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郁一夜無眠, 陸文颯卻睡得很好，清早起來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神清氣爽的。

周景郁早就起來了, 穿戴整齊的在房裏坐立難安的，見到她起來了，連忙伺候她穿鞋穿衣服。

陸文颯腰酸腿疼, 便由得他鞍前馬後，穿好衣服洗漱後, 她就慢慢吞吞的走到院子裏去, 在晨曦的光輝中練起了八段錦。

對周景郁的緊張完全視而不見。

周景郁也不知道該幹什麽, 索性就跟著她一起練了。

剛練完, 大虎就進來了, 說老侯爺有請。

周景郁的心就跟著提了起來，完全沒有註意到大虎刻意為之的忽略。

從葳蕤居到正院花廳, 路程很短，周景郁連開場白都沒準備好, 就到了。

見到陸巖板著臉正襟危坐，他的心裏更是突突得緊。

見他的門邊發楞, 陸巖淡淡道：“坐下吃飯吧。”

“欸, 好，好的！”周景郁連忙坐過去, 唯恐自己反應太慢了，讓陸巖不高興。

顯其侯府的朝飯很簡單, 父女倆也都是軍旅之人，習慣速戰速決，一頓早飯很快就吃完了。

陸文颯率先放下湯匙，打著哈欠道：“吃完又有點困了, 你們慢慢吃，我先回去睡覺了。”

“哎……”

陸文颯一走，周景郁頓感泰山壓頂，可是想了想，又知道這是必須自己面對的事情，於是一咬牙，起身抱拳道：“我會盡餘生之力，好好待文颯的，請老侯爺成全。”

“嗯，好。”

輕飄飄的兩個字。

嗯……啊？！

周景郁楞住了，他有理由懷疑陸巖沒聽清他在說什麽，“……那個老侯爺，我的意思是……”

“我聽清了，沒必要再說一遍。”陸巖依舊板著臉，但是說出的話又格外通情達理，“我老啦，既然她認定了你，你就好好照顧她。”

以為前路是萬山險阻，沒想到卻是一片坦途，幸福來得太突然，周景郁徹底呆住了。

見他沒反應，心氣本就沒順過來的陸巖登時惱怒了，一掌拍在桌子，“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老侯爺放心，我……”

一直在旁邊當透明人的陸昌終於看不下去了，插嘴道：“還一口一個老侯爺呢。”

“不拘叫什麽了，”陸巖擺擺手，還是那副臭臉色，“我的兒子早沒了，就這麽一個女兒，你若是讓她受委屈了，你該知道後果。”

“不會的！”周景郁鄭重且堅定的承諾，“我一輩子，都只會待她一個人好。”

“行了，你走吧。”

“是。”周景郁如蒙大赦。

陸昌將他送出去，見他猶自楞楞的，便笑道：“周侯爺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麽我們老侯爺這麽輕易地就答應把唯一的女兒許給你吧？”

周景郁點點頭，不可置信道：“實不相瞞，我以為至少要掉一層皮呢。”

“你想多了，我們侯爺從小到大無論做什麽，老侯爺都是全力支持的，莫說您年少有為了，即便是街頭的落魄乞丐，只要我們侯爺喜歡，老侯爺也不會攔著的。”陸昌說著，就惆悵了起來，“我們侯爺啊，明明該是個嬌滴滴的姑娘，卻吃了那麽多苦，受了那麽多罪。”

“我知道。”周景郁喉頭微梗，他就只在她身邊兩年，在她最鼎盛風光權柄在手的時候，都那麽艱難，更何況是當初呢。

年幼嬌弱的閨閣女兒，是怎麽一步步成長為千軍萬馬的主帥的？

其中的艱辛，沒人可以領會。

走到院子裏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周景郁回頭看了一眼，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為國征戰半輩子卻膝下空空的老人，倚著桌子寂寞的坐著。

他忽然明白為什麽陸文颯會是那個樣子了，也更心疼了。

他想，他不僅要照顧好陸文颯，還要照顧好她的父親，也是他的父親。

葳蕤居裏，陸文颯已經睡著了。大虎見到他，直接將腦袋一轉，遠遠避開了。

周景郁莫名其妙，進去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就悄悄退了出來。

誠毅伯府和定襄侯府，雞飛狗跳。見到周景郁回來了，一堆人便浩浩蕩蕩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問了這兩夜他去了哪裏。

周景郁自然不會告訴他們什麽，敷衍了句“沒去哪兒”就撥開眾人，自己回去了。

他要為他和她將來細細盤算一番。

她身體不好，他必須把所有事情都扛過來才行。

安子抱來了一堆拜帖，全被他擱置在長案側了。

翌日午後。

周景郁請旨入宮覲見，到了文德殿外時，卻被告知顯其侯還在裏頭，請他稍等。

陸文颯？

周景郁微微睜眼，昨日分別後，他一直在忙碌，沒去看她，沒想到她居然進宮了。

她來幹嘛？

陸文颯的性子周景郁再清楚不過了，她如今已卸了兵權，該是一輩子都不會進宮才是，他想不到她會為了什麽而來。

不等周景郁想出個所以然來，陸文颯就已經從文德殿裏出來了，依舊是一身的黑色蟒袍。

不知道為什麽，在看她的那一瞬間，周景郁就全身一悸，特別想將她抱在懷裏。

但是生生忍住了。

見到他，陸文颯嫣然一笑，問：“你來幹什麽？”

這話應該是他問她才對吧，“那你呢？怎麽入宮了？”

陸文颯裝模作樣的思考了一會兒，才道：“也許是跟你一樣呢。”都是為了兩個人的事情的。

“如果是的話，那就一起出宮去吧，我都說清楚了。”

周景郁一陣無語，他動作已經不算慢了，她竟然還更快，“都說清楚了？”他還是有些不放心，畢竟陸周兩家合在一起，總歸是給人尾大不掉之感。新君繼位，正是威嚴不足的時候，能同意嗎？

可是陸文颯卻很輕松的點頭，反問：“怎麽，這就開始質疑我啦？”

“哪有！”周景郁連忙否認，正猶豫要不要留這麽跟著她出宮算了，裏頭的掌事太監就出來了。

“陛下有請定襄侯。”

君王有令誰敢不從，周景郁看了陸文颯一眼，示意她先回去，便跟著掌事太監進去了。

文德殿裏，年輕的帝王背對著他負手站立，他伏地參拜，許久都沒有回應。

他不說話，周景郁也一直跪著，沒有絲毫的不耐煩與不敬。

許久，蕭儀才轉過身來，道了一句“平身”後問道：“顯其侯與你一起北上，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陛下這是同意了嗎？

周景郁不敢有一絲懈怠，恭敬道：“顯其侯為國戎馬半生，一身傷病，臣想，以她為軍師，隨臣一道鎮守國門，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陸文颯的身體，的確是不能再披甲上陣了。

蕭儀想了想，也沒有找到更好的方式了，北境沒有陸家人守著，他總歸是不放心了。雖然此前陸文颯多番說明周景郁可信，但是於他而言，總是不能全然信任，讓她做幕後軍師，也算是個兩全的法子。

“若是來日敵軍壓境，你二人主意相左，又當如何？”

蕭儀這話，明顯是希望他聽陸文颯的。

但是周景郁不覺得這是個問題，“臣與顯其侯相伴兩年，未曾有過相背之時，此後若有，臣自當以她為尊。”

蕭儀特別想為難他一下，但是一想到陸文颯剛剛的樣子，他又不知道怎麽下手，可要怎麽輕輕放過了，他又不甘心。

一時間，他望著在他面前垂首彎腰的人，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你會娶她為妻嗎？”

娶她為妻？！

周景郁的心猛的一跳，差點就跪下去說不敢有此妄念了，可是轉念一想，他與她已有夫妻之實，再這般說就太對不起她了。何況，他對她的圖謀之心，早就由來已久了。

她是大梁子民心中最尊貴的女人，連皇室也不敢肖想，但是她願意與他“生同處死同穴”啊！

於是，周景郁莊重一拜，“是，臣愛慕顯其侯已久，請陛下成全。”

成全？

蕭儀想打他，小小一落魄子，竟然想娶陸文颯，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最可氣的是，他也不知道哪來的運氣，竟然被陸文颯看上了！

蕭儀咬牙切齒，“若不是……朕是不想應允的，周景郁，你可要想好了，娶了她，你此生便只能有她一人，不許以任何名目再碰任何女人，即便是……沒有子嗣，否則以欺君大罪論處，你可聽清了？”

“是，臣遵命。”

“你……”畢竟事關子嗣，蕭儀以為周景郁會猶豫的，只要他一猶豫，他就立刻翻口，宣布此約作廢，但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快。

兩相情好最是難得，蕭儀默默一嘆，揮手讓周景郁出去了。

陸文颯生來就不是深宮女人，既然她說願以殘生伴心愛之人，直到油盡燈枯的那一日，他便隨她的心吧。

她從不是瞻前顧後之人，既然決定了以周景郁為此生所愛，便不擔心他會負她。若是真有那麽一日，她也擔得起。

只是從蕭儀的私心上來說，不希望如此，所以才專門約束周景郁，希望他能一生一世一雙人，即便來日陸文颯先走一步，他也必須、只能為她活著。

這是他娶天下唯一的女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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