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裏嗡的一聲，然後只有一個聲音清晰地回蕩：球球在天後手裏，球球有危險……

手中捂著的傷口中黑紅的血液留個不停，頭好暈啊，眼前景象變得一片模糊。不，慕白還在等我，禦風大哥，初弦哥哥，惜緣，月老爺爺，恒憶師叔，離兮月和……我還有那麽多的朋友。不能倒下去，我還要去天界救球球……

緩緩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睜開眼睛，入目是混沌的白色，只有天帝陰測測的笑聲似乎環繞在耳旁。勉強集中意念，一股純色的能量球靜靜地在手邊凝聚，一擊必勝，否則，我真的無法保證能不能做出第二次攻擊。天帝，害了我，豈能不付出代價的道理？

“離錦絮，念在你兩世都差點成為我兒媳婦的面上，我留你一個全屍。只是這三魂六魄是決計留不得的，要怨就怨你是上天挑中的天命者！”天帝開始下達最後的死亡審判。

就是這個時候了。手心能量球夾雜著我此刻全身功力朝聲音所在的方向轟過去。“嗙，轟……”四周響起了一片炸響倒塌聲，震耳欲聾，仿若宇宙初始天地初開。

灼熱的氣浪滾滾而來，九華山上四面八方傳來哀嚎聲和哭泣聲。

此刻的我像極了一只蠶蛹，生命力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抽走，直到最後魂歸塵埃。只是，不知天帝死了沒有，費力地睜大眼睛，看不見，還是看不見……

這蒼茫刀也真是厲害，只是片刻間，聽覺也漸漸沒有了，四周一片安靜，可是我清楚，那麽大的動靜下，九華山恐怕早就炸開了鍋。

惜緣來了嗎？雲溪青團來了嗎？恒憶師叔出關了嗎？如果讓她們看到我如今的樣子，會不會指著我的鼻子罵：“離錦絮，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這個仙界的叛徒，孽障！”

惜緣還會不會像當初在海面上那樣義無反顧地站在我的身前維護我？青團還會不會吵著讓我給他做蘑菇羹？雲溪師兄還願意那樣開朗地和我開玩笑嗎？……原來不知不覺中，已經有那麽多美好的回憶了。

只是，天帝死了沒有？

我那一擊之下，即使他是元虛金色等級的帝君，恐怕也要不死即傷。

突然一雙溫厚的大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是誰？出奇的我竟然一點都不排斥，即使在這周邊都是想捉拿我的天兵天將的包圍下。

沒有聽覺，沒有視覺，卻有一股讓人心安的檀香竄入鼻尖，絲絲扣扣，仿佛在告訴你何為生死相交的意義。

禦風……

有你這個大哥，此生無憾。

身邊的人不停地在搖著我，我很想開口說一句：“大哥，我好困啊，你再吵我，我就請你吃豬頭。”可是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片混沌。

迷迷糊糊中我走進了一片白霧中，忽然眼前出現了熟悉的身影——慕白。“慕白，慕白。”我欣喜的走上前去拉著他的手，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的稻草。

“慕白我們走，我們去深山老林，去海外孤島，在也不踏進這紅塵俗世，再也不理這權欲紛爭。我們種田，賞花，朝夕相對。”

咦？怎麽這手這麽冰涼。

這時我終於註意到面前的人始終面無表情，墨黑的眸子沒有焦距，冰冷地凍結一切。“你，怎麽了？”

冷冷地甩開我的手，刻骨難忘的嗓音吐出字字帶針的話語：“離錦絮，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我豈會為父神蒙羞，要不是你，我還是高高在上的神君，要不是你，我怎麽會魂飛魄散？”

“你，說什麽？”奔騰咆哮的海水不知從哪兒來的，狠狠地，洶湧地淹沒了眼前的一切，包括我自己。不，慕白不會這樣說的，不會，你是假的，是假的。慕白沒死，他說過永不相負，他說過白首不離。

不，不！

“金如，你醒醒。”耳邊忽然傳來急切的呼喚。是，大哥？

睜開沈重的眼皮，入目的一切像是散落的陽光碎片，六個角的，圓的，方的，遠的，近的。只是什麽都看不清楚。“小金子，你醒了，嚇死大哥了，嚇死我了。”

忽然跌入一個結實的懷抱，陽光的溫暖灑進心裏，跳進眼裏。一切重新清晰起來。只是那檀香怎麽沒了，好奇怪的鐵銹味……手上黏黏的，是什麽？

禦風雙眼凹陷，滿面胡茬，面色青黃，哪裏有半點張狂霸道，唯我獨尊的魔尊樣子。情不自禁地撫上那消瘦的臉龐，暗啞的聲音道：“大哥，對不起。”

是什麽東西斷了線，低落塵埃，那麽晶瑩，那麽純粹。

“大哥……我能看見了。能聽見了。”

禦風的身體明顯一僵，然後沙啞的聲音中似是含著千山萬水的厚重的感恩：“恩恩，還好，我害怕，怕就這麽錯過了，再也等不到你醒來……”

心中一沈，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輕輕推開禦風，我擡頭註視著他的眸子：“大哥，怎麽會錯過呢？你別胡思……”一陣風吹過，窗戶被吹開，屋外的晨光灑了進來，然後我看到禦風的身體漸漸地透明，由四肢到軀幹，連同那一身森嚴華美的黑色鎧甲也漸漸化為最純凈的顏色。

“大哥！大哥，怎麽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但是我知道一定不能讓大哥變得透明，我要留住他，留住……

丹田運氣，驚訝地發現內力竟然恢覆如初。太好了。“大哥，別怕！我來救你！”我欣喜若狂的撐起禦風，“大哥，你不能丟下我。答應我。”

透明部位越來越大，擴展也越來越快。全身功力運用到極致，周身充沛的靈力源源不斷向他輸去。可是，石沈大海，那所謂的可以毀天滅地的力量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好冷，為什麽會這樣的寒冷……冷到骨子裏，冷進靈魂裏……

禦風的胸部以下完全消失了，連一絲塵土都沒有。手腕忽然被他輕輕握住，輕輕地，溫柔地，仿若握住的是天下最寶貴的東西。細細的呢喃如秋天的細雨，帶著數不清道不明的眷戀和哀傷……

“小金子，不要難過。沒想到大哥還能看到你穿女裝的樣子呢，漂亮，真給大哥長臉。哎，不要哭了，看看，大哥沒有手給你擦鼻涕。”頸部，下巴……那消失的地方越來越多。

“大哥，大哥……”重覆著叫著這兩個字，看著面前的人卻只能抓住一片虛無。

無力感排山倒海般沖擊著，叫囂著……無盡的黑暗，可怕的寂靜。仿佛時光倒流，那一年，我們在客棧，你一襲青衫，儒雅似貴公子，舉手投足，風華蓋世，薄唇輕啟，收割生命。

梨落村裏，寂滅大陣。患難與共，攜手闖關，許下生死之誼。

昏黃的燭火下，你虛弱的趴在床上，那背上猙獰的燙傷令人膽戰，毫不客氣地把藥塗在你的背上，然後看著你齜牙咧嘴的表情，我捂著嘴偷笑。

天家宴會上，你帶著點焦慮的聲音提醒我天寶丹可以解毒。直到最後，在仙界實力最弱的時候，離你的夢想最近的時候，你轉身而走，只留下一句話任由風月為憑：他在這裏……

初到魔界大殿時，我們嬉笑著追逐著，毫無章法的打鬧著……我把你打成了豬頭，你問我要不要斷袖……

無回海域，我當著你的面把得來的千骨扇交給了阡陌，你卻只是努努嘴，像是小孩在抱怨不公平，然後雲淡風輕地對我說，“有空去我那兒坐坐。”……

時光倒不回從前，只是記憶的執念……

終於，滿手空無，仿若從不曾擁有。我的雙手保持著那個姿勢，仿佛那人還是以那樣的姿態躺在我懷裏，笑著和我打鬧，開著玩笑。

沈重的大門打開了，帶著厚重的摩擦，帶著歷史的滄桑。

“金如公子。魔尊他……他還是去了嗎？”木然地將脖子一點一點地擡起。我忘記了怎麽說話，怎麽點頭。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你就不想知道魔尊是怎麽死的嗎？”南祝的聲音略帶指控。

“為什麽？”仿若千年不曾開口，嗓音竟是幹啞的連自己都陌生。

“你被蒼茫刀所傷，即將魂飛魄散之際，魔尊他動用了禁忌之術，拯救了你的魂魄和靈體。只是代價就是以魂換魂，以命抵命。從此，三界再也沒有聖禦風了，再也沒有那個為了你幾次三番放棄一統三界的笨蛋聖禦風了！魂飛魄散，永不入輪回……”

耳中轟的一聲，然後只留下那五個字如虛空裏的回音：永不入輪回……永不入輪回……

“啊，啊啊啊！魔尊！”又是一陣悲痛欲絕的喊聲。大哥，你聽到了嗎？這是你的得力愛將西木的聲音，他在叫你呢。再不應他，你這個魔尊也太不稱職了。

一道淩厲的光芒直批我面門，卻在中途被南祝擋住了。

“南祝，你攔著我做什麽。都是她，都是這個女人。是她害死了我們的魔尊。我……”西木蹲下高大的身軀，竟然捂著頭痛苦了起來：“我一看到魔尊回來的樣子，我就知道不好，你沒看到他的身上全是血，那黑色的鐵甲上滲出鮮紅的結晶，厚厚的一層……天帝恒絕他們怎麽會放過他呢，怎麽會呢？魔尊他怎麽這麽傻，竟然還拼著最後一口氣力動用禁忌之術。不，這都怪我，是我沒有保護魔尊……”

南祝沈沈地嘆了氣，制止住西木想要自殺的動作：“西木，這不怪你。是魔尊他擔心你壞事把你打暈的，這大殿又設了結界，直到魔尊生命力完全消逝我們才能進來。魔尊他……這是他選擇的，我們誰也阻攔不了啊……”

踉蹌著站起身子，我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心上，帶起鈍痛。忽然我聽到西木的聲音：“南祝，她的眼淚是紅的？”

呵呵，紅的嗎？抹一把，好像還真是的呢。淚已經哭不出來了嗎？也好，用這最鮮艷的顏色祭奠我的大哥。

不過，這點鮮艷的紅哪夠呢？

－－－－－－題外話－－－－－－

下集預告：去報仇~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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