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天命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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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笈七簽,道海玄微。

南宗元宗六象深層的一處禁地,因雲氣甚大而稱奇,名喚:雲笈道海。人行其間,看不見腳下所踏之地,令人有每行一步,皆會踏空的不安心悸;即使相對而坐,也難看清對面人的表情。無人知其占地究竟有多大,四處空空落落,哪一面都不著邊際。頭頂之天與腳下之地皆似雲煙所鑄,人立其中,身心皆無處著落,無一物可測,無一事可料。奇怪的是,竟有人終日樂居於此。

雲中,依稀有一道紫色人影,端坐案幾前,以雲為紙,點水為墨,書寫長卷。字跡隱現,看不真切,只見其袍帶飾銀,隨動作閃閃爍爍,甚為華貴。忽而筆一頓,擱下,攬袖,起身道:“汝來了。”

北邊天際徐徐打開缺口,天似亮了一亮,一束華光伴著吹飛漫天的寒雪照了進來。

雲氣遇寒而凍,凝固住了,天色清朗起來。

光束傳音道:“道磐久見了。因教中事務有所耽擱,偏勞道磐相候多時,央千澈先行謝過。”

紫衣人上前相迎,人立雪中,笑道:“無須客氣。北宗內務繁雜,多需道魁費心。式洞機則是一介閑人,久不理會南宗教務。若非雲游外出,便長居於此,並無久候一說。”

光束喟嘆道:“道磐方是修行解人,央千澈艷羨不已。”

式洞機搖頭道:“你我共事多少年,此地並無旁人,汝非要如此見外不成?”

回答他的只有漫漫飛雪。

見央千澈並不打算回應此言,無奈道:“其實你也可與我一般疏懶,卻偏要這麽辛苦操持。”

光束流轉,白雪飄飛,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吾一介俗人,只理俗務。今日前來與道磐相商一事,關於近年南北道真之局面,葛仙川與抱樸子兩位掌教只一味放任不理,情勢未曾緩和。吾以為長此以往,必為禍端,懇請道磐相助處理。”

式洞機聽罷,並不意外。自久遠前道真分了南北兩宗開始,自己與央千澈從共事變成各事其主,一南一北再難有多少交集。此次央千澈親自登門,必是出了不小的事情。遂奇道:“哦?吾並未聽說。可是出了什麽嚴重的沖突嗎?怎地未見傳報元宗六象?”

央千澈道:“目前雖無,但未來難測。此二人因修‘巧奪無極’出現意外,致使抱樸子功體大損,葛仙川解救不及,遂成不可調和之積怨。吾曾以為,經年累月之下,沒有不可解決的心結。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吾終於有了動搖,也許事情並不如我想得這般輕易。也許,此二人不再合適統領南北道真,也無益於未來道真統一之局面。”

式洞機道:“所以,汝想取他人而代之?”

央千澈道:“眼下未必是取代之機,或者說,吾等該考慮扶持道真未來的新主人,以防萬一有朝一日形勢愈演愈烈,不至於苦手。”

式洞機沈吟道:“現任二位掌教皆勤勉於教務,實無理由更換他人。且其日久根深,動搖根本未必是良謀。前者雖未必完美,來者也未必合適。吾理解汝之思量,但,換與不換同樣是風險。”

央千澈道:“若無良人,自不會前來相請一助,吾知你最重實效,無有把握之事,不敢相擾。”

式洞機笑道:“看來你已有適合的人選了,吾甚好奇,誰能得道魁青眼,請說來聽。”

央千澈道:“北宗倦收天。”

式洞機點頭道:“果然是伊。論武藝已不在葛仙川之下,再略加修行,登封造極指日可待,確實上選;但,吾聽說此人不擅交際,恐非合適之選。”

央千澈並不認同道:“每一段不同的時機需要不同的人去處理。道真演變至今,分裂久矣,難成一統,關鍵在於各有所執,皆只關心自己利益。而倦收天為人正直公平,嫉惡如仇,道心堅定。吾以為此人之本性將是未來道真統一之旗手。”

式洞機卻嘆道:“江湖蕪雜,人多是非,光憑武藝與正直,恐怕招來是非不斷,又如何能長治久安?”

央千澈道:“確實,這是伊的弱點。但人各有所長,不可強求。所以,還要加上原無鄉。”

式洞機不覺莞爾:“都言道魁溫良謙和,卻未料如此工於謀算。汝可真會挑人,吾剛下密旨給抱樸子,待本次大會後,便要原無鄉進入元宗六象修行,話音方落,汝就前來挑中了伊。”

央千澈道:“幾百年前,你我兩位師尊置氣相爭,導致南北分裂,直至其臨終亦未能完成一統心願。可知分則容易,合則難。分合之間,在天,亦在人事,望道磐為大局割愛。”

式洞機道:“汝不聞,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汝操心甚矣!何不順天應人,坐觀其變?”

央千澈道:“吾知汝別有心思,志不在此。但,身在其位,但盡其職。念你我曾百年共事一場,望汝多加考量。”

式洞機無奈道:“好吧,我且問汝,何以認為倦收天與原無鄉堪當此大任?”

央千澈道:“論才能,兩者比肩;論志向,興趣相投;論情義,一片赤誠。三者合一,是為可造之才。何不放手一試?”

式洞機道:“前兩者,吾無異議。至於最後一者才是關鍵。殊不知,當年的抱樸子與葛仙川何嘗不是道門英傑,且私交甚篤,可結果呢?不過徒留遺憾罷了。吾不信世上會有無條件的付出,只有交易才有可能各取所需。汝焉知倦收天與原無鄉最終不會分道揚鑣,再生嫌隙?難道他們現在這樣一南一北各歸其所不好嗎?放手一試,也許就是血本無歸。”

央千澈道:“天降英才,天授命者,這是他二人必經的考驗。若能通過難關,二人前途無可限量,道真南北合一將現最大契機。吾實不願道真再分離百年乃至更久。”

式洞機略一思量,忽道:“依汝之見,‘巧奪無極’真實存在過否?為何時至今日,凡修行者只剩兩種人:一種是走功;另一種是無成。也許,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到底哪裏出了差錯,汝不覺得奇怪嗎?”

央千澈道:“你的意思是,修行之法本身有其缺陷?”

式洞機道:“八九不差。一個道真的傳說,當世無人得見,人信,吾不信。吾只信掌中之權,眼中之利,從不信這子虛烏有的傳說。”

央千澈道:“汝為何突然提及巧奪無極?任何武學總有破綻,許是修行者未得開悟。罷了,此事暫且不提,關於吾適才提議,倦收天與原無鄉,道磐打算如何決定?”

式洞機卻笑了:“人各有天命,不如,你我來賭上一賭。”

天命是什麽?

如果一切並非註定,又何謂天命?如果一切早已註定,又何必抗命?人世間最是奇妙。總以為,每一個選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待終了,再回頭,你並不確定究竟是自己行出了這條路,還是這條路一直在等你。深深淺淺,彎彎拐拐,路盡終南。

被南北最高領袖打了賭的兩個年輕人,渾然未覺人生的地圖正向新的方向展開,而此際的他們正陷入另一個麻煩之中。

一聲“住手!”悶雷般炸響,驚住在場所有人。

與此同時,一隊人急忙趕了過來。人來得真快,來得真多,瞬間到了眼前,竟是:道真南北掌教,道玄及道靈諸位靈長也赫然在列,而領路之人正是慕崢嶸之小弟慕瀟韓。

倦收天與慕崢嶸只得止戰,各退兩邊。

慕瀟韓見其兄口吐朱紅,驚呼一聲,急奔上前,扶住受創的慕崢嶸,退歸道玄之列。玄靈子見愛徒受創不輕,臉色便掛了下來。

倦收天走回原無鄉身邊,攙他起身,關切問:“你現下感覺如何?可有大礙?”

原無鄉只來得及搖了搖頭。

抱樸子一甩拂塵,沈聲喝問:“原無鄉,你可知錯?”

原無鄉心下一凜,應道:“弟子知錯。”由於中氣不足,聲音低啞。

抱樸子厲聲道:“汝身為南宗弟子,當知非是校武場上,不準私自與他人動武。汝明知故犯,且與賓客動手,是何道理?前日無故缺席道宴,道老寬厚,僅略施薄懲,汝嫌不夠重是嗎?”

原無鄉垂下眼眸,低聲道:“弟子知錯。”

人心總是軟的。它會不會受傷同心地寬厚與否其實並沒有什麽關聯。軟的東西都怕戳,即使沒有喊痛,也沒有皺眉。

倦收天卻蹙起了眉頭。

靈犀指瑕不服道:“掌教明鑒!原師兄是什麽樣的人南宗上下皆知,他又怎麽會主動與他人私鬥,定是慕崢嶸的挑釁!”

慕瀟韓開口道:“道友,吾等並無仇怨,何故成見如此之深?”

抱樸子面沈似水,問:“靈犀,你幾時來的,可有親眼見證嗎?”

靈犀指瑕一怔:“無,但是——”

抱樸子態度堅決,斷然道:“既無親眼所見,此事與汝無關,暫退一旁。”

靈犀指瑕還待再說些什麽,反被原無鄉一把拉住:“師尊,此事皆我一人之過,與師妹無關。請師尊責罰,原無鄉無有怨言。”

抱樸子點頭道:“好。短短兩日之內,你竟一錯再錯,如今只得將你交與南宗六象收審,再作裁決。”

靈犀指瑕大驚,臉色刷白,眼眶都紅了,內心惶急又不敢再作辯解,不自覺地竟一把抓住身側倦收天的衣袖。

感謝師忍不住插口道:“年輕人難免氣盛,愛與同道之人切磋高下,真說不得是誰對誰錯。武鬥嘛,把持不住出手略重也在情理之內。且晨間方才責罰過原無鄉,如今他受創不輕,站穩亦困難,不如容其調息妥當後再說吧。”

抱樸子道:“南宗素來罪責分明,一罪歸一罪,不可抵消,不作緩情,今錯上再錯,若無重罰,如何向眾門生及道友交待。”

玄靈子抱拳道:“此地是南宗,自然由抱樸道友定奪,但請從寬處理,我之弟子亦有過失之處,就此告罪。”

抱樸子禮讓道:“道友寬待吾門人之心,南宗自是感謝。然來者是客,不知道真規矩本在情理之中,如何能怪罪令高足。”

葛仙川聞聽此言,冷笑一聲:“道真非止南宗一派,汝之規矩與北宗不適。汝何能越俎代庖欲替整個道真立規?抑或是指責吾北宗弟子不懂規矩,要代我教化不成?”

抱樸子聞言臉色更難看了,語氣愈重:“葛掌教何出此言?吾之作風對事不對人,無論南北哪一派別皆是道真。有錯不懲,偏私教眾,身為掌教如何服人?汝之門生,留汝自行教化,吾豈能管得了!” 言畢,召來小道子,便要帶走原無鄉。

眾人見抱樸子與葛仙川一言不合吵起來,皆自噤聲,誰也不敢再勸。

未等依言上前來的小道子觸及原無鄉的衣袖,便被一拂塵掃開,噔、噔、噔,踉蹌倒退三大步,差點跪倒在地。

倦收天踏前一步,出聲斷喝:“誰敢動伊!”

他聲音並不大,卻奇在威儀甚矣——義正,理足,氣韻沛然,這一聲清喝,若平地起了驚雷。

在場眾人驚怵——

此人恍惚自天昏地昧中來,揮手教雲飛風起,天清地明。

抱樸子眉頭緊鎖,眸光寒徹,沈聲道:“倦收天,汝在質疑吾嗎?”

倦收天毫無猶豫道:“是!”

金眸似利刃開鋒,森然侵逼,指點四周已被強烈勁氣摧折的草木,對玄靈子師徒三人道:“汝等道玄門徒皆是如此‘切磋武藝’嗎?慕崢嶸,明知故犯,欺淩傷者,出手陰狠,汝之門徒於德有虧,於道有損,若不警醒,難逃邪魔侵體之日。”其年紀尚輕,卻天然一派宗師威儀,說話間有種無可抗拒的力量,玄靈子亦被他一連串喝問語塞當場。

“而汝——”倦收天轉身面對抱樸子道:“縱容邪風,包藏宵小,不辨是非,妄稱掌令!”

十二個字,三刀九洞紮了個裏外通透,不留一絲餘地。每一個字落下來都能在地上砸出個大坑。

眾人倒抽一口冷氣,簡直害怕倦收天再次開口說話。

氣氛一時肅殺。

感謝師又驚,又奇,又想笑,簡直不知道要怎麽辦好了,急得差點把嘴上的小胡子都扯了下來,內心唉唉直嘆:罷,罷,罷,天下奇觀!此子如此大膽究竟是何道理!

抱樸子幾曾受過此等放肆的質疑,就連葛仙川也不曾如此對待自己,氣得臉都青了,狠瞪了葛仙川一眼,強壓著火不發作,口氣已然不善道:“倦收天,念汝年少無知,立刻收回方才之言,吾可以不與汝計較!”

倦收天斷然回絕:“不需要!是非自有定論,不因汝一人之判斷而改變。汝要如何,隨意!但,原無鄉,你不準動!”

抱樸子終於忍不住了,喝道:“莫忘記,此地仍是南宗!吾禮善北宗,不代表縱容汝之惡言相向,幹涉吾教中內務。汝亦是道真之人,註意汝之言行!”

倦收天道:“恰因為吾是道真之人,是以不能容忍汝之行為辱及道真。”言畢,扶住同樣驚呆失語的原無鄉,忽似又想起了什麽,停步道,“另有一事,忘記告訴你了——吾,倦收天,決定留在南宗修行!汝去準備!”

在場眾人已然說不出話,直替抱樸子揪心——這是前世積了多大的福分才攤上這麽一個主子爺入門。

沒有人敢去看抱樸子的臉色。

原無鄉驚魂未定,又駭然失色,抓著倦收天衣袖,急道:“你在說什麽?你答應過我回到北宗。”

倦收天淡然道:“哦?答應過你什麽?吾只說‘我明白了’,沒說會回北宗。”

原無鄉整個怔住:誒,怎會如此?如此——不對啊,倦收天怎麽了?他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耿直的人嗎?

倦收天揚眉道:“怎樣,許你瞞我,我就不能了嗎?”

原無鄉哭笑不得,又氣息不暢,身形一晃差點撲倒,口中仍急急勸導:“好友,不可意氣用事!”

倦收天雙眉一立,一手托住其身形,另一手拿拂塵竿子輕敲其額頭,訓斥道:“顧好你自己,準你說話了嗎?”

立於其側的靈犀指瑕怔怔地看到如今,越來越鬧不明白此刻自己的心情。她本認為倦收天高傲自大,不甚了了,對其並不待見,可偏又真心欽佩他超人一等的武學造詣;此番,見其毫不客氣地痛打了慕崢嶸,一身正氣,威儀淩然,簡直要拍手叫好;其後又如此頂撞自家掌教,自己本該憤怒不已,不料此時竟然覺得十分痛快,隱然有了讚賞與感激之意。

靈犀指瑕不由快步搶上,似不經意地悄悄擡手,封了原無鄉的啞穴,悄聲道:“師兄,你傷勢要緊,切莫要亂動,註意調息。”

原無鄉再說不出一句話,不由暗自叫苦:師妹,我怎不知你與倦收天幾時有了這般默契?

倦收天已失了對眾人再說話的興趣,伸手扛起原無鄉,只對靈犀指瑕一人又甩下一句話:“你,可以一起來。餘者,免!”

言罷,推開院門,走入其間,“咣當”一聲關上門,身後一切再與之無關。

暮色沈沈落下,明月初升,晚風吹過草木,天地間惟餘沙沙清響。

一大票人站在南坡前,面對一排高高低低的籬笆,不知該走該留,場面一時尷尬。

抱樸子握拳的手指緊了又緊,臉色陰郁之極,竟連沈沈暗下來的夜色也掩蓋不住,正待發作。忽覺有什麽光亮一閃,又一閃。擡眸看,只見一排燈籠往這個方向過來。

提著燈籠的六名童子,著清一色的白袍,鑲著紫色錦邊,二人成一隊,由首尾二隊持燈,中間一對手持帙卷,不急不徐地走近。

這一回,輪到抱樸子大吃一驚——竟是雲笈道海之人。

六名童子及到近前,齊齊施禮,口中高宣:“南宗掌教抱樸道者,速接道磐法旨——”

抱樸子縱有再大的怒氣,也只能暫且忍下,雙手接過法旨,握緊,暗道:以清風為憑,明月為證——倦收天,汝必有後悔之日!

燭光融融,影落軒窗。

夜色中惟一的暖光,似不在人世間的另一隅天地。

原無鄉略作休息後,未見起色,仍欲振乏力,被倦收天按在床上休息。

幾下叩門聲後,靈犀指瑕走入屋內,自懷中掏出一只白玉瓶放在床頭,對倦收天道:“師尊寬量,贈予妙藥,可護心脈。另外,貴宗葛掌教要我帶一句話給你,他說你的功體特性與原無鄉應是相輔相成,由你助他調息,對其恢覆甚為有益。”

倦收天點頭道:“我明白了。多謝你。”

靈犀指瑕道:“不用謝我,我是為了師兄,適才是該我謝你才對。”頓了一頓,又忿然不平道,“話雖如此,可你方才當眾對南宗掌教如此不敬,事後你一走,只怕又害苦了他,所以,我也不必謝你!”

倦收天搖頭道:“不會,我會留下。”

靈犀指瑕聞言卻更氣了:“你留下作什麽呢?南宗不會待見你,你留下只會給小師兄再添為難。”

倦收天也不生氣道:“那吾便帶他走。”

靈犀指瑕倒似貓被踩了尾巴,急道:“什麽?你怎麽可以帶他走?你憑什麽帶我南宗的人走?”

倦收天道:“他既然可以是南宗人,也可以是北宗人,究竟同是道真,有何不可?”

原無鄉躺在床上,頓覺頭疼,一手拉住一人的袖子:“兩位請停止吧。感謝兩位挺身相護,願替我鳴不平,但是兩位這種荼毒傷者雙耳的作為,原無鄉恐怕無福消受。今日之事,諸多疑點,其中恐有誤會,改日須向師尊請罪再一一稟明。師尊非是不明事理之人。今日,吾料他應是欲先行息事寧人,以平覆道玄愛徒受傷不滿之意,其後也並不會如何責難於我。兩位莫要過於擔心。”

倦收天皺眉道:“不行,道玄不滿是道玄的事情,沒有必要為了讓別人滿意而讓你受責難。”

靈犀指瑕認同道:“對!對——”忽又搖首連道,“不對!不對!”

倦收天道:“哪裏不對?”

靈犀指瑕氣鼓鼓地想了想,也沒想出來哪裏不對,又不甘心,瞪著倦收天道:“反正就是不對。待我想出來,改日再論也是同樣。”

倦收天認真地點頭道:“可以,吾在此奉陪。”

靈犀指瑕一頓足,氣走了。

原無鄉看他二人相處甚是有趣,清咳一聲道:“抱歉,小師妹又任性了,望汝多擔待,莫要怪她。”

倦收天搖頭道:“不會。她很好。”

原無鄉奇道:“你倒懂她?”

倦收天仍搖頭道:“不懂。吾只知奸佞之人絕無她這般磊落武格。”

原無鄉笑了:“原來是以武識人,好友果然是武癡!”人一躺下,心緒暫緩,便覺得渾身酸軟,直欲就此睡去,卻又心事重重難以安息,閉目靜思片刻,又睜開眸,提醒道,“好友,你真不能留在這裏。”

倦收天不為所動:“你有你的考量,我有我的決定。既然誰也說服不了誰,就不必再討論了。”

餵,這麽霸道是怎麽回事?不討論就是你說了算的意思嗎?可是到底要用什麽樣的理由才能說服眼前這個人改變主意呢?端詳了又端詳,一時倒似看癡了:只見其立身處,道氣浩然,剛正不阿,目下無塵,世間名與利皆難沾其身——嗯,小時候圓潤的金眸子是怎麽漸漸變成狹長的鳳眸了呢,瞪起人來的氣勢這麽厲害;可惜鼻子都不敢再刮了呢,好怕會被咬;耶,兩腮鼓鼓倒是沒變,一樣可愛,嗯,還是哪兒哪兒都好看的小朋友——慢,我這是想到哪裏去了,不對,不對,都不對,你不能留在這裏,那就只能——末了,原無鄉扶著額頭,哀嘆一聲:“好友,這不公平喔!”

倦收天不解。

原無鄉接著道:“做好朋友就是什麽都要分一半的對嗎?你已經來過南宗兩次,而我從未去過北宗,所以——” 所以,師尊,吾對不起你。

倦收天馬上明白了,隨即認同,歡喜地點頭道:“可以,我帶你去。既然決定了,明日就走。”

“誒?我還需要稟告師尊——”

“給你半日足夠。”

“你這麽不喜歡南宗嗎?”

“這裏有什麽值得我喜歡的地方?”

“你啊,這樣的脾氣太會得罪人了。”

“我需要在意他人的感受嗎?”

“唉,這世上不是只有朋友與敵人呀,人之立場往往十分之覆雜……”

“這些我都不需要,你跟我走就足夠。”

“可若我師尊不同意呢?”

“汝既名列魁首,便有權選擇自己的去留。汝已是北宗之人,他之意願如何,已經不重要!”

原無鄉若不是傷重,早驚得跳起來了:“什麽什麽?我這就成北宗之人了?好友,我突然覺得此事,嗯,不如前往北宗之事我們再行商榷——”

“原無鄉,你似乎忘記了一件事情。”

“嗯?”

“今日種種的始末,特別是‘請罪’一事,你還欠我一個交待!”

“呃——好吧,是我不對。敢問好友想要什麽樣的交待?”

“第一,接下來,我無論做什麽,你都不能拒絕。”

“聽起來真可怕,呃——等!倦收天你在做什麽?”

“慌什麽!難道你是姑娘嗎?”

“不是姑娘也不可以突然扯開別人的衣襟!”

“我有提醒過你了。”

“你那種提醒——啊——好疼!”

倦收天冷哼一聲:“你以為能瞞得住你師妹,也能瞞住我嗎?”

“當然——不能。汝莫擔心,掌傷留下的淤青看起來可怕,其實沒有什麽關系——啊——!”原無鄉猝不及防,慘叫出聲。

倦收天的掌心正按在淤青之上,一臉無辜道:“不是沒什麽關系嘛,原來還會痛嗎?”

“你!”原無鄉真有些生氣了,掙紮著欲起身,“你到底要做什麽?”

倦收天又將他按了回去,道:“不準動!”

坐在床邊,湊近了點,盯著其看了一會兒,眨了眨眼睛,突然毫無預兆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原無鄉臉頰兩側的兩團鬢毛。

嗯,果然蓬松柔軟,忍不住地又摸了摸。

原無鄉乍被摸了毛團,忍不住地瑟縮了一下,怔怔看著他,並沒有躲開。

倦收天忍不住又摸了幾下,思忖:用臉蹭蹭是不是會更舒服?留待下一次再享受。收回了手,十分心滿意足的樣子,還不忘記評價道:“不錯,果然比拂塵還舒服。”

原無鄉慶幸如今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再怎樣的絕倒或暈眩也不至於以頭搶地摔得十分難看,捂著眼睛道:“好友,好友,唉,你今日殊為不同。”

“你有意見嗎?”

“無。”

今日本該風平浪靜無甚了了,卻奇妙地在生死輪回走過了一圈,原無鄉又何嘗不明白倦收天行為有異的背後藏有怎樣的恐懼。遂睜開眼,飽含歉意與內疚,又滿是溫柔:“真抱歉,讓你擔心了。”

今日已矣。

明日將會面臨怎樣艱難的局面,膽大妄為的二人竟然不再考慮。這一次,並非自己一人,無論結果如何,亦同他在一處,此刻心中只有滿滿的踏實與歡喜。

倦收天忽道一句:“我餓了。”

哈。

經過這麽一場大鬧折騰,渾不覺月上中天,確實都有些餓了。

原無鄉便起身說要去夥房親自做些什麽。

倦收天自然不準,制止道:“不必再忙!我有好物,給你準備了。”取過自北宗帶來的包裹,自裏翻出一物,遞了過來。

原無鄉見是一只紅漆錦盒,裏面是包得極為端正的什物,什物的包裹皮早已經古舊泛黃,卻莫名覺得有點眼熟,納悶地打開一看,頓時怔住:

“這是——老翁的燒餅?”

老翁秘制可保百年不壞。原封未動的層層包裹皮正是七歲的自己親手所封。那一年,自己曾將它塞入三歲的倦收天懷裏作為臨別之禮。從此,十五年彼此未見,怎料它竟又如同十五年前一般模樣的回到了自己面前。

“你為何藏了這些年不吃?”

倦收天眸光閃閃望著他,道:“因為有人說過,有什麽都分我一半,而我也同樣。所以,這裏有一半是你的,你何不吃一口?”

原無鄉笑了,眼眶湧上熱意:“我突然舍不得吃。”

倦收天也笑了,打開,取了一塊遞過來:“我既舍得,你有什麽舍不得?”

原無鄉難拂其意,咬上了一口,嚼了兩下,忽地頓住,拿遠了一些,仔細看著餡子裏的幾顆花生仁,眨了眨眼睛,霍然擡頭,看向倦收天——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一目了然’。”

倦收天淡淡道:“我曾說過,花生嚼起來太麻煩了。”

原無鄉眼前仿佛又見到了那個三歲的小娃兒,頗為認真地咀嚼著燒餅,忽地皺了皺眉頭,吐出了小半顆花生仁。

怪不得,你說原無鄉烙的餅與老翁的絕然不同,你可一目了然。

倦收天也咬了一口餅,風味確實不同。如此費心耗時地先將花生磨得比細鹽還不容易覺察的水磨功夫,並不是老翁特制所有,它是專為倦收天一人所做的獨一無二的原無鄉燒餅。

答案竟如此簡單。

曾以為,這些不需要記得的荒唐歲月與零星小事,以及此後種種不易察覺的用心,竟連我自己都忽略過去。

兩人眼神撞到了一處——

你,竟記得住。

因為,你也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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