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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昔我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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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遠前的江湖流傳著一個傳說。

兩件至寶,兩個人,一段諱莫如深的過往,牽連出道真百年恩怨跌宕。

當絕世名鋒得遇非凡修者,經由多少曠世之戰,游歷於正與邪,道與魔,人與我,仇與恩。終究,有情潮來,無情潮去,心之歸處,情非得已。

當塵世最黑暗一夜降臨,汝以一敵萬就此絕跡江湖來祭奠這一段天意無情,吾用十年光陰煢煢獨立日夜警醒這一段世路崎嶇。究竟,何為江湖,何為生殺,何為恩義,何為代價?

風過終南,有崔嵬高壁,遺世獨立,誰書此名:

名劍收天。銀驃當家。

人道此生常有憾,世事難如意。苦境之內,道門劃分為三大派系,分別為道真、道玄與道靈。其中以道真一脈最為繁榮,又分作了兩派,以終南山為界,雄據南北,世稱道真北宗與南宗。道真有鎮教雙寶,北宗以“名劍金鋒”為掌教號令,南宗則以“銀驃玄解”為至高信物。

遠古之初,南北兩宗系出同門並不分家,武功招數雖各有千秋,其內功心法則出自同流。兩宗弟子不時往來交游切磋,皆是相互尊崇,其樂融融。然,事有難料,自銀驃玄解失了傳人之後,雙寶之說已名存實亡,僅剩名劍金鋒獨秀於林,南北兩宗形勢則微妙了起來。

一日,南宗現任掌教抱樸子道尊雲游江南,歸途中救得一稚子,甚覺有緣,便將其帶回收入門下,取名:原無鄉。

是時,抱樸子曾徒孫中最小的道子也已有十六七歲,而原無鄉排行於首代嫡傳弟子之列,卻只有五歲。

憑白無故地多了這麽一位小娃娃“師叔祖”,南宗教內上下幾代弟子無不嘩然。

以抱樸子道尊在道界尊崇的地位與輩份而言,實在不該再收只有五歲的小娃兒為徒。更有好事者猜測道尊此舉別有深意:這名來歷不明的小弟子難道是其意屬的未來南宗繼承者?抑或是,其中另有隱情尚未可知?

首代弟子中的大弟子名喚濮陽剛逸,其在南宗素有極高威望,只要道尊雲游外出,教中事務十之七八便由其定奪。濮陽剛逸本極為崇敬師尊,對抱樸子一向無有疑異。單就收徒一事亦覺不妥,沈吟半晌,終忍不住進言道:“師尊,弟子以為此事可否變通行事?弟子明了師尊愛才心切,然師尊身份過高,而此子尚幼,或可將其交由二代以下弟子代收為徒?弟子實不敢忤逆師尊之意,只恐教內因此非議不絕,於此子日後修業也非益事。”

抱樸子聞之,點頭稱善,輕撚花白的長須,覆又嘆道:“此子不過為師一時興起作為,竟成就汝等如此困擾了嗎?其與汝等一般模樣,因緣際會,與道有緣,然是否美質良材,能承吾南宗多少絕學,端看他之造化。汝等憂思雖不無道理,然,這一路行來,其既已喚過我一聲‘師尊’,又如何能再代收他人門下。此事不必再議,且止聲吧。”

抱樸子外表予人以祥和溫文之感,甚少有驚怒之態現於面上,然身為掌教卻是威信弗邊,平素謹言,一旦開口,卻是說一不二。

此言既出,南宗上下再不敢多做非議。

是時,原無鄉只是一個五歲的小娃兒,依稀記得家在江南一隅,不知為何家中突生變故,一片驚駭失措中被母親重重推開,摔出去,便失了記憶。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恍惚中有人抱起了自己,輕撫背脊安慰著,低聲道:好孩子,莫怕,吾是汝之師尊。

待原無鄉回神醒來,竟是另一番天地。

江南已遠,過巴蜀瞿塘,似一夜竟千年,此生已入他生裏。

江水連著天,分不出邊際,一團漆黑。微風從不知名的所在吹過來,天上星子一閃二閃,漁火一點二點,都在極遠之處。周圍什麽也沒有。人在舟中,舟在江上,天地極靜,就連船底的潺潺水聲也似被黑夜吞沒。

原無鄉擡起頭。五歲已是能曉事的年紀,眼前的道長面上肅然凝重,不見一點笑意,甚是令人畏懼。不禁縮瑟了一下,又低下頭,餘光瞥見身邊惟一的人正握著自己的小手。江風雖寒,這位道長的手心卻是暖的,他有意迎風而立,替自己擋去了涼夜寒風。往道者身後挨了挨,隱約覺得此人可以親近,悄悄伸出另一只小手抓住了道長的袖擺。

你說,你是我的師尊,對嗎?

抱樸子心思沈重。一接消息,自終南山日夜趕路而至,未料仍是慢了一步,一如當年種種錯失般無可挽回。多少年過去了,汝終究未變,自離去後,不願求助於吾,寧可與之玉石俱焚,清剛拗執得令人心寒。也罷,汝終其一生來去由心,倒教多少人羨慕怨恨。低下頭,正迎上稚子望過來的清亮眸光,摸了摸他的頭發,用寬大的袖緣籠住他瘦小身形,不覺嘆息:只可惜辛苦了此子!

不過,倒也有趣。

這一路暗自觀測此子形貌:年幼失怙,遭逢驚變,雖有疑懼之色,卻不曾哭鬧,於險中能定,定而生慧,慧而擅斷,果然不差。嗯,汝眉間所蘊這一點清輝,但願能是吾南宗之希望——罷了,現下多思無益,未來如何端看他之造化。

待到了終南山,只見峰巒疊嶂,煙霞縹緲,風光遠殊於江南。原無鄉雖心結未釋,卻正是淘氣好動的年紀,一時只覺事事新鮮,倒把哀傷沖淡了不少。正式行了拜師科儀之後,全教上下投射過來的異樣目光,方才讓他警覺此地非是家中,處處需得謹言慎行。

山中歲月長。

原無鄉跟隨抱樸子修習道經與武藝,不覺兩年過去了。道家崇尚自然隨性,所以道子們皆愛雲游天下,也不似佛家僧侶一般戒律嚴森。道者們的課業各有不同,大多憑天然自性擇而從之。原無鄉入門雖晚,輩份卻高。除了自家師尊,並無什麽人能拘禁管束於他。師兄們仍有些介懷他之存在,暗中戒備其言行,後見其修業所學,不過平平而已,如何看也稱不上出挑之列,久之,便將其忘在一旁。漸漸地,原無鄉成了南宗裏最特別的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輩份雖大,地位卻不甚了了。在他之下的幾千師侄輩的道子們無人敢薄待他,只作冷淡相對;而在他之前又有數位資歷不凡的師兄們頂起門楣,光耀南宗的重任也根本輪不到他來操心。至於師尊雖然對其課業監督甚是嚴格,七天考量一次風雨無改,但除此之外,並不過問他究竟做了些什麽。就這樣,原無鄉讀經不算用功,習武不甚精深,課業之餘,倒是把前山後山都玩了個遍。

最愛是朝輝與夕霞。每日立於終南山南坡之上,朝觀日曦瑞光千條奪人心神,夜賞月輝水銀般流轉牽人心懷。白雲蒼狗,瞬息而過,一日似一生,一生若一日。天地任其自性,萬物適時而生,如此還有何求?

天地仍是天地,原無鄉仍是原無鄉。

這一年,正值苦境道界十年一度的三脈同修道典大會。屆時道真、道玄與道靈三脈頂尖的修者們皆齊聚一堂,交流切磋道界術法與武藝。這屆道典大會恰在終南山道真一脈舉行。道真南北兩脈各執一詞,皆希望由自己主持,最後兩宗不得不請出各自長老團裁決後,方才定下南北合一共攘盛舉之策,地點則在南宗。北宗掌教葛仙川作為本次主事人之一,受邀前往南宗商討籌備事宜。是日,抱樸子領著一幹大弟子迎到了終南山下山門之外,釋出南宗最大誠意。

清寒的早春時節,風自山坳蕩蕩而來。南宗一幹人早早靜候。不久,山坳煙雲處,飄然而至一道人影。

葛仙川身著玄墨道袍,眉眼深邃,五官如刻,雙眸略帶些肅殺,須髯飄灑胸前。引人註目的是其身後負著一柄通體泛著金芒的長劍,其上金穗環飾琳瑯耀目,幾乎垂落到了地上,極盡華美之能,竟不像崇尚素樸歸真的道家所有之物。而劍栫處有一極為醒目的陰陽太極輪,彰顯其特殊的身份與地位。

眾人見之驚肅。這柄劍無疑正是代表北派教掌身份的鎮教之寶,亦是道真雙寶之一的名劍金鋒。

抱樸子見狀,率先上前相迎道:“勞葛掌教跋涉而來,吾等恭迎多時。”

葛仙川近前,略一欠身道:“抱樸掌教親迎出山,葛某慚愧!”

抱樸子相讓一禮,笑道:“師弟多禮了。你我久未敘舊,此番正是拜三道同修道典所賜之機。” 忽而驚訝道:“嗯?這個娃娃是——”

原來葛仙川臂彎之中正托著一小娃兒,另一手則以袖袍相護,眉目看不太清楚,估摸著三歲左右的模樣。

葛仙川道:“山風甚大,此子年幼,可否另辟他處再行敘舊?”

抱樸子心中雖有詫異,仍笑道:“請。”

華宇重樓,檐鈴掛角。

此地於葛仙川來說並不陌生,正是道真未分南北前的總壇真則殿。

待入得殿內,雙方落座,葛仙川仍未放下臂中娃兒,改讓其坐於膝上,雙手護持。

這小娃兒至今未發一言,異常安靜,不似一般孩童好動天性,身形又被道袍擋去了大半,看不真切,反倒更加引人註目。

抱樸子忍不住開口相問:“師弟,敢問此子是何來歷?汝這般愛護之態,吾未嘗得見。莫非是新入門之高足?”

聞言,葛仙川面上方才有了些喜色,搖頭道:“非也,他是吾之同修。”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昔者,抱樸子收五歲的原無鄉入門,親授其藝已是不可思議之事!孰料,今有北宗掌教甘願與一名三歲娃娃同列門墻,稱一聲同修,此等事跡更是駭人聽聞!

論葛仙川的修為在現下苦境道界雖不能稱頂,但也是去天不盈尺的先天高人。其高傲乖戾又事事爭勝的脾性更是道界一絕。而葛仙川惟一的同修正是眼前這位南宗掌教抱樸子,兩人早年曾各為南北翹楚,加之情誼深厚,成就道門佳話。待雙雙接任掌教,各據南北之後,不知何故卻漸行疏遠,門下眾人也隱有對峙爭鋒之態勢。

今日葛仙川如此荒唐之舉,抱樸子焉能無動於衷?

抱樸子斟酌著開口,面上已露不悅之色:“哈,葛掌教之決定甚是特別,卻未免有失妥當。”

“哦,抱樸掌教介意些什麽?”葛仙川不以為然道:“聽聞掌教於兩年前收了一名關門弟子,想必定是資質非凡之人。葛某不過同樣覓得了美質之才承接吾北宗之衣缽,吾不願忝列為師,遂稱同修,有何不妥呢?”

南宗大弟子濮陽剛逸聞言不禁皺起了眉頭。階下南宗眾弟子面上無不有異,一時間想什麽的都有:大弟子們心道原來師尊收原無鄉為徒竟真存了衣缽相傳的念頭?亦有心大的小道子們戲謔道原來南北兩宗已經這麽計較彼此得失了,如此看南宗不過多了個小師叔祖,北宗則更妙——添了一個太祖爺了!可憐不少道子連原無鄉是誰都記不太清,相互提醒才想起南宗之內確實真有這麽一個人。大家不由得向殿上首代弟子們的行列望過去,這才發覺原無鄉竟未出現在大殿之上。

抱樸子淡然地掃了眾弟子一眼,喟嘆一聲:“師弟!汝好勝之心多少年依然!竟連收徒這等小事情也要一爭高下嗎?吾之小徒兒不過是雲游江南時投緣之作,未料竟成師弟之心結了。”

葛仙川不悅道:“天賜之性,何必要改?何謂投緣之作?衣缽傳承是教內大事,不爭高下如何能立足道界,光耀我道真盛名!吾看是汝疏懶了才是。”

抱樸子擺手道:“罷了,即便如此,師弟何不收其為徒,而要喚作‘同修’?”

葛仙川道:“吾平生所收弟子業已太多,無需再多一個人喚吾師尊。而吾自會將畢生所學及道真精義盡數傳授於他,與之切磋上下,與之精研同進,是為同修,何謂不可?”

抱樸子深知這位師弟向來自視甚高,江湖之上能入其眼者寥寥,今日說出此等駭人聽聞之言語,足見其對此子之珍視,不覺大為好奇,起身走上前道:“可否予我一觀?”

葛仙川遂展袖袍,不覺得意道:“有何不可!”

抱樸子這才看得真切——嗯,這娃兒確實殊於常人。

淺金色的頭發梳成兩縷垂鬏,小臉豐潤中帶著些紅暈,下巴略有點兒尖,鼻峰挺立,額間一點金珠,生相極是俊美。奇的是,小娃兒應是三歲模樣,該是最為好動的年紀,卻不知為何甚是安靜,始終閉著一雙眸子,緊抿著唇不發一言,一派對外界變化毫不感興趣的模樣。嗯,奇哉!再往下仔細打量,見其淺金色袍子穿得規矩,卻赤著雙足。不覺心中一動,看得更為仔細,方覺察其通身上下竟隱隱有與“名劍金鋒”一般的金色光華,襯在葛仙川玄色長袍之上,好似懷中捧出了一輪金日。

嗯——這是?

抱樸子頓時驚訝非常:“此娃兒於三歲之內雙足不可沾塵,雙目不輕易視人,身蘊金陽銳芒,體透華光,這難道就是道典傳說中的金陽之體嗎?”

堂下又是一片嘩然。

今日驚奇連連。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希望能看上一眼這位幾乎只曾出現在道家典籍裏的傳奇存在。

葛仙川得意之色更盛,頷首道:“正是汝心中所想之人。”

抱樸子讚不絕口道:“難怪此子武骨奇佳,道氣沛然。美玉一詞豈足以形容!吾該恭喜師弟百年宿願終究得成了!”

葛仙川終於有了笑意:“好說了。再過半月,便是其三周歲生辰,屆時便能落地如常人一般。而未來的三十日內,吾須在此與掌教共事主持道典大會,而吾不放心將之留在北宗,故而攜其同行。想必抱樸掌教不會見怪。”

抱樸子笑道:“師弟客氣了。今日能得見此子,還要感謝師弟不吝讓南宗大開了眼界,同來見證傳說中道家仙源授命者出世。也無怪乎師弟願視之為同修。敢問此子何名?”

葛仙川道:“名喚倦收天。”

抱樸子不覺皺眉道:“收天之名已過於狂傲,再著一‘倦’字,物極必反,只恐驕狂過甚,傷人傷己。”

葛仙川卻不樂意道:“仙源天授,日陽金身,天命如此,何不驕狂!”

抱樸子知其個性,擺手道:“罷了,既是師弟認定的‘同修’,便由師弟決定吧。稍後,師弟當與吾前往觀雲臺檢視道典同修大會籌辦事宜。此子情況特殊,隨行恐多有不便。”

葛仙川點頭道:“確實如此。勞煩掌教推舉一名得意又可靠的弟子代為關照,吾不勝感激。”

抱樸子淡淡看了他一眼,遂笑道:“論吾之得意弟子嘛,滿堂皆是,師弟且看哪一位合適擔此重任?”

葛仙川生相甚有威儀,高鼻深目,眉頭微蹙,不茍言笑,素以苛嚴聞名。此時其眸光一掃,堂下南宗弟子們只覺心中一凜,有些年輕的道子們更是頷眉低首,不敢與之對視。

葛仙川環視了一番,卻回身問道:“哪一位是汝關門弟子?”

抱樸子不覺好笑道:“呵,吾收此子入門,本是一時起性,非如師弟一般孜孜耗費百年時光尋覓。平日裏也疏於管教,此子好玩成性,若所料不差,此刻應尚在後山游戲。”

葛仙川聞言不覺皺眉,問道:“哦?吾能一見否?”

抱樸子點頭道:“當然。”招手喚來一名小道子,“速去將原無鄉領來。”

葛仙川心念微動:原無鄉,嗯,這個名字倒是有點趣味了。

此時,原無鄉其實哪裏也沒有去,正在自己的院中抄寫經書。原本,他知曉今日是個重要日子,揣度著也許其他師兄弟會來喚他一起去山門外迎接貴客,所以早早就起床。照例先練了一趟南宗內家拳法,待晨功既畢,又將自己裏裏外外都收拾妥當,神清氣爽地等著。可是,並沒有一個人來支會於他。不免有些失望,但也無從怨懟,自己早已習慣一個人獨居生活。於是,便拿出了筆墨抄寫經書。

這是一處偏隅的小院,只有兩間極為普通的平瓦小屋,一為讀書之處,一為臥榻之所。由軒窗望出去便是終年覆雪的終南山主峰。院內有一排翠竹,芊芊臨風,三邊籬笆疏疏密密地圍起,不甚齊整,一派天然自性。

待寫了七八頁的時候,便聽聞一道子在自家院門外高喊:“小師叔祖,您快點來,道尊喚您速往前殿一會貴客。”

原無鄉聞之倒有些驚訝,輕輕擱下了筆,走出院門,尚有些不可置信地問:“師尊是喚我嗎?”

道子點頭道:“來了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北宗的道尊,點名要見小師叔祖您呢!且隨我緊走吧!”

原無鄉也不多問,只笑道:“好,請師兄帶路。”

這種管自己徒孫或師侄輩們叫師兄的事情,南宗上下只原無鄉一人如此。原無鄉本該坦然地接受教內那些比他大不知幾輪的老者稱他一聲“小師叔”,而他總是含笑回禮,敬稱對方一聲“師兄”。

濮陽剛逸不止一次糾正過原無鄉應註意不可錯了輩份。原無鄉雖不曾頂撞大師兄,但也不曾因此改變稱呼他人的習慣。這種無有必要的堅持,竟是來得莫名。好在不算什麽大事,濮陽剛逸本對這個小師弟不甚愛理,也就隨他。

前面的道子一路顛兒地小跑。原無鄉落在其後三個身位,行得不緊不慢。

此時,大殿上人人滿腹言語卻說不出口,人雖默立著,卻互以眼神示意——謎一樣金貴的小娃兒,驕橫偏激的北道尊,現下又要扯出一個來歷不明的原無鄉,今日之局委實意外過甚。

抱樸子正與葛仙川講述午後巡視的種種安排與後續籌劃事宜。

原無鄉踏上大殿。

所有道子一齊看向他,連南北道尊也停下了談話。

殿上一時極靜。

原無鄉今年也僅七歲,雖然是抱樸子欽點的入室弟子,但離出師之日著實甚遠,正殿並不是他能常來的地方。此時,氣氛甚是威逼,而他似並無受到影響,穩步邁腿跨入門中,並向左右在列的道者們微微點頭示意,面上始終帶著和煦的微笑。

葛仙川從其一進門就盯著他瞧,看他踏出的每一個步伐,觀他面上每一個表情。五官清俊,氣格上乘。觀其年歲應介於孩童與少年之間,氣局卻是有些老成。身著極為普通的月白道袍,與殿中二代以下的千百道子無有區別,再觀其武魄也未見出挑。不覺皺眉:這就是抱樸子的關門弟子?未來南宗的繼承人?怎有可能!此子如何能與倦收天一爭高下!

但,似乎不對。

抱樸子微微一笑,招手喚其上前:“原無鄉,且來拜見北宗道尊。”

“是,師尊。”原無鄉上前一步,躬身便拜,忽覺脅下有兩股異力一左一右托住了他的身軀,腿腳立時動彈不得,雙膝也落不下去,驚訝地擡頭看向眼前陌生的道者。

葛仙川的眸光如劍般逼視過來:“你的名字?”

原無鄉微怔了一下,處境雖尷尬,亦未見驚慌,索性直起小身板,端正作禮,朗聲道:“稟北宗道尊,弟子名喚原無鄉。”

未料,葛仙川卻立時沈下臉,喝道:“啰唆!”

隨即,又一道氣勁撲面而來,掃動少年月白色的袍裾。

原無鄉只覺得身上的壓力劇增,被迫得一時透不過氣。

葛仙川厲聲道:“我再問你一遍,汝是誰?”

原無鄉面上依然含笑,擡眸直視葛仙川,高聲道:“原無鄉。”

少年眸光閃閃,笑容暖如春風,有著不屬於自己年紀的淡定從容。

葛仙川再增一分力,又問道:“汝自何處來?”

原無鄉身心支持得已極為吃力,眉眼之中卻未現半分辛苦,略一思量,溫潤的聲音竟回答了同樣的三個字——

“原無鄉。”

葛仙川邁前一步,足尖一頓地,眸光大盛,道:“汝因何到此?”

腳下青磚赫然裂開,袍袖藏勁一般鼓起,無風而烈烈作響。

原無鄉卻笑了,眸中隱約銀芒一閃,額間清輝乍現,唇中吐出的依然只有同樣的三個字——

“原、無、鄉。”

這一聲答得比之前都高亢有力,一字一頓,雖無怒意,已現銳氣。

葛仙川倒覺趣味,冷哼一聲:“汝敢知而不答!”

原無鄉脫口應對:“道尊又何必拗執於事!”

濮陽剛逸顯然已經聽不下去,沈喝了一聲:“原無鄉,不得無禮!”

葛仙川並不理會濮陽剛逸,只冷著臉打量原無鄉,末了,撤去了氣力,背負雙手,道了聲:“好!答得不差。”

原無鄉暗舒一口氣,冷汗劃入了鬢角,心中暗忖:這位道尊真是好古怪的脾氣,素昧平生怎會如此對待我,莫非我犯下了過錯尚不自知?

只聽得葛仙川沈吟一下,覆又開口道:“原無鄉,聽仔細!人心惟危,事無可料。若有朝一日,天意與心願相違,汝當如何處之?”

若說適才的三問尚有情理可循,此時這一問當真是不著邊際。

原無鄉略一思量,應道:“天地道一,性本同源。若當真有此一日,原無鄉願放下吾一己之得失,溯其本源,順應自性,以善導惡,允執道心。”

尚嫌稚嫩的聲音回響在廣殿華宇之內,百千道子心中,不知究竟能傳出去多遠,能停留多久。而現在仍年幼的他,也並不清楚這會是一條怎樣的路。

一直到若幹年後,當提問的人早已不在人世,聽聞過的人們也早已不知去處,而這個說過的人卻一路堅持著從未放棄。

此時,抱樸子終於開口道:“師弟,汝既看了,也試了,依你之見,此子如何呢?”

葛仙川轉身,直視這個相識了幾百年的師兄。果然,是汝之作風!這原無鄉小小年紀能處變不驚,氣度沈穩,華光內斂,鋒芒暗藏,可為無量之器。而適才,此子眸中清輝如銀,燦若月華,雖只彈指一瞬——哈,真是好一個“平庸”之才!險些就被汝騙過了。既然你想藏著,便成全汝這一次亦未有不可。

原無鄉,你最好莫要讓我失望。

葛仙川驀然轉身,向著殿下數千雙好奇的眼睛道:“此子雖是不差,但,如何與吾金陽爭輝!”

抱樸子微微一笑,未再作聲。

葛仙川言罷,低頭看向懷中仍閉目靜默的小娃兒,問道:“倦收天,讓原無鄉照顧你,可願意嗎?”

可原無鄉卻不樂意起來。

畢竟是少年心性,此番真是好一陣莫名其妙的折騰,還要被指摘不如一個未滿三歲的小娃兒,或多或少被逼出了點兒脾氣,聽罷此言,立時便要拒絕:“稟北道尊,原無鄉恐不能勝任——”

忽覺眼前一亮,小娃兒已被捧到了自己面前,原無鄉話頭便是一頓。

那對面的金娃兒卷翹的長睫毛輕輕地扇動了一兩下,竟緩緩地睜開了一直緊閉的雙眼,定定地看向自己。

原無鄉忘了還要說些什麽,一眼便落進了琥珀樣的金眸之中。

此後,任滄海桑田如何變化,春華秋實幾多變遷,縱然來時路已雲深不知處,萬千過往恩義早已經沈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惟一值得慶幸的是,你我開始的地方終究不會因任何事情而改變。

縱然天意如此,天意難違。

這個眼中只倒映著自己身形的金娃兒,忽閃了一下眸子,松開了緊抿的丹唇,清脆而有力地念了一聲——

“原無鄉。”

即使久到誰都算不清到底過了多少年,終南山仍在,山南山北只剩下興榮過盡後的冷落門庭。

當原無鄉獨自一人立於千仞峰之上,萬懺壁之下。

夕霞流彩,旭日異光,與百年前並無不同。

一如至今,他仍可清晰地憶起百年前是怎樣一雙奪魂攝魄的金眸看向自己,耳畔依然可以聽見當時年少的自己是如何清晰而堅定地回答——

“原無鄉定不負所托。”

縱然碧血鋪黃沙,無親亦無家,餘生只堪寄天涯,亦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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