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樹林枝繁葉茂,盛夏的……

關燈
樹林枝繁葉茂, 盛夏的陽光熱烈,卻半分也滲漏不進去,故而盡管外面日高人渴, 林子裏卻是陰冷冰涼。

大虎握著角弓,盡量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很平常。

陸文颯站在草叢裏,彎弓搭箭, 瞄準了一只在樹根下悠然覓食的野雞。

兩只手臂,竟然不住的抖動著。

大虎一陣心涼——這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角弓, 侯爺竟然拉不開了。

彈指破千軍的顯其侯啊!

“算了。”陸文颯勁一松, 終於放棄了。

剛剛第一箭就不知道射到哪裏去了, 這一箭連滿弓都拉不到, 怎麽打獵啊。

她搖搖頭, 正要把角弓丟給大虎,卻不想手臂被人托住擡了起來, 兩只寬厚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助她搭箭、拉弓、射箭, 一氣呵成。

熟悉的氣息,自頸後氤氳而來。陸文颯渾身一僵, 心跳驟然一停, 繼而飛快的跳動了起來。

樹下肥碩的野雞應聲而倒。

“噶!”

野雞的哀鳴驚醒了目瞪口呆的大虎,他一個激靈, 轉身就跑,撿了野雞也不回來。

趁著她慌亂, 身後的人順勢握著她的雙手,將她整個摟在了懷裏。

五十四天了,他總算是肯自己找上來了。

她笑了一聲,眼睛酸酸的, 被生生忍住了,換上了譏諷的語氣,“你來幹嘛?”

周景郁卻沒有理她,只是將下巴埋在她的頸窩裏,仿佛只有這樣,那滿溢在眼眶的潤澤才不會決堤。

她剛剛……是連這般尋常的角弓都拉不開了嗎?

她到底是……

周景郁很想打破砂鍋問到底,可是他卻不敢開口,一種從未有過的強大的恐懼感鋪天蓋地而來,裹挾著他。

他將她死死抱在懷裏,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少恐懼一些。

腹部的兩只手不斷鎖緊,陸文颯的心也跟著虛慌起來,她試著掙紮了幾次,但是每次都會抱得更緊。

身後的人不斷的蹭她的肩、頸、耳朵,引得她一陣陣悸動。

她咬著牙根,勉強穩住自己的氣場,別扭著手腕去掰開他手指,一根一根,極其用力。

總算是掙開了,準確來說,應該是周景郁終於放開她了。

她退開了兩步,心還是撲通通的,猶如曠野上的戰鼓。

周景郁立在陰翳裏,雙目炯炯的盯著她。

陸文颯的目光剛與他接觸,就被燙得一滑,立刻撇開了。

許久,林子裏都是寂靜無聲的。

陸文颯的臉,都被烤熟了,她轉過身去,捂住臉頰背對著他,語氣是少有的氣急敗壞,“你不是要北上了嗎?不去餞別應酬,來這裏做什麽?”

“你知道?”

陸文颯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又長長吐氣,“廢話。”

“你……”

“我陸家怎麽說也是身在朝局之中,有些事難免是要過耳的。”陸文颯說著,仰起頭,望著星星點點般漏進林間的陽光,笑了笑,“不過以後,就沒我什麽事兒了。”

“景郁,蒲涇關交給你,我放心。”陸文颯緩緩轉過身來,隔著三四步的距離平靜地望向他,“今天既然你來了,我想托你個事。”

周景郁捏著拳頭,死命按捺內心澎湃的沖動,“你說。”

“……二虎、走了,連屍骨也找不到,大虎孤身一人在京中,總是郁郁難歡,你北上的時候,把他帶上吧。我想,他應該是想念蒲涇關的……你就讓他做個隨身護衛,或者是偏將也行,你定。”

提起二虎,周景郁自然想起了忽蘭城之行,不止二虎,埋骨塞外屍骨無存的,還有阿燕以及兩百餘名玄甲精銳。

就連她自己,也差點沒能活著回來。

周景郁沒有拒絕的理由,“好。”大虎跟在她身邊那麽多年,跟著他那是委屈他了。

“還有……”

“嗯,你說。”周景郁滿眼期待。

陸文颯佯裝沒有看見,“還有小樂,再過兩年,你就把他帶在身邊,讓大虎教教他,在這世上,若是沒有點自保的能力,是不行的。”

還用她說?

周景郁心不在焉的,陸文颯說的這些,都不是他想聽的,“回京前我就已經安置好了。”

“還有……鄧從節,”話到嘴邊,陸文颯又改了口,“他跟了我半輩子了,年歲不斷老去,若是有什麽問題,你多關照一下。”

周景郁暗暗捏拳頭:“……還有呢?”

還有……

陸文颯當然知道他想聽什麽了,那些話雖然有些別扭,但她也不是說不出口,只是想了想,又不說了。

“我肚子餓了,”陸文颯擡腳就走,邊走還邊喊,“大虎,生火,餓了。”

周景郁的心,瞬間蒙上了一層灰。

他連忙追上去,脫口而出的問道:“你是不是快死了?”

一句話,說得走在前面的人腳下一歪,差點就摔了一大跤。

周景郁卻不管,追上去就抓著她的手臂,強行將她扯到身前,不依不饒,“你剛剛是連弓都拉不開了嗎?你把玄甲軍交給我,是在交代後事嗎?陸文颯,你是不是太……”

“既然你都知道了,”站在眼前的人明明很瘦弱,面色慘白,可是下巴卻繃得緊緊的。給人一種冷硬之感,“那我們今天就說個明白吧。”

陸文颯說著,手臂一擡一收,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你處心積慮的走到我身邊,最初是為了什麽我不在乎,畢竟世有百態人有千種,我不能要求每一個人做任何事情都要秉持一顆赤子之心。”

“朝中如今良將緊缺,玄甲軍帥印成了各方爭相搶奪的肥肉,而北境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容不得一絲的閃失,我也不允許。”

“我想了又想,你是最適合的人選。”

世人都貪權,周景郁也不例外,但是他比較好的是,他能做到。

周景郁氣得都要吐血了,“那倒是感激你事事為我著想了。”

“不用客氣。”陸文颯也是硬邦邦的應了一句,負手離開了。

周景郁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哪裏甘心就這麽放過了,即便心裏憋著一股氣,但還是跟了上去。

被他一箭穿過的野雞已經被大虎大卸八塊,在火上滋滋冒油了。

周景郁眼尖,瞅見了大虎腰間的酒壺,毫不客氣地扯了下來,仰頭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

大虎想要阻攔,儼然已經來不及了。他張張嘴,打量著周景郁,“周侯爺……你還好吧?”他是海量之人,隨身出游的豈是尋常的酒!

周景郁喉嚨辣得說不出話來,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就飄來陸文颯涼嗖嗖的聲音,“馬上就連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了,你猜?”

“才不會……”周景郁反駁了一句,脖子一扭,視線裏的陸文颯卻忽然模糊起來,而且還晃來晃去的。

“你、你別晃!”他說著兩手淩空一抓,把大虎的酒壺都扔出去了,但是他什麽都沒抓到,眼前的人依然上下左右的晃動著。

周景郁怒了,直接撲了過去——

多年沙場征伐,竟然差點被酒壺砸了,陸文颯惱怒得很,此刻見他撲過來,長腿一伸,腳尖絆住他的腳背,然後擡手一墊,托住他的腰將他從頭上掀翻到身後去。

後頭塵土飛揚。

周景郁嗆了幾聲,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可是手腳卻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無法著力,總也起不來。

模糊不清的視線裏,背對他坐著的人依舊在搖晃著,卻始終不曾回過頭來了。

周景郁心中一抽,直接哭了。

盯著火堆的陸文颯以為自己聽錯了,大虎亦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歪著身體,越過陸文颯看向她身後的人。

一個大男人,一個執掌大梁北境玄甲軍的男人,竟然嗚嗚地哭了出來?!

陸文颯眼睛一閉,一巴掌拍在腦門上,忍不住埋怨大虎,“都是你,帶什麽酒啊!”

“我……”大虎滿腹委屈,卻是有口難言。

周景郁喝酒,還不是因為她?

“現在怎麽辦?醉成這個樣子,就這麽回京叫人看見了,可有的麻煩。”堂堂大梁北境軍主帥,剛接掌帥印就醉得不省人事?

大虎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今天他們是騎馬來的,周景郁也是,要是給人看見他是被扛著回去的話,那些流涎眼紅的人定會大做文章的。

他想了想,待到肉烤熟了之後,才道:“左右時辰還早,日頭正毒,侯爺且在林子裏歇息,我去找輛馬車來。”

陸文颯無奈一嘆,點了點頭。

也只能這樣了。

周景郁那個死樣子,誰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

“陸文颯……”大虎剛走,趴在地上的周景郁突然喊了一聲,一翻身,朝她滾了過來,腦袋直接撞在她身後。

一只手,很不老實的搭上了她的側腰。

“周景郁!”陸文颯咬牙警告。

如果不是怕他滾到火塘裏,陸文颯早就避開了。她轉過身,扒開他的手,想把他推開,沒想到那小子得寸進尺,腦袋一擡,直接枕在她腿上了。

白凈的臉龐此刻紅撲撲的,眼角還掛著淚珠,“陸文颯……”

他哼哼唧唧,明知道他不過是醉人醉語,但是陸文颯還是應了聲“嗯”。

仿佛是聽到回應,周景郁往她懷裏鉆了鉆,帶著哭腔道:“我好想你啊……你為什麽……”

那語氣委屈得,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陸文颯一時間竟然楞住了,鼻子慢慢的酸澀起來,一直蔓延到眼裏。

其實,她又何嘗不念著他呢。

從雲嶺遇見開始,他就在她的世界裏冒冒失失地橫沖直撞,一直在她的掌控之中,又步步游離,攪亂了她的整個世界。

但是她不怕,她以為她能做一輩子的顯其侯,在她的疆域裏,他可以永遠那般,慢慢成長。

可是,變故疊起,她這麽快就撐不住了。

枕在腿上的人一直呢呢喃喃,說的是什麽陸文颯沒聽清,也沒心思聽。

她慢慢俯下身,無限靠近他,然後一頓,接著又像是豁出去似的,在他滾燙的額上落在深沈的一吻。

失去她,他會痛苦。

她知道的。

但是她更清楚,塵世間的紛紛擾擾,會讓他在疲於應付的同時將她慢慢淡忘,猶如當年的她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