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理寺監牢。

“哢噠”一聲入耳, 佇立其中，昂首仰觀窗外陽光的人眼珠子忽地一動，接著恍惚了起來。

自從被關進來之後, 他好像是被世人遺忘了一樣，縱然他每日看日升月落，聽窗外風雨, 墻邊畫了無數道劃痕，他還是有點忘記自己被關進來多久了。

“周景郁, 你可以走了。”

啊？

好幾個月不曾與人交談的周景郁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收回自己落在氣孔似的窗口上的視線, 露出疑惑的表情, “什麽？”

給他開門的是一個楞頭青, 說話一板一眼的，“你可以回家了, 走吧。”

周景郁就這麽稀裏糊塗又突然的出了獄，連周家的人也沒有意料到, 是以他回到家的時候，闔府都沒反應過來, 仿佛見了鬼般大呼小叫。

看到他們的反應, 周景郁就知道自己出獄與他們無關了。

也是，家裏的這幫人啊, 關鍵時刻不添亂就不錯了，他永遠也別想指望。

他沐浴、更衣, 整個過程腦袋空空如也。吃飯的時候，周勤和蘇氏一直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問他是不是一切都好了，他們周家是不是也會好起來？他能出來是不是因為楚王？這是不是意味著楚王還會繼續看重他？

周景郁就覺得耳邊嗡嗡嗡的, 他不勝其煩，“鐺”地一聲，將碗重重擱下，嚇得周勤夫婦立刻閉嘴。

有能力且有可能願意撈他一把的人只有兩個：陸文颯，蕭傳。但是他不確定究竟是誰，畢竟他獄中那麽久，別說是他們本人了，就連個仆人，他們也沒派過去，哪怕是問候一聲也好啊。

可是都沒有。

蕭傳是怕引火上身，而陸文颯……她應該對他很失望吧。成天想的都是爭名奪利不說，還小小年紀的就殺人逃逸，這樣一個人，怎麽配跟在她左右？

他剛剛出獄，不敢到處亂逛，是以一連幾天都躲在家裏，半步不曾出門。當然，也沒有任何人登門過。

周勤鬼鬼祟祟的進出了幾次，父子倆終於隔著窗欞莫名其妙的對視了好一會兒，許是感受到了空氣中流動的尷尬，他支支吾吾道：“也許是天氣太過悶熱了吧……而且我總覺得要下雨了。”

周景郁搖著扇，將視線移開，“或許吧。”

這樣的天氣的確是讓人懶懶的，但是他知道，有的人，只要想做，從來都是生死不顧的，不來，只是因為不想來。

因為摸不準周景郁為何突然回來，周家上下一直保持靜默，唯恐一不小心又招惹了大人物，直到第五天，五名宦官才在陣陣狂風中敲開了周家的大門。

周勤和蘇氏腿一軟，差點在門前摔個屁股蹲兒。

為首的劉公公擎著黑錦聖旨，眼眸一擡，權當什麽都沒有看到，直接走流程，上前半步道：“有詔，周景郁接旨。”

管家聞言飛奔而去，拉著周景郁匆匆而來。

周景郁臉上倒是不見慌亂，只是衣襟被管家扯得有些歪了，他理好衣服，在周勤身後伏地跪拜。

劉公公將聖旨打開，讀道：“詔令，誠毅伯府世子周景郁身負人命，其罪當誅，然朕念及汝彼時年少，事出有因，權令開釋，以觀後效。”

還好不是要斬頭。

周家上下紛紛松了一口氣。

“罪臣周景郁謝過陛下隆恩。”周景郁蹙著眉，接下了聖旨。

“罪不至死”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不過是下一趟獄就能揭掉他見不了光的過往，何樂而不為呢？

但是他總覺得這道旨意怪怪的，但是又說不上來。

劉公公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微微往下一壓之後又操著沙啞的嗓音道：“恭喜世子脫身囹圄。陛下另有口諭，讓奴才轉給世子聽。”

“寧欣公主不日便要遣嫁突厥，周世子為副使，護送公主出嫁。”

什麽？

周勤只覺得一道雷兜頭劈了下來，兩眼一翻，幾乎厥了過去。

這跟直接上刑場又什麽區別啊？

周家眾人心內惶惶，幾乎就哭出來了，但是周景郁卻異常地平靜，眼下正是用人之際，陛下和楚王都需要人來平衡軍中大權，所以不會讓他死的。

不過就算是不死，也免不了要脫一層皮就是了，他反問道：“周景郁謝過陛下恩典，冒昧問一句，正使是誰？”

他倒不是要爭那正使的位置，只是此去突厥吉兇難料，同伴是誰，關乎生死。

劉公公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才慢吞吞道：“世子好定性……正使乃是顯其侯，由陛下欽定，旨意已發往顯其侯府。”

陸文颯？！

周景郁的眼裏，終於露出了劉公公想象中的驚慌之色了，只是時間往後延了。他以為在他傳口諭的時候，周景郁應該很驚慌才是啊。

剛出囹圄，又去龍潭虎穴，但是沒想到他竟然沒慌，反而是聽說了陸文颯是正使之後又驚了。

劉公公想不明白，徑直問道：“顯其侯乃是我大梁第一武將，有她為正，世子有何疑懼？”

“……公公見諒……”周景郁連忙斂好神色，垂首道：“只是天恩突至，罪臣受寵若驚，還請公公體諒。”

騙鬼呢！

劉公公心裏冷哼一聲，面露微笑，微微頷首道：“奴才告辭。”

周景郁心中尚不平靜，連忙叫人將劉公公送出去。

見到人走了，周勤終於一屁股坐在地上，拽著兒子的衣角放聲嚎了起來——陛下這是要斷了周家的命啊。

父親哭得驚天動地，周景郁卻沒那個心思寬慰他，他冷著臉，扯出自己的衣袖，步履遲緩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本就有罪名在身，陛下讓他出使突厥雖說意外，卻也在情理之中，但是陸文颯是怎麽回事啊？

陸家滿門忠烈，如今就剩她一個人獨撐門楣了，她走了，陸家怎麽辦？還在北方守著國門的玄甲軍怎麽辦？

她身體又不好，陛下讓她去苦寒之地涉險又是為了什麽？

他心中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顯其侯府。

華燈初上的時候，天邊的一道閃電撕開層層疊壓的烏雲，伴隨著隆隆雷聲，大雨傾盆而下。

陸文颯叫人趕緊把門窗關上，感嘆道：“可算是下了，這幾天把人悶壞了都。”

最近她身體好了不少，按理說這是闔府都開心的好事，可是偏偏午時來了那道旨意。

大虎憂心忡忡的，道：“中秋之後就轉涼了，北邊更是天寒地凍的，侯爺……”

“行啦，”陸文颯低頭翻書，眼角眉梢滿是漫不經心，“北邊咱們又不是沒去過，哪一年不是這麽過過來的，也值得你這般擔憂？”

“這次不一樣！”二虎插嘴，“以往咱都只在蒲涇關守著，有數萬的弟兄撐著，可是這次侯爺是要去漠南王庭！”

“這些年，咱們守著國門，叫那些蠻子吃了無數的虧，要是去了人家的地界，咱們還能有好？”

要說這十幾年來，突厥人最恨的人，陸文颯排第二，就沒人敢排第一。

皇帝陛下這個安排，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些年，我們闖過的龍潭虎穴還少嗎？”陸文颯嘴角染上淡淡的笑意，擡眸望向兩個捏著拳頭憤憤不平的壯漢，“怎麽，你們怕了？”

“侯爺！”

“這不是怕不怕的事情，分明是……”

“臨陣自亂乃是大忌，”陸文颯語氣微微加重，打斷了二虎的激憤之言，“不過是護送公主出嫁而已，怎麽就讓你們這般心慌意亂了？”即便是有人故意為難陷害，又有什麽可稀奇的，這些年這些情況還少嗎？

見陸文颯不悅，兩兄弟不敢再多說什麽，低頭退了出去。

不論怎麽樣，他們都會一直跟著她，如果要死，他們也一定死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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