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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 [最新] 正文完 星河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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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都城被圍了許久, 雖然沒有真的攻城,但大軍兵臨城下帶來的心理壓力著實不小,站在城墻上的兵卒臉色大都蒼白消瘦。

代表著齊國國君的龍旗高高飄揚在外面的營地中, 映在兵卒眼中, 有憤恨也有解脫。

封閉了一個月的城池大門緩緩開啟,素衣赤足免冠的一行人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抱著盒子的楚國小皇帝,旁邊謝宴清披散著頭發, 唇色發白,擡眼望過來。

即便將成為階下囚,披頭散發滿身狼狽的時候,顯出的卻不是倉皇末路之態,而是疏狂的風流狂士模樣, 謝宴清精準地看到了薛瑜的位置,蒼白地笑了笑。

薛瑜明顯感覺到站在身邊的方錦湖氣勢沈了下去, 借著寬大的袍袖, 她垂下手, 捏了捏方錦湖的手指。

陰森迫人的怒氣驀地散去了,方錦湖提著刀上前一步,噙著淡淡的笑,平和的神色放在這裏,卻更像是嘲諷, “降將止步。”

小皇帝害怕地跌了一下, 堪堪站穩,茫然回頭看向謝宴清。謝宴清低頭對他不知道說了什麽,一行人走出了城墻上弓箭射程後,次第跪倒。素白的衣裳沾上了泥土汙痕, 城墻上有人跪下來,卻因為看不下去,別開頭壓抑著哭了起來。

能留到現在的,要麽是被迫,要麽是真的深深愛著自己的國家。薛瑜對他們憤恨的眼神視而不見,看了一眼城中,偏頭囑咐方錦湖去控制城中沒有出來的大儒、名士、老臣。人和種種資料,都是楚國積攢下來的底蘊,就是死,也不該是現在殉國。

若是情勢倒轉,她大概也會做這樣的決定,因而她不會為此惱怒。

尚在城中的世家家主們跟在後面,謝宴清的楚國改革在戰爭中開了個頭,分享出的權力集結了一批死忠,高速運轉的楚國政局讓他們嘗到了甜頭,但也止步於此了。

薛猛和方錦湖護著薛瑜向前,在還剩二十多步的時候停下。不仔細看,很難發覺齊國軍營中少了一批人。

不過十歲的小皇帝捧著裝玉璽的匣子舉過頭頂,降表背誦得磕磕巴巴,稚嫩的嗓音帶著哭腔。或許這是他短暫人生中,距離玉璽最近的一次。

“允。”薛瑜低頭看著男孩,擺擺手,示意薛猛去拿匣子。她並不需要打開查看,今天的投降,程序價值遠超玉璽和楚王的真實價值,就算謝宴清故意拿了假的來騙她,她也大可以稱之後的玉璽和小皇帝是假的。

低低的哀哭和南方特有的哀婉歌聲在城墻上蔓延開來,小皇帝被拿走了木匣,虛脫一樣跪坐在了地上,儀態尚存,但已然嚇破了膽子。楚國真正的統治者不是他,薛瑜並不指望他能有什麽好的表現。

精兵圍住了前方,即便小皇帝降了,世家們卻仍是仰著頭的,分明是在等待謝宴清的下一步。

謝宴清動了動嘴唇,俯身拜下,“臣謝夙,願以半數家財,換得族人平安,請陛下成全。”

他沒有提自己。在看到薛瑜漠然的眼神時,他就意識到自己絕無可能幸免了。

王明玕跪在他後面,“臣王箬,願奉半數家財……”

後面的世家大多如此。

謝王兩族的一半家產,不一定比整個楚國的出產更多,但也差不多了,著實是一筆足以動人心的財帛。

薛瑜笑了笑,“朕不允。”

“來人!”

薛瑜一招手,方錦湖從懷裏摸出來一張帛書,朗聲念道,“謝氏十罪——”

他對充當薛瑜身邊內侍的狀態一點不滿都沒有,一邊念著伐楚之前提前寫好的賦文,宣判謝氏一族的末路,一邊拿餘光乜著謝宴清。薛瑜瞥見他神色,竟品出了幾分趾高氣揚。

桂花香氣裏,今日出城投降的所有人都被困住,謝氏一族下獄,其他人暫時軟禁,查案後正式宣判。

狼狽的世家們被從城門前拉開,軍隊入城,薛瑜踏上車輦,緩緩進城,只在謝宴清眼中烙下一個黑紅色的影子。他慢慢低下頭,苦笑了一聲。

阿莫帶著一部分先鋒隊伍提前摸進城中,適時攔下了求死和準備放火的十幾人,讓整個楚國都城顯得格外平靜。齊國的軍隊軍紀好是出了名的,還在城中的兵卒或者佃戶奴仆們,在戰戰兢兢中迎來了占領,但除了盤查和審問一部分人外,對底層百姓來說,生活變化並不大。

不,還是有變化的,耕田、戶籍、遣散銀子、提示的縣學準備……原本以為能保住命就是謝天謝地,如今得到的更多,讓人不由得驚喜起來。

但都城裏並不是什麽沖突都沒有發生。城中的道觀佛寺被關閉封鎖,信徒們對此十分不滿,加上裏面僧道的挑撥,差點不要命地去沖了哨卡。好在發現得早,去年定下的宗教審核制度,訓練出了一批人,專門處理和解釋這種問題。

“如果沒有犯罪、沒有淫祀,經過教義法度審核,很快就能重開……你們既然信,他們肯定是幹幹凈凈的對不對?現在你們阻擋審查,時間延長,居士和僧人們就要再晚些才能重新宣揚教義了。要是不放心,你們每天都可以過來看看,我們的查案進度都會公布出來。”

發言人笑得很和氣,理由也正當,除了借宗教背地裏搞七搞八的人之外,單純的信徒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等到幾天後,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相信的純白善良的僧道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查出各種問題,勃發的怒氣就不再沖著齊國去了,罵得最響亮的就是曾經的信徒。

楚國被各路教派盤踞日久,這只是個開始而已。

另外一批在審問的人,沒多久也等到了結果。薛瑜聽著查出來謝宴清與□□勾纏、王明玕約束家族的消息,沒忍住笑了一聲。

大理寺卿隨駕南征,他本就是士族,拿著查出來的消息,心中感嘆王氏不愧是上百年延綿下來的世家,家風清正,君子端方。

但這種心裏評判,他沒說出來,就聽到女帝笑了,心裏頓時一緊。

“陛下因何發笑?”

薛瑜坐鎮楚國國都,將行政系統再次鋪開,沒有太操心審案的事。這幾天看國庫中儲存的一些書卷,熬得有些晚。她打了個哈欠,“王箬還說什麽了?”

大理寺卿窺著她神色,字斟句酌,“他此後惟願與閑雲野鶴相伴……”

“再泛舟湖上,尋範蠡之樂?”

薛瑜笑容冷了下來,“兩族家主皆斬,族人依律而判。朕倒要去見見,這位風雅隱士!”

大理寺卿喏喏應聲,在前引路。盤腿坐在旁邊的方錦湖追了出來,拿著一件披風攏在薛瑜身上,迎上薛瑜目光,他笑了一下,“陛下當心。”

秋日的傍晚確實有些涼意,尤其是走入大牢時,越往裏走,越覺得寒冷。

王明玕是今天薛瑜發話後,才從旁邊院落中挪入大牢的,整個人的氣色比隔壁的謝宴清好得多。看到薛瑜時,他拱手施禮,“草民王箬,拜見陛下、皇後。”

薛瑜輕輕頷首,神色溫和,好像那個決意殺他的人並不是她一樣。她轉向隔壁,謝宴清被關了幾天,頭發披散遮住了半張臉,白色的中衣被染上泥土,加上審問的刑罰,隱隱可見幹涸的血痕。

謝宴清聽到動靜,擡起頭,聲音幹澀,“拜見陛下。”他好像看不到方錦湖,眼中只有薛瑜一人。

“有人想要為你劫法場,你知道麽?”薛瑜讓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牢房欄桿外,若不看所處環境,竟像是老友對坐閑聊。

“看來,我只剩今夜了。”

謝宴清攏了攏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落拓至此,身上的氣度仍不顯倉皇。

他說得沒錯,他嘴裏能掏出來的東西,掏的差不多了,再問下去,是真是假難辨,危險系數也會增加。劫法場不是他的希望,而是為他敲響提前死亡的喪鐘。

薛瑜聲音淡淡,“楚國世家林立太久,若非如此,今日勝負尚未可知。我有時候會後悔,沒有在當年剛認識你的時候就殺了你。”

謝宴清短促地笑了一聲,“我上路之前,能得你相送,也算不虛此生。”

薛瑜撤掉椅子,起身準備離開,看守這幾個重刑犯的精兵捏住鎖頭,手中長刀寒光凜凜。跪坐在原地的謝宴清忽地站起身,趔趄了一下,他握住欄桿,緊緊盯著薛瑜。

“如果、如果是我的話!”

一句話沒頭沒尾,薛瑜卻聽懂了。

如果他們在同一側,如果他們做了同樣的選擇……他們會不會成為一對君臣佳話、至交好友?

薛瑜回過頭,看著他,“不可能。你永遠都會選擇貪婪。看在昔日情分,朕允你全屍。”

牢房的鎖打開了,謝宴清被拉了回去。

隔壁的王明玕站在欄桿前,憂郁又難過地看著旁邊,見薛瑜經過,輕聲道,“陛下,草民……可否為宴清收斂屍首,一同歸隱田園?”

薛瑜頓住腳步,挑眉笑了笑,“你當真想要歸隱?”

“草民別無所求。”王明玕施了大禮,五體投地拜下。

旁邊傳來一聲痛哼,王明玕顫了顫,像是在為好友心痛。

但很快他就顧不上心痛了,剎那間被抽刀斬斷的一只手臂,斷臂處傳來鉆心的痛。

薛瑜低頭看著跪不住了的王明玕,笑意冰冷,“你與謝夙,並稱雙傑,謝王兩家更是相差不大,但這些年你和王氏,越來越銷聲匿跡,好像不過是謝家跟班……你覺得,可能嗎?太、平、公。”

薛瑜沒再聽王明玕臉色微變後的說辭,只留下反應過來後,背後滿是冷汗的大理寺卿和他對視。

隔壁謝宴清被從頸部斬斷血管,失血過多,他只覺得冷,瀕死時眼前發虛,並肩而行的兩個身影越來越遠。

隱約的話聲傳來。

“聽說江南的瓊花很美,只可惜現在不是花期。”

“臣明年再隨陛下來此,可好?”

兩人親昵的交談聲,像是給整個暗沈又陰森的牢房鍍上了一層柔和明亮的顏色。他眼前越來越黑沈,隔壁的痛苦聲音像離了很遠,縹緲不定。

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四年前,心中翻湧出第一次發現竟有人與他志同道合的驚喜,和做出決斷時的冷酷。

少女天真純稚,璞玉中溫柔明亮的光芒,卻照耀著旁人。

可惜……

在問斬了上千案犯,高臺下的血幾乎要淹沒青石板路後,昔日楚國國都被改了名字,興平城的匾額被掛上城頭,成為新的未來。

薛瑜在興平城留了小半個月,瑣事處理得差不多,江南世家沒有完全解體,但也很難和收下謝王兩族積蓄的齊國對抗了。至於之後的政令傳達阻礙問題,就得靠招考科舉慢慢換血,來制衡當地豪族。

明明入了秋,夜裏也會冷,但江南的秋老虎帶著濕熱湧來時,薛瑜著實有些不習慣,感覺身上的衣袍都變重了許多。等到需要盯的事情處理完,順藤摸瓜挖出來了大半太平道的親歷者後,總算到了能回京的時候。

安陽城地處西北雍州,之前幾國割據,這個地理位置倒沒什麽,但統一後,遷都將政令輻射範圍向東方挪移,才是更好的選擇。畢竟現在的交通實在不便,消息傳遞也緩慢,就算薛瑜一直致力於修路,從齊國大本營輻射出去的控制力,也會隨著距離拉長慢慢降低。

要不然,也不會有天高皇帝遠這種俗語了。

在原本楚國土地上派出去的研究河堤、大壩和城池設置的人選,同時負責考察新都位置,估計等到過兩年穩定些,就能正式遷都,將掌控的核心挪向中心。

但在此之前,返程路上,還有一件大事要做。

十月底,提前被通知到的太上皇薛泰和其他人都趕到了泰山,禮部提前布置好上下,選了黃道吉日,正式封禪祭天。

禁軍隔絕在外百步的當地士紳和百姓,仰著頭看著女帝上山。泰山本在黎國境內,但一年多的治理下來,鮮少有人再想起曾經了。

薛瑜一步步從山下走上去,皇後、宗室和百官隨行。被從山腰往下望,雲層層疊掩映,蜿蜒如龍的灰色水泥路,從雲層中探出,飛向遠方。

越靠近山頂,薛瑜原本還有些緊張的心情越平靜。祭文是早早寫好的,蘇禾遠的文采在不斷淬煉後,越來越有大家風範,辭藻華麗又不失誠摯。

火苗吞噬了祭文,薛瑜瞇眼看著雲層被鍍上金邊,金色的光芒蔓延開來,祭天時間很早,原本或許是被雲層遮掩住的月亮露出了淡淡的輪廓。

金光漫天,日月同輝。

背後有低低的抽氣聲,群臣在感嘆“天降祥瑞”、“天佑大齊”,但落在她眼裏,卻有著不一樣的輪廓。

上次出現後,就隱匿起來再也打不開的系統面板,不需要她動手,自己浮了出來。半透明的面板浮在碧藍天空上,一個個曾經象征著好感度滿值的金色名字發出光芒,柔和又明亮,竟與太陽相仿。

透明面板一點點消失了,只剩下金色的明亮星星懸在天穹,太多的名字、太多的金光,匯聚成燦爛星河,整體聚集起來像是一條龍,但仔細看,仍能看出一個個不同的星星。

一個人的好感,有很多種,或許是愛,或許是感動,或許是崇敬。

天穹倒掛著的星河燦爛,每一個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薛瑜慢慢明白過來,小人隱瞞的內容,正是這個。她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能對這個世界造成多大的影響,又能改變多少人的命運,但現在看到這一切,就是對她的認可了。

他們的世界本是一個可能性,要麽全部湮滅,與曾經的世界重疊,要麽依靠每個人貢獻出的氣運,來穩定新生的世界。

她在月亮旁邊,看到了一顆剛浮上天幕時還格外明亮、現在卻有些不起眼了的星星。

不需要費勁分辨,薛瑜就清楚地知道,這是屬於方錦湖的那顆。

[再見啦。要好好活下去哦。]

輕柔又活潑的聲音在薛瑜耳邊響起,她感覺到有什麽無形的束縛,驟然松開。

鐘鼓樂聲震蕩,一陣風吹起薛瑜的袍子,站在山頂,飄然欲飛。少女身上披著金色霞光,恍若仙人臨塵。

方錦湖心裏不知為何顫了一下,想要伸手抓住她。但還沒有動,薛瑜就偏頭看向他,讓他心中一定。

薛瑜看著方錦湖不自覺露出的笑,抿唇也笑了起來,後退半步,握住他的手。

方錦湖回握住她,分明沒做什麽,卻讓人感覺兩人間的氣氛誰也插不進去。

“咳咳。”

一陣輕微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湧動著的情愫,薛瑜回頭望向後方。

薛泰的眼睛像穿過了袍袖,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聲音極低,“回去,隨便你們怎麽折騰。”

薛瑜臉上一燙,薛瑯和薛玥跪在後面,聽到聲音仰頭笑著望過來。薛瑜想抽回手,方錦湖卻緊緊握住她,“本宮為後,侍奉陛下,理所應當。”

再往後,候在旁邊的陳關、魏衛河這兩個侍衛統領,流珠帶著蟬生和斛生幾人留在側面,跪在前面的韓尚書令、伍明陸恪等幾位將軍、蘇禾遠和臨時叫來的江樂山,再遠些的阿莫、伍戈他們,以及邊緣處受邀前來的國子監眾人中的鐘南嘉,薛瑜一一看了過去。

擡眼望去,天穹星河燦爛,山下社稷山河。

從此以後,就都是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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