊恨未消,新仇再添——哈,南宗對付吾,北宗背叛吾,這樣的道真又怎值得吾如此豁命以待!

葛仙川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一路疾行,徑自踏入臥房後,閉門不出,無人敢靠近。

生,在一念間。死,亦一念間。

吾雖欲振而起,然逆轉乏術,所剩的辦法並不太多——當熟悉的腳步聲到了門外。

葛仙川突然笑了——來得好!

汝身懷金陽之體,自當承接天命,得吾北宗至高絕學,接掌名劍成為道真最高指標理所應當,自此,汝當摒棄一切雜念,視本宗之利益為此生惟一目標,奔走至血盡人亡的一刻——教養一場,吾,不求回報,容汝恨吾!

呵,抱樸子,你要我含恨而不容於世,好,那麽我成全你——我就把道真“留”給你了!

門外之人,正是久未露面的倦收天。

央千澈外出多日,此時仍未歸來。這些天,北宗變故驚動了正於秋水長天一處凈地閉關的倦收天。待他匆匆趕回北宗總壇,只見門人四散,愴惶而走,攔住幾名執事前來問話,才知道了事情始末經過,驚怒非常——他必須要一個解釋,親自聽葛仙川解釋。百年亦師亦友,亦是相當了解彼此作風,此事委實來得太過蹊蹺。

門外,倦收天已經來了一會兒,見屋內久不應門,擔心有變,便啪一聲推開房門——

人世除死無大事,而人皆畏死貪生,是以茍活方為人之常情,沒有人會急著去死。如果,一個人有什麽話必須讓天下所有人堅信不疑,包括他生平勁敵,那麽,這些話只能在臨死之前講才有用。

世人都道人只有活著才有機會,但有些時候,死卻是最直接有效的轉機。

於是,倦收天不得不信——葛仙川以死自剖,以證清白。

局勢如此,人情如是,任何人都沒有懷疑的理由。

風仍蕭蕭,人已渺渺。

眼前是百年師友的同修未寒之屍骨,肩上背負著其生前遺志與掌教責任,庭前是空蕩蕩的冷落長階,山外是積怨難了的宿世恩仇。沒有人可以忍受曾經榮耀的師門一夕間破敗如風中衰草。何況,有些人可以忍受巨大的痛疼,但卻不能寬恕天大的汙名。

葛仙川,就因為你被眾人放棄,所以連你也要放棄自己嗎?如果連你我都放棄,北芳秀三字就會成為道真歷史的一篇殘頁,再不覆聞。所以,名劍之名、師門之辱、北芳秀之清譽,倦收天誓要討回公道!

眼前一暗,血氣上湧,有一種爆破皮膚的灼熱感——竟是前所未有的憤怒。倦收天呼吸一頓,心下暗驚,似有一種不由自主的憤恨難平——告誡自己冷靜,不可沖動,卻是一分一毫都壓抑不住!

怎會如此!

不自覺手握上名劍,緊握之下,竟愈加憤恨——眼前歷歷皆是師友同修死不瞑目的恨與冤,掌中是名劍不可輕辱的榮耀——北芳秀之名豈容爾等宵小手段踐踏辱之!

怒目,轉身,奪門而去!

自古恩比仇難償。

仇是苦,恩亦是苦,世路一場大夢,去留俱是為難。

原無鄉跟在靈犀指瑕身後於林間飛馳,木葉飄飛,時光錯身。

在立雲坪悠長的修行歲月裏,倦收天曾不經意地問起過原無鄉的身世。時日久遠,前塵茫茫,適時年幼,能記清的並不太多,關於雙親與故鄉的記憶遠在百年之外,過去便過去了,當時只道師門恩深難償,道真便是吾家。

若非道真,何來雙秀?幸與不幸,都須擔當。

過去便過去了,該來的仍然會來。

抱樸子被護送回到了南宗,卻並未在寢房多作休息,服了些固本培元的金丹,片刻調息之後,便令弟子將之送到真則大殿之上,又強行屏退了眾人。

巍峨華宇,道真之始。

抱樸子手撫紫檀木道尊之位,趺坐其上。吾自知並非上智之人,亦非武學奇才,而這個位置,究竟犧牲了多少方才取得,又犧牲了多少方能保全?自古江山不易,人主難求。當年吾為師命放棄所有,吾不曾悔。可嘆天命不公,予之而不能全之!毀吾一生心血者,過去是葛仙川,現在是汝之門徒——孰可再忍!

一掌,無力而綿軟,連案頭的玉盞都擊之不碎,縱有再多怨氣,亦已使不出一星半點的勁力——可惱可恨矣!

門外是熟悉的腳步聲起,原無鄉與靈犀指瑕相偕快步上殿。

靈犀指瑕急忙上前,伸手將抱樸子扶正,欲探傷勢。

抱樸子卻擺手制止道:“不忙,仍壓抑得住。靈犀,你且退一旁,原無鄉——”

原無鄉忙上前,俯身道:“弟子在!”

抱樸子垂眸凝視愛徒,良久無言。

雖自小在身邊長大,卻因種種原因故意疏遠,嚴苛對待,直待其方及弱冠,學藝終有些小成,正自欣慰。不料,因緣際會之下,遠去立雲坪修行,待一甲子過去,終盼得歸來,卻又——兩片空空的衣袖刺痛了眼與心——哈,天運若公,問何時憐吾南宗!

久久開不得口,心緒激蕩之下,牽動傷情,猛咳了幾聲,緩了口氣,方道:“經此一役,吾功體盡廢,實難久任南宗掌教之位。原無鄉,吾令汝即日接掌銀驃玄解,三日後以銀驃玄解持有者身份,受封銀驃當家,繼任南宗,不得悔改!”

難料的局面,卻又是意想之中的要求。

靈犀指瑕掩面而泣,又喜又悲,一時難抑。

原無鄉心頭紛亂如麻,僅僅一日,何以至此!本以為無論如何,只要吾不入局,便局不成局,但如今局勢竟能走到了這種地步——應與不應皆是兩難,或者說,自己已沒有了不應的機會——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最終,竟皆自成局。

抱樸子並無多少耐性,沈聲道:“汝還要考慮多久?”

原無鄉開口道:“師尊,我——”

抱樸子厲聲打斷道:“原無鄉!汝之責任從百年前吾相救的那一刻起便已註定,汝即是銀驃玄解,對立北宗是汝之天命!從未告知於汝是怕過早以恩威相逼毀了汝修行之本。今時今日,也許真是吾錯了,不該放任汝一甲子的光陰虛耗,但恨此時此刻悔悟太遲!”一陣急喘,已面如金紙。

靈犀指瑕聽聞之下,震驚當場,捂著嘴,瞪大眼睛,開不得口。

原無鄉只覺心往下沈,久遠前的真相即將被一一揭示,為何此時自己卻什麽也不想知曉。

好友,你知道了嗎——原無鄉是南宗悉心培養用來對付北宗的武器,我是銀驃玄解,對立於名劍金鋒的銀驃玄解。

歷歷過往,種種猜測,最終難信,竟連初見亦是一場陰謀。

久久的沈默。

靈犀指瑕看了看原無鄉隱藏在陰影中的身影,顫聲道:“師兄——”

原無鄉擡眸,竭力平靜地開口道:“師尊傷體要緊,須得速速靜養,繼承之事過些時日再論不遲,弟子這就去請慈郎前輩觀示傷情——”

抱樸子豁然擡頭,盯著原無鄉,忽地一把抓住他空空的袖袂,死死攥在掌中,沈喝道:“汝之手臂還痛嗎?”

原無鄉一怔,不明其意:“弟子臂傷已無大礙。”

抱樸子眸中有燃燒不盡的火焰——恨、怒、妒、怨、癡齊上,蝕心穿骨,聞之冷笑道:“汝不痛,但吾痛,南宗之痛,汝可懂嗎?”

原無鄉一震,垂眸不語,心下亦是難過非常——切膚之痛縱然能好,揮之不去的失落感又何從治愈,還有誰能比他自己更加清楚這種煎熬究竟是何等滋味。

抱樸子卻沒打算放過他,手上力道更大,喝道:“汝,聽懂了嗎!”

原無鄉身體被其拉得歪斜,雖是功體半失之人,想要掙開此時重傷的抱樸子仍是輕易,但又怎忍棄之反抗,溫言道:“師尊莫急,傷勢要緊!”

靈犀指瑕驚覺事情不對——眼前這個抱樸子哪裏是平日嚴明溫厚的師尊,雙眸赤紅,強橫陰戾,竟似從未見過的陌生人!趕忙踏上一步,伸手使力,欲先解原無鄉之圍,分開兩人。怎料,一時竟掰不開抱樸子的手——重傷之人究竟哪裏來的力氣!

抱樸子幾近癡狂,雙目圓睜,眸中只有一個人的身影,劈頭痛斥:“吾已散功,傷本無救,但南宗絕不能無救!汝需要銀驃,南宗需要汝,汝有什麽理由拒絕?汝說!快說!”聲聲厲喝,用上了內勁,震得近身的原無鄉耳內生疼!

原無鄉此際內息孱弱,受此摧折,耳道已然流血。

靈犀指瑕驚駭失措,撲上前抓住抱樸子的手臂,哭喊道:“師尊,汝怎會這樣?快放手!放開師兄!”

抱樸子根本聽不到她說了些什麽,另一只手又抓住了原無鄉的衣襟,將之拖近了,拎在手中,突然仰天大笑——“葛仙川負我,連你也要負我!”

原無鄉強忍著痛楚,轉頭道:“靈犀,快,快去找老翁前輩——”

話音未了,抱樸子突然又不笑了,伸手猛一推,逕自茫然四顧,喃喃自語道:“世上能有多少無悔的甘願與無求的付出,吾早已不信!南宗培養汝,汝當為之獻命,天經地義,現在卻要背恩忘義——背恩忘義,吾又能如何?吾又能如何呢?”喘息愈急,站立不穩,連連倒退,跌坐在地,血沿嘴角咳下來,神色空茫,“吾之天命將盡,將盡矣!”

原無鄉冷不防地被摔出去老遠。

靈犀指瑕已然聽不下去了,師尊竟似入了魔,真可怕,也真可憐,越看越悲辛,強忍哽咽,快步上前,扶起原無鄉道:“師兄,你,你就答應了吧!靈犀求你了!”

師妹,深恩難負,吾心自明,但何苦如此——何苦!

原無鄉長嘆一聲,起身,上前道:“師尊,原無鄉答應你,不負南宗!”

一心只願避世而處,紅塵卻撲面滾滾。

世事無常,人情如霜。面對必行之事,就連植接銀驃玄解過程中的性命之險此刻竟也無人在意。

抱樸子怔了怔,聞言歡喜,扶著靈犀指瑕跌跌撞撞掙紮而起,似傷已大好,急傳人去通知元宗六象,又安排了道童通知各部重要執事等諸項事宜,待靜了靜,仔細端詳原無鄉,對其便拜,開口竟是一聲——

“大當家!”

原無鄉百感交集,心如亂麻,正欲理清始末。

式洞機的法旨卻到了。

一如當年同樣的陣仗,由六名道童開道,將原無鄉接入了元宗六象,短短頃刻間已安排好了植接事宜。

慈郎並不意外這個決定,替其把過脈,便道:“汝此際心思紜雜,而植接之事切不可再有外務紛擾。南宗教務已由道磐出面代為打理,汝不必憂心。在此靜心調息半日,便是植接最佳時機。”

好在原無鄉一旦下了決定,便不容自己半途而廢。既有道磐出面,必是無憂。如能有幸植接成功,自當造福於道真及天下。如果不成,也是吾之命數,盡力便好。一人獨坐在元宗六象後院內,行功入定,不過片刻,神寧氣定,物我相忘。

與此同時,每一個人都在做出不同的決定。

央千澈自於南宗山谷中辭別了原無鄉,行至半途,卻被最負英雄攔阻,以要事相商為由,請到了十裏外的驚風原。

此前,最負英雄自請外出修行,已有數月未歸。央千澈甚少幹涉門人之意願,只要不違道義,也由他行去,此時乍現亦是驚訝。

驚風原上,蘆葦過膝,四周蕩蕩長風,除此,天地無聲。

一向來去瀟灑的最負英雄如今竟能落魄至此,胡子拉碴,衣袂汙損。

都說刀頭喋血,江湖險惡,但為什麽還有這麽多人非要闖蕩一番以證明自己活過?得到太少是不甘之苦,知道太多又是一種難言之不幸。初入江湖時,誰人不是豪情萬丈,生死笑看,可惜世事永遠不是生與死這麽輕易——友情、道義、宗門、恨怨,利益交織共生的塵網敲骨吸髓,而每一個人都是塵網中被粘住的飛蛾。

央千澈從未見過這樣的最負英雄,這個年青人身上曾有不滅鋒芒,如今卻如寶刃蒙塵般銹跡斑斑,竟連神情也萎頓了,驚訝道:“最負,究竟發生了何事?汝何以如此模樣?”

最負英雄開口欲全盤托出,這本是他的來意——此事不易草率聲張,自然不能在北宗境內講述——然此時,人在眼前,卻又開不得口!

深負師恩,何以處之,而吾竟未覺自己是其幫兇!吾若說了,便是北宗之恥,其恥遠大於比劍之失;吾若不說,又何以止惡?這一路行來,道羌之戰雖是抵禦外侮不假,但應對戰策卻是一場被人利用的陰謀!而這場陰謀中的關鍵棋子之一正是傳遞消息的人——吾,最負英雄亦是幫兇!早在數年前,吾便身負路觀圖卻屢次查而未覺,甚至還助葛仙川主動上立雲坪請出雙秀,以至釀成其後種種遺恨,是吾對不起師兄與原無鄉,亦對不起道真戰死的諸多道友!如今,吾告訴了道魁又有何用——無憑無證之下,溫厚的道魁又要如何對付狡詐的陰謀者呢?自己的錯便該自己去彌補,逆師惡名由吾來背負,斷不可再為道真添恥!

良久,仍是難言,末了,最負英雄一撩袍擺,跪地,澀然道:“道魁,承蒙道真不棄吾出身寒微,收入宗門教導,於今,吾只有一個要求。”

央千澈耐著性子等了這大半晌,卻等來這麽一句話,驚訝道:“最負何出此言?汝若有難言之隱,不說也可,吾定不為難——”

最負英雄忽地打斷道:“道魁,請將吾逐出道真!”

長風颯颯,過客匆匆,世浪滾滾,負盡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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