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陸巖親自去了一趟東院葳蕤居，把幾封邸報和一封信交到陸文颯手中。

陸文颯就寫燈火，立刻打開來看。

如果沒有什麽特別的, 陸巖是不會拿給她看的，他既然拿來了，就說明有讓她知道的必要。

陸文颯先看了信, 信封上寫著四個端雅的字——段雲微書。

陸巖坐在一側，沒沈得住氣等她看完, 便道：“周家那小子心思太多, 與我們陸家不是一路人, 以後別讓他上門了。”

陸文颯瀏覽著段雲微的信, 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爽快的點頭道：“好。”

陸巖微微一楞，“你有沒有聽到我說了什麽？”

“聽到了。”陸文颯面色如常, 把信放在一邊又去看邸報，“父親和雲微都是如此說, 想必是對的。”對的話，她自然會聽的。

“段公子也是這般說？”這次倒是陸巖沒有預料到的了, 他沒想到, 段雲微居然專門寫信來提醒陸文颯，誰不知道他如今奉旨在北方調查運糧之事, 加上原川事務，他定是忙得叉不開身。

“是啊……”陸文颯點頭, 整個後背都跟著晃。她低頭看邸報，臉色一點變化都沒有。

陸巖心裏五味雜陳，這幾日京裏亂糟糟的，他怕她知道了影響心情, 又怕她什麽都不知道，會吃暗虧。可是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也是，他女兒乃是一方支柱，三軍之帥，早就在屍山血海裏錘煉得心堅如磐了，怎麽會如一般閨閣女兒那樣，輕易受驚呢？

隨著段雲微調查的推進，加上朝中有人推波助瀾，這段時間被處置的官員是一批接著一批，甚至連六部的堂官都受到了斥責。

“明日便是大朝會，你留神些。”陸巖因為腰上不能久站，有時甚至不良於行，多年來連朝會也免了。

“我知道。”

還是這樣波瀾不驚，讓人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作為陸家人，陸巖該為有這麽一個後繼者感到欣慰，但是作為父親，他又覺得有些悲哀。

“昨日你二叔來了……”

陸文颯目光微頓，“……他來幹什麽的？”

陸巖嘆了一口氣，“說是你大哥二哥想到軍中去歷練歷練……”對外人，他大可將門一關便了了，可是陸家人……

陸文颯接著翻看邸報，臉色亦十分平靜，“他們這是以為我們長房後繼無人，要染指兵權了啊。”

陸家嫡支長房已無男丁，唯一的血脈陸文颯又已年過二十五尚未婚嫁，一旦她有個萬一，這一支的血脈便絕了，也難怪有人蠢蠢欲動了。

陸文颯搖頭輕笑，“他們還真把玄甲軍當成是陸家的私物了。”

玄甲軍的確是在兩代顯其侯的執掌下威名遠播的，但歸根結底，都是大梁的軍隊，可是有些人，卻並不這麽認為。

引得帝王猜疑，是邊將的大忌。

“此事你無需多思，為父自會打發他們。”

“嗯……”陸文颯一手壓在邸報上，若有所思，“父親，我述職完畢以後會再回北境，待再歸來時，我想……交還兵權，您認為可以嗎？”

陸巖側頭，略略思忖，“也好。敵寇豈有盡時，只要北境防線穩固，我陸家便是自此退居鄉野，又有何不可。”

他怕的，只是軍權所托非人，貽害江山。可是他的女兒，快撐不下去了。

十五，大朝會。

一晚上沒睡的周景郁站在朝房門口，正好看見罩在熹微晨光而來的一群人，大概七八個人的樣子。

這個時候來的，不是達官，就是顯貴。

太子打頭，楚王隨後，一左一右的，便是秦雲闕和陸文颯。再後面，則是段郅寧以及宗室的幾個貴戚。

都是身姿挺拔芝蘭玉樹之人，陸文颯身處其間，身量略顯嬌小，但是她一身的黑色蟒袍，身形纖韌有力，闊步流星，氣度天成。

朝房裏的文武百官見了，連忙在門口列隊見禮。

“下官等見過太子殿下，楚王殿下，秦相，侯爺……”

蕭儀虛虛擡手，“諸位大人夠早的，免禮。”

眾人起身，蕭儀便大步朝裏去，周景郁下意識擡腿靠向陸文颯，但是後者卻像是不認識他一般，跟在太子後面進去了。

目不斜視。

周景郁：“……”這又是怎麽了？

大家在朝房裏等了一會兒，“啪啪啪”三聲晨鞭響起，百官在蕭儀的牽頭下，魚貫進入宏德殿，元正帝在宦官的簇擁下正位中庭。

“顯其侯此番萬裏奔赴力解關山，救萬民於水火，可謂是勞苦功高利在社稷，愛卿，你想要什麽賞賜啊？”尋常的流程走完後，元正帝如是說道。

陸文颯的回答也非常模式，“謝陛下，臣為大梁武將，禦敵於外乃是本職，不敢討賞。”

“愛卿不可過謙，”陸文颯的功勞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元正帝擡擡手，執意要賞，“有功當賞有過當罰，愛卿如此勞苦功高，若是不賞，豈非叫天下人議論，說吧，你要什麽賞賜，朕都可以滿足。”

反正陸文颯也不敢提什麽過分的請求。

陸文颯微微瞠目，這個……她還真沒想過。

見她呆住了，元正帝也不著急，笑道：“愛卿一時間想不到？那也不著急，朕留你一個心願，可隨時提請。”

“……”陸文颯：“謝陛下。”

陸文颯退下後，元正帝又把周景郁點了出來，道：“周世子見機甚明，輔助顯其侯平定戎患，也當……”

“陛下，”元正帝話還沒說完，臺院禦史徐正隆就突然站了出來，擋在周景郁之前道：“臣有本啟奏。”

徐正隆貿貿然開口，還選了這麽個檔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針對周景郁的，可是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臉上一點兒訝異之色都沒有，顯然都是早有預料的。

徐正隆乃是秦雲闕一手提拔上來的，自從陸周回京後，秦相門下的人貶的貶受斥責的受斥責，他無法拿陸文颯開刀，動一動周景郁卻是沒問題的。

就是不知道，周景郁會不會成了他人的梯子，為他人作嫁衣裳。

就在各人心懷鬼胎的時候，徐正隆道：“周景郁在北境抑或有功，但也有過，還請陛下明斷。”

“徐愛卿且說說，如何有過？”

“臣聞說有人借戰亂之時趁火打劫，威嚇百姓坐收漁利，經查，乃是周景郁假借顯其侯之名，在金雲城聚斂財富……”

“此事，顯其侯在折子中早有說明，”元正帝直接打斷徐正隆的話，“周世子所為，非是趁亂斂財，威嚇的亦非是良民，乃是聚嘯山林的匪徒。”

周景郁微微擡眼，餘光正好瞥到斜前方的陸文颯，她兩手握著玉笏，垂在身前，頭發盤成髻，被一頂襆頭壓著，纖長的脖頸顯露無疑。她肩膀窄窄的，背脊挺直，靜默不語，明明置身局中，卻又仿佛置身事外。

“陛下，金雲城金羅吳三家乃是當地的富紳，並非匪徒。誠毅伯世子強行征糧，有違民意啊陛下。”

“徐大人這話本宮不敢茍同，”蕭儀站了出來，“何為民意？本宮以為，國土不失生民安居方是民意，父皇，兒臣以為，誠毅伯世子敢在江山危亡之際挺身而出，不僅無過，而且有功。”

“秦相，你怎麽看？”元正帝又把註意力轉到一直沈默的秦雲闕身上。

禦史有風聞奏事以諫的職責沒錯，但是誰都知道徐正隆是他的門生，徐正隆此舉到底是出於本職還是別的，就不好說了。

秦雲闕像是走神了一樣，反應過來之後道：“回陛下，臣以為，太子說的有理。”

“既如此，兵部武選清吏司剛好出缺，著周景郁領主司，一應賞賜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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