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誠毅伯府。

周景郁離開皇宮後沒去別的地方, 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只是他並不是很想回去，所以磨磨蹭蹭的。

遠遠地, 他就看到了忙得像陀螺一樣的周家下人，朱門裏，是熱鬧喧嘩的人聲。

周景郁按按眉心, 下馬舉步走了過去。

“哎呀，世子回來啦？”門房小廝一見到他, 一面朝他奔來, 一面大聲嚷嚷著, 其他人聽見後也伸頭看了看, 確認是他回來後就興奮地跑進大門裏, 通知誠毅伯周勤去了。

很快，周勤出來了, 身後跟著一群人，有的他根本就不認識。

“這就是世子吧？我的天哪, 果真是一表人才啊，不愧是勳貴之後啊。”

“真所謂是英雄出少年啊。”

“世子爺如今飛黃騰達了, 可別忘了提攜我們啊。”

“這說的什麽話啊, 景郁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自然不會忘了我們的。”

“對了, 世子今年快二十一了吧？不是我說你啊伯爺，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像咱們這樣的大戶人家，開枝散葉最為重要……我跟你說哦，我家……”

周圍的人圍著他，七嘴八舌, 周勤身處其中，眾星拱月般，十分受用，他什麽都沒聽清，卻滿口應承。

周景郁扶著額頭，盡力壓著內心升騰而起的怒火，“我旅途勞頓，就不陪著各位了，請自便。”

說完，他就排開眾人大步而去，把一堆的“欸欸”甩在腦後。

過了前廳，還沒進自己的院子，那些所謂的弟弟妹妹繼母姨娘等又湧了過來，將他團團圍住，每個人都紅光滿面，花枝招展，嘰嘰喳喳。

周景郁頭疼欲裂，耐心告罄。

“夠了，都滾出去！”

周景郁一聲怒吼，將眾人吼得一楞，他冷著臉，大步而去。

繼母蘇氏楞了片刻後反應過來了，指著他的背影大罵：“你懂不懂什麽是仁孝綱常啊？我是你母親，你怎麽敢這麽對我！”

“不過是立了點功，你就敢這麽猖狂？”

家裏向來都是這樣雞飛狗跳的，但是周景郁發現，自己的耐心沒有以前那麽好了。

他回屋，吩咐人備上熱水和飯菜，直接送過來，一步也沒出門。

快到人定時，一身酒氣的周勤才在下人的攙扶下進了他的院子——他這個院子，也就他這個親爹才能隨便進出了，因為他不好阻攔。

他嫌屋子裏悶熱，吃了晚飯之後就坐到涼亭裏去了。

聽到腳步聲，他就把手裏的紙條給燒了。

周勤踉踉蹌蹌，直接趴在他對面，頭都沒擡起來，只拿個手指指著他，“你今天……怎能那般對待你母親呢？”

一來就是質問？

周景郁冷笑，“怎麽？還沒到安寢時間呢，這枕頭風就先吹起來了？”

“我知道，你向來不喜歡她，可是不管怎麽說，她也是你母親啊……”

“母親？”周景郁微微擡頭，視線自檐下穿過，飄向天際，今夜月光皎潔，月色如水，“我的母親早就沒了。”

“那你也不能這麽對她啊……嘔！”周勤說著，背突然一拱，彎腰吐了起來。

周景郁轉身，深吸一口氣，擡手招來下人，叫他趕緊收拾了。

周勤吐了一地，似乎清醒了些，自己撐著石桌站了起來，“今天有好幾戶人家都找上門來，說要跟我們家結親，你母親說那些人家都不錯……我們周家，可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揚眉吐氣了。”他說到後面，感慨萬千。

二十來年了，周家何曾似今天這般熱鬧過。

可周景郁的臉色卻忽然變得很難看，“我的婚事，她說了不算！”

“她是你母親，還能害了你不成？”

周景郁一掌拍在桌上，“當初姐姐的婚事就是她定的，也說那是好人家，姐姐嫁過去不會受苦，可是結果呢？！”

“……”

周勤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擺擺手，道：“好了好了，都過去了，你剛剛回來，先好好歇著吧。”

“……你也知道，我剛剛回來。”可是他回來之後呢？全家人可有一個人問他一句，是否辛苦，戰場是不是很兇險？

他們都在忙著應酬，借著他的名義，到處顯擺，連點熱水熱飯都沒有！

周景郁的聲音很低，但是周勤與他的距離很近，可即便是這樣，他還是一言不發的走了。

他從來都是這樣，遇事就裝傻充楞充耳不聞，一床被子蒙過頭，便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周景郁咬著牙，久久佇立在階前。

皓月之下，不知道另外一家，又是個什麽光景。

接下來的幾天，宮中一直有賞賜，誠毅伯府的門檻都要被踩爛了，但是顯其侯府卻是一如既往地冷清，朱門緊閉，從未開過。

周景郁收到一疊的拜帖和請帖，但是他一個都沒回覆，他想去陸家，卻連名帖也遞不進去，門房是一個年約三十的男人，禮貌周到，卻油鹽不進，只說侯爺有事，近幾日都不見客。

京裏的大小聚宴，她也都沒有出席過。

故此，自回京後，周景郁便一直都沒見過她了。

陸文颯被方大夫用藥，昏睡了兩日，醒過來之後也一直都是懶洋洋的，不是在房裏睡覺就是在亭子裏打瞌睡，鄧從節從前線遞回來的軍報，都交給陸巖來處理了，除非是大事，不然陸巖也不告訴她。

至於那些堆疊如山的拜帖，早就不知道被陸巖扔到哪裏去了。

關起門來過日子，時光都變得悠長溫柔起來了。

陸文颯徹底清醒的那天，大約是睡了太多的緣故，晚上死活睡不著了。她索性起身，在後院裏兜圈子，但是才兜了不到半圈，就被外院的動靜給驚動了。

侯府的侍衛正摁著一個人。

看著有點眼熟。

她走過去，一下子就笑了出來，“周世子？這大半夜的不睡覺，夢游捉鬼呢？”

秋月如明鏡，懸掛在天際。明月之下，是曾經朝夕相對而今一面難見的容顏，她微微俯身，一臉的促狹笑意。

周景郁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該高興終於見著了還是該惱怒狼狽了，“哎呀都說了我跟你們侯爺認識了，松開松開！”

侍衛還是不松手。

陸文颯笑著擡手，“行了松開吧，想來是周世子閑來無事，來試試我侯府的防衛的。”

“是。”侍衛松開他，退回自己的崗位上去。

陸文颯抱著手，歪著腦袋看他，“周世子京中新貴，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怎麽有空來我侯府啊？”

還在嘲笑他！

周景郁沒好氣，抖抖身上的灰塵，道：“要不是侯爺大門緊閉，我何至於如此啊。”

“你想見我啊？”陸文颯說著往前一湊，前額幾乎撞到了周景郁的鼻子。

周景郁不由得一抖，身體往後一仰，話都說不出來，“我……”

陸文颯無辜眨眼，站直了腰板，“有事啊？”

“額……倒也、沒有……”

“那你還大半夜翻墻？”陸文颯鄙視他，“瘋了吧？”

“都說了不是存心的啦，”周景郁大呼冤枉，緊急解釋，“這一路上見你臉色都不太好，一回來你就閉門謝客，我擔心嘛！”

“擔心？”陸文颯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背著手，一搖一晃的，“擔心什麽？有什麽可擔心的？我好著呢。”

看起來是挺好的。

“這不是之前沒見著你人嘛……”

“我陸家向來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京中人心覆雜，他們在前線已經耗盡所有心力了，實在不想也沒辦法再應付京中的人事了。

“夜深了，侯爺怎麽不休息？”

陸文颯伸了個懶腰，“大概是感應到你要來了，睡不著，等著你呢。”

“你……”周景郁又說不出話來了。

陸文颯帶著他繞著院墻兜圈子，“怎麽樣，門庭若市的感覺？”

沒有想象中的好。

周景郁跟在她身側，垂頭喪氣，“蒼蠅逐臭，嗡嗡亂飛，簡直不堪其擾。”反觀侯府，竟然如此清靜，一時間，他也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滋味了。

突然，他大腿外側一疼。

他大驚，“侯爺？”她為什麽突然踢他，還踢得這麽狠？

陸文颯皮笑肉不笑，“果然是亂花易迷人眼啊，這才回京多久，你的反應就慢了這麽多，怎麽，以為自己立了幾次功，就可以一輩子高枕無憂了？”

“連最基本的警醒都沒有了。”

這話就說得有些難聽了。

周景郁面紅耳赤，可是與此同時，心裏卻又生出了幾絲委屈來，“侯爺……我知道錯了，可是這幾日一直見不到你，我連自己該做什麽都不知道了。”

“啊？”陸文颯有些不可思議，平靜了半夜的心開始“嗡嗡”的小幅度亂跳，“這個跟見不見得到我有什麽關系啊，幹什麽，難不成我得一輩子盯著你啊？”

周景郁楞楞看著她，“……不、可以嗎？”

“你說呢？”陸文颯賞了他一個白眼，“我又不是閑著沒事幹！”

“可是之前……”

“之前什麽之前！”陸文颯仿佛被人踩了尾巴，厲聲大喝。

周景郁嚇得一激靈，連忙搶在陸文颯叫人將他丟出去之前道：“我來是有話要說……你不要這麽激動……”

我有很激動嗎？

陸文颯撓撓頭頂，“那你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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