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大吉，宜嫁娶。帝君大婚！仙界是難得一見的熱鬧。絲竹聲聲，彩霞為錦。一眼望去，數不盡的紅色玫瑰花瓣鋪成十裏紅毯，兩旁是無數金黃色的芙蓉花，天上還下著粉色的桃花雨，一時只給人夢中之感。我喬裝成一個小道士的模樣，混跡在喜笑顏開的賓客中。

耳邊禮官的聲音喜悅中含著驕傲：“茅山派送玉如意一雙，龍鳳盞一對，黃金千兩，翡翠十箱。太白山送紫金琉璃珠九十九顆，恭祝帝君與王後久久遠遠。蓬萊島送……”好一樁熱熱鬧鬧的婚禮，好一對久久遠遠的新人！

天界原來的主殿早被我毀了，因此現在只是在慕白的寢殿即芳華殿行禮。芳華殿的白梅早已落盡，只餘簡明的枝條隨意勾勒出冬天的風景。身邊不斷有穿紅戴綠的各路仙人走過，忽然，兩抹熟悉的身影走來，正是鳳族的王和王後。眾賓客一見帝君的岳父岳母到了，紛紛迎過去，恭賀道喜聲此起彼伏。鳳王與鳳王後均是滿臉喜色，合不攏嘴。只是卻不見華音的姐妹流韶，想來流韶對慕白也是芳心暗許，自是不願意來這個傷心之地的吧。哪裏像我啊，即使遍體鱗傷，也會笑著舔舔傷口，永不停止追尋。

也許是在一堆笑逐顏開的人群中，我這樣冷清冷面的人顯得過於格格不入。鳳王後把視線轉到了我身上，我的心沒來由的一凸，但一想到他們已經沒有了那一天的記憶，自是不會再刻意針對於我，就放下心來，淡笑著朝鳳王後施了一禮。果然鳳王後又扭頭與其餘賓客寒暄，對我不做懷疑。

吉時已到，九只金鳳凰仰天長鳴，帶起一片流光溢彩。雪白色的梨花花瓣紛紛揚揚，灑落這一方天地，鳳族王後面色一沈：“怎麽是白色梨花瓣？月老呢？不是說灑粉色桃花瓣的嗎？做的什麽事！”我不禁偷偷一笑，這月老老頭還憋著一口氣呢，明裏不敢拿帝君怎麽樣，暗地裏盡使些陰招，大婚的粉色花瓣被換成了白色的，是個新人都不會歡喜的。不過……這飛揚的梨花瓣在我眼裏卻是美麗的緊，仿佛那一天的場景重現：漫天梨花雨中，他笑著對我說：“絮兒，我慕白對著三界生靈起誓，生生世世與梨錦絮白首與共，不離不棄。縱使海枯石爛，天崩地裂，吾愛不變。”只是如今海未枯，石未爛，天地還在，而那翩翩身影卻再也不會為我停留。

禮官亢奮的聲音響起：“恭迎帝後入喜堂！”然後我看到一身正紅色新郎禮服的慕白，氣宇軒昂，風姿絕世，那完美如雕刻的面容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讓我一瞬間產生質疑：是不是他這樣就是幸福的，而我是不是該成全？華音公主一身修身的紅色喜袍，上等天蠶絲質地，裙角繡著淡粉色的牡丹，頭上戴著九鳳金步搖，上面綴著東海千年難得的夜明珠，熠熠生輝，更襯得人比花嬌。此刻她正無限嬌羞的略微頷首，纖纖玉手被心愛的人牽著，一步一步地踏入喜堂，從此以後，她就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滿堂賓客鴉雀無聲，只是目光崇敬地看著這一對新人，看著他們的帝後永結連理。

禮官興奮的聲音終於把眾人拉回神，鳳族王與王後坐上了上座，作為長輩見證二位新人的大禮。“一拜天地！”咫尺天涯不相識。“二拜高堂！”從此蕭郎是路人。“夫妻……”禮官話還沒說完，我一聲大喝：“慢著！”頓時，滿堂賓客嘈雜起來。茅山掌門還以為我是他茅山派的弟子，厲喝道：“退下！”整個婚禮已經被突然中斷了。不知怎的，我的心裏松了一口氣。不顧在場眾人或憤怒或譏笑的眼神，我走到慕白面前，伸手，扯下捆在發上的束帶，三千發絲如瀑般落下。

大殿內響起抽氣聲：“竟是個女子！還是如此的天姿國色！”“來著不善！”“這不是夜音閣閣主嗎？”“你是說以前被賜婚給帝君的那位姑娘？”“噓，小聲點。被鳳王聽到就不好了。”

慕白的眉頭一皺，波光瀲灩的桃花眼泛起疑惑：“原來是你！既是來客，就請上座。”我笑了笑，說道：“我不是來喝喜酒的。”

“那你就是來搗亂的？來人，拖下去，刑罰伺候！”慕白冰冷的話語回蕩在耳邊，哼，刑罰伺候？你給我記著！

跨前一步，我緩緩開口：“慕白，我才是你要娶的人。你真不記得我了？”華音面上一閃而過的慌亂：“夫君，這女子好不要臉！定是妖女來作亂的，千萬不要聽信她的話！”

鳳王也坐不住了，怒氣沖沖就朝我動起手來，我一個閃身輕巧避過：“喲，華音公主這還沒拜完堂呢，這夫君二字叫的可真是親昵，公主你是不是比我更不要臉呢？”華音氣得滿臉通紅，嘴巴直顫。

此刻我一身道士袍子不倫不類的站在喜堂上，一面阻攔著四面八方不斷而來的攻擊，一面與慕白面對面看著，四目相對，我清楚的看見他的眸子裏有猶豫，有沈思，有迷茫，有不解……沒關系，只要不是那般的清冷陌生就好。我在等，慕白，愛到深處，怎能說忘就忘呢？這時，鳳王後不知和慕白低聲說了什麽，然後慕白似乎豁然開朗起來：“住手！”

四周圍攻的人見帝君吩咐，紛紛停手，全場目光集中到了我、慕白、華音三人身上。“既然你非執意認為本帝君該娶的女子是你，那麽你就證明給本帝看看。”慕白邪魅低沈的聲音說道，眼底似乎還有一抹莫名的期待。

證明，怎麽證明？我疑惑地看向他。只要能讓你相信我的話，只要你先別娶鳳華音，我有時間，有信心重拾我們的記憶。

“夜音閣閣主是吧？只要你願意在滿堂賓客之中廢去這一身修為，本帝就暫且相信你的話，甚至，娶你為妻。”慕白挑挑眉毛，薄唇輕輕勾起。

廢去修為？證明？這什麽跟什麽？難道鳳王後料定了我不會放棄這震撼三界的法力修為，更不願意失去夜音閣閣主的資格，想讓我知難而退？只是她的算盤要打錯了。

我輕輕一笑，漫天梨花成雪，似是知曉我的心意一般，紛紛落在我的肩頭，拂上我的臉頰。“好啊！”我歡快一笑，又調皮地問道：“如果我是一個沒有修為的廢人了，你會保護我的吧？”慕白身形一顫，目光一下子覆雜起來，張了張唇，失神般的吐露一個字：“好。”

在場眾仙似乎都沒有想到我會答應下來，還這麽的欣喜地用一身修為去證明，要知道，那可是足以睥睨三界的修為啊，豈是說不要就不要的。因此，現在眾人看我的表情無疑是一副看傻子的表情，連鳳王和鳳王後都面露震驚和不忍。

忽然一道急切的聲音響起：“絮兒，三思！”來人正是剛剛趕來的初弦哥哥。現在他已放棄帝君之位，仙界賜予神君之位。初弦面色蒼白，更襯得他人如白玉。我微笑著朝他點點頭：“初弦哥哥放心。修為法術全是身外之物，沒了就沒了吧，錦絮從不在意這些。雖然我認為情愛無需證明，但如果這樣能夠讓他給我機會，去找回我們的過去，我願意接受這樣的方式。初弦哥哥，對不起。絮兒這次又不聽你的話了。”

話音剛落，我周身氣息暴漲，方圓百米無人能靠近，一身精純的修為緩緩流洩，漸漸地，四周開滿了淺紫色的蓮花，朵朵清香，朵朵芳華。仿佛是自己的生命正在化為蠶絲，一絲一縷地被抽離，被剝奪，長時間習慣了這一身的天地自然靈氣，此刻忽然吸入了濁氣，頓覺全身說不上的不適，頭腦也混沌起來。只是沈沈地睡去，躺在了那滿地的淺紫蓮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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