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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 爭議(三合一) 權力,是更讓人容光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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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尚書令的話驚醒了還在發楞的朝臣, 震驚到面部表情管理失控的老老少少們眼珠轉動起來。

當初女官入朝的牝雞司晨辯論言猶在耳,依然覺得小娘子們不該入朝的人,嘴唇翕動。薛瑜不是第一天入朝, 眼睜睜看著太子羽翼豐滿, 威儀漸重,身份有變化但積威猶在, 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敢說出口。

瞥向太常寺那邊的目光在這一刻急劇增多, 都指望著最刻板守禮的老古董們跳起來鬧事,最好像□□帝一樣,以撞柱相逼。

但讓人失望的是,太常卿剛剛什麽坐姿,現在還是什麽坐姿, 別說起身痛斥禮法不存了,連動都沒動一下。

這群老家夥, 轉了性不成?!

蘇合搶先一步, 起身行禮, “太子殿下正位東宮,宵小吠叫,當如浮雲耳。”拍馬屁、看風向、搶時機他最行。

緊跟其後的是喬尚書。喬尚書全家基本都烙上了太子的痕跡,且不說有沒有人能替代,就算替代了, 他這種前任臣子, 也是被清理的命運,此時不表態,更待何時?

東宮牽扯到的幾個臣子先表了態,家中女兒在太子一派的人略落後些。意識到皇帝不在太子可能造成威脅的人、為國考慮無法可想的人、覺得太子言行舉止的確無可指摘的哪派都不站的人, 排在倒數,依次向前施禮。

太常卿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暮氣沈沈地向上望來。薛瑜平靜地回望,覺得他的打量有些熟悉,像是她第一次去太常寺接受訓練時,被嚴苛要求的那種目光。

太常卿垂眼,當年看到的那個聰慧的小皇子,三年來也沒忘過一禮之恩,時常與他們這些只比禦史們待遇好一點的討厭老頭子打交道。

他拱手彎腰,“太子殿下。”

沒有多說一句,但已經是表態了。

含光殿內,除了被押在旁邊跪著的使節,滿朝緋衣,皆向薛瑜低頭。

薛瑜抿住唇角的笑意。

恐懼也罷,恩惠利益也罷,結果已經分明。或許還需要再繼續努力和人言搏鬥,但那就是長期的努力了。

楚國使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帶來的足以讓一國地震的消息,會這樣風輕雲淡地揭過。

什麽時候薛氏能把朝堂管得這麽嚴了?齊國這群大臣們沒有腦子不成?還有那個薛四,怎麽會有人放棄唾手可得的東西?!

他還等著薛瑜說謊,然後按照教給他的辦法,再次拆穿,逼她下臺去死呢!

楚國使節遠遠望見薛瑜俯視群臣時的神色,淡然威嚴,他腦海中莫名冒出來一個詞:

帝王心術。

使臣想起之前被教導的“齊太子善陽謀王道”,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薛瑜像早已看穿了他的目的,坦坦蕩蕩,將他的準備全部堵死。

現在,要死的人變成他了。或許不止,還有整個大楚。

使臣的發難只是個由頭,他怎麽想,對殿內毫無影響。薛瑜把他丟開就沒再關註了,朗聲讓眾臣起身落座。剛剛經受過沖擊,含光殿內群臣即便坐下了,也有些恍恍惚惚、心不在焉,好好的朝會,被攪得都成了啞巴。

薛瑜淡聲道,“怎麽,今日無事啟奏?”

一聲驚醒夢中人,被薛瑜連著壓榨了幾個月的素養,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

“臣有本奏!”

“臣有本奏!”

殿內不同的地方,幾聲幾乎是異口同聲響起,互相怒瞪一眼。

齊國擴張後,事務增多太多,薛瑜適當分工給自己減了負,但再怎麽拆分,事情數量還是不變的,放到每個部門都是如此。

有些事在朝會上不盡快解決完,下朝後去東宮或者政事堂求見太子匯報,就得湊齊了相關部門一起過去。而事不湊巧,時間湊不到一起來,就又要堆積,堆積就意味著做不完工作,做不完工作,考核和績效要糟,自己還得痛苦加班。

最初不懂事,通宵達旦狠狠加了幾次班後,再沒人真心實意地想加班了。就算有冰盆、蠟燭、夜宵和宮中留宿休息等等優待,也很難攔住他們當日事、當日畢的決心。

在處理事務面前,統治者的身份是男是女,說到底,和打工人有什麽關系?實在影響不到他們的加班。

薛瑜平淡的一句話,將常朝進度拉回正常狀態,剛剛發生的驚心動魄驚嚇,好像並沒有存在過。但等到匯報和議事結束,聽著太子點了幾個人去政事堂繼續處理公務,下朝後的臣子們在含光殿門前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殘存的驚愕和震動。

仔細想想,太子除了保持距離,好像從未提過自己男女。當然,平常誰會去專門問這個?但這一點被忽略掉後,在站隊太子一派的人眼裏,誠實的太子又多了一個優點。

太常卿跑得太快,絲毫不像是老頭子,以至於想要抓住他詢問的人,竟是沒有機會詢問當時到底是對誰下聘。

當初下聘太常寺和太子其實沒有對外明確宣布定誰是太子妃,但鐘府只有一個女兒,眼看去鐘府下定,自然覺得是方女史。但現在看來,莫非……真正的人選其實是,鎮遠將軍鐘無?

難、難怪之前一直沒動靜,招降之後火速下聘。

不過,話說回來,若是謝氏願意遠嫁過來,其實不開戰也是好事……

在從含光殿走向各部衙門這段路上,情緒過於豐沛的眼神,帶著五花八門的念頭,在明面上一副嚴肅神色的朝臣之間亂飛,至於八卦議題最後飛到了哪裏去,誰也不知道了。

上朝時守在外面的陳關,一路像鋸了嘴的葫蘆似的,到了政事堂,恍惚的狀態還沒完全恢覆。他看著依然看不出女氣的主上,一時竟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場驚夢,被薛瑜喚了一聲,還沒回過神。

薛瑜對從一開始跟隨自己的人寬容度都相當高,看他一眼,“別發楞,你在外面沒聽錯。使臣被帶去了大理寺,但是肯定要放回去的,處理的安排還得你來操心。”

陳關能看得出來,太子的處理事務狀態與過去毫無變化,薛瑜沒有將今天的事看得太重,暗暗下決心追隨的他卻無稽地生出了猶疑。

怎麽變,不都是一個人麽?難道男女還會改變曾經他為之效忠的一切不成?

陳關羞愧極了,低頭喏喏,“是……是。”

薛瑜心知,身邊人在震蕩中的驚愕絕不會是最小的,相反,可能還是最不敢相信的一批。

但陳關都驚成這樣,其他人就更別提了。民間女性走上舞臺,她想做的,就是在沖擊蔓延開來前,用自己確立的故事來代替烏七八糟的議論。

有之前的許多次成功做參考,薛瑜清楚,風向是可以被引導的。

她不需要立刻改變男尊女卑、女子為一切付出的社會狀態,那需要長久的時間來改變。但官方的喉舌可以控制住一時的風向。理越辯越明,女性參與進了種種行業,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而骨頭最軟的一批人,必然為權力低頭。

許袤雖然沒有上朝,但收到消息的速度極快,看著扔了個大雷出來,卻若無其事地還在和人議事的學生,不由得有些頭痛。

……竟是冥冥之中,與太子璟走了同一條路。

註定滿是荊棘。

他當初,是為什麽覺得薛瑜穩妥的?離經叛道至此,再跳脫些,怕是要捅破天去!

手握報刊的蘇禾遠趕來的時間偏晚,得了命令的大理寺卿和鴻臚寺卿率先離開了,放人要放,但不是真放,讓被謝宴清派出來的使臣吃夠苦頭,押送離開就是了。

薛瑜已經和吏部禮部商量完如何處理和安排口風,具體的情報風聲引導則是陳關接手,一些觀測風聲和放風聲的任務,則必須落在蘇禾遠和杜祭酒頭上。蘇禾遠看著自己這個膽大的學生,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好。

責怪?人家爹都還在背後撐腰。

擔心?看太子這樣子,需要他擔心嗎?

半晌,蘇禾遠苦笑一聲,“殿下下次要是有這種大動作,遣人告知臣一聲罷。臣年歲漸長,怕被大風大浪嚇得一病不起。”

薛瑜無辜地看著他,“蘇師何必自貶?風浪不過一舟橫渡,我身邊可缺不了你啊。”

就算知道這是個小混蛋,親近的態度還是讓人很難不點頭。

回京的皇帝還在路上,薛瑜對當日的事沒有封口,朝中的震蕩餘波慢慢溢了出來。饒是各處忙著秋季搶收,又被即將開考的國家招考驅使的團團轉,也擋不住國子監和各處茶館酒肆吵得沸反盈天。

劇院裏這些天只排了兩部戲。

一部是薛瑜早先給撰稿的文人提供了大概情節的《平陽昭公主》,一部是《木蘭從軍》。

平陽昭公主的經歷薛瑜其實記不得多少,大部分都是虛構,主要在一點上下了功夫。結尾時平陽親手打下天下,明明是嫡長賢能,父親卻要越過她傳位給兄弟,她問了兩句話:

“我是女兒身,所以就必須一事無成嗎?自古以來,就是對的嗎?”

平康坊的劇院開了半年多,在京城掃黃打非整改,暗示了禦史們因逛青樓、喝花酒去攻訐官員私德不修之後,成為了難得的既有樂子、又不會招來非議的消遣所在。

《木蘭從軍》年初就上過幾場,收益不如其他,但細水長流,口碑很好,被吸引來看的大多數是女子,也有武將家庭組團來看戲。再次排期,有口碑的影響,一部分人靠著宣傳,順帶看了另一部戲。

當然,薛瑜不否認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濫用了壟斷地位,讓想聽戲的人只有兩個選項——還都是教育故事。

兩部戲初上的兩天,反映聲不大,也有哀嘆平陽時運不濟、為此寫賦文的人。等到朝中的消息傳出去,終於有人回過味來了:這不是某國公主的故事,這是太子在借題發問!

如薛瑜預想中的那樣,衛道士和反對的聲音,一時大噪。

但更多的聲音重點不在“女子不可為帝”,而在“女子有這個能力為帝嗎?”、“若女子賢德,要退而求其次,甚至請立一個暴君嗎?”

當然,說得沒有這麽明顯,但薛瑜收到的消息裏,大概意思就是這些。有了提前引導,男女的爭執被引到了能力上,有太子在先,有平陽昭公主的故事在後,想要舉例證明女子自古不行的人,迅速被辯得啞口無言。

衛道士們主要跳腳的範圍在“一國儲君不能以身作則,給天下臣民示範,長此以往女子皆無綱常,天下禮法不存”。很難在賢德上面做文章,只能退而提禮法的衛道士們,抱著做表率和示範的部分,才沒有被爭論頻頻的其他聲音徹底壓下去。

君臣、父子、夫妻之道,在這一刻隱約觸碰到了被挑釁的邊緣。長久的社會教育讓綱常禮法被人認可得不止一點兩點,上綱上線是攻訐中下意識的行為,但有著提前安排的思路引導,真的憤慨不滿,倒也沒有太多。

君主終究是要治國的,而未來君主這一手棋下來,透露出的離經叛道可能,簡直令人心驚膽戰。

因此發散出的“濫於奇淫巧技”、“大興兵事”、“大興土木空耗民力”等等指責,字字句句直奔薛瑜是暴君的議題,每天緊急反饋回來的消息裏,薛瑜都能隱約看到歷史上著名的有能力卻也名聲爛透的兩位大統一帝王的影子。

唔,她這算不算強行碰瓷?薛瑜呻之一笑。

同時變得聲音響亮的,則是國子監聯動京城一半府上女眷組織起來的辯論大會。

像茶館酒肆間常有的大肆議論一樣,準備好了稿子或帶著一腔激動,準備和其他人大戰三百回合。唯一的一點不同,就是往常的議論聲中女眷們鮮少參與,想要參與的,也大多被排擠了出去,這次另起爐竈,大多都是女郎們在參與。

唯一的議題是,君為天子,男女真的重要嗎?

京城附近的佃戶之家、仆從、普通士族家中女眷,或多或少都受過太子之前推行的政策恩惠。低微到工程建設時允許民婦參與、提供育幼園托管孩童撫養,高到選用女將女兵、推進女郎入朝。

大面積受惠的不僅有設立的工坊中招工的時候,允許女學生進入縣學學藝讀書、並且只論成績和水平給予獎勵,兩年多下來,高層或許還看不到多少女郎的影子,但艱難地踏出一步,在基層慢慢努力的人裏,一定有女郎們的身影。

過去看得可能不是那麽分明,但如今知道太子身份,回頭望去,她已經做了那麽多的努力,為做後來者的她們鋪了那麽多的路。或許有人面對爆炸式的沸騰議論會生出怯懦,但更多的人,則向前走了一步。

雖然沒有人敢說出口,但還是能感覺到隱隱的對立的。組織起來的宣講裏刻意繞過了“太子為女,女子當以父、夫、子為天”這部分內容,也不敢刻意撩火提起“女子當真不如男嗎”的疑問,只提“君主為天,為何要講究陰陽男女”、“三綱五常,當以君先”等等。

如薛瑜在《平陽昭公主》的劇本故事設置時,期望的發展那樣,將君主單獨列出一派。

被理直氣壯說得最響亮的,就是:“我們不是在說男女,而是在說我們的未來君主,對君主帝王,怎能還用一貫的要求?莫非太子是女兒身,就不是太子了麽?”

割席單列這種事,有利有弊,但在這個時代,弱化女性身份而強調政治身份,讓人對出了個女性太子的驚愕和抗拒變得小了很多。就像《平陽昭公主》這部戲裏弱化了主角的女兒、妻子身份,而強調了主角的能力一樣,被放大的重點,總是更引人註意的。

一部分男人來了幾次沒有辯過,翻來倒去只有幾句話,被說得啞口無言,沒能得到想要的崇拜和追捧後,就在旁邊大肆散布“不是我們不行,是我們讓著她們”、“我們不屑於和這些沒讀過幾年書的家夥爭鬥”、“不必參與她們的集會,議題和能力都不堪一擊”之類的話。

但看不穿他們在為自己找補的人不多,薛瑜對這件事甚至還沒專門安排風聲引導,他們就淪為了京中笑柄,成為不學無術的代名詞,一般人恥於與他們往來。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為避免抹黑過多,最新的《大齊要聞》加刊在收齊了稿件後,火急火燎地印了出來。

第一版就是皇帝的立太子詔書,順著蔓延的爭論風波,慢慢鋪開,清晰向各處表明了最高統治者的態度。而其他版面上,關於“賢德女君和平庸男君”的議題,擇優選了幾篇投稿過來的賦文和詩歌,有罵得狠的,甚至說現在跳腳的都是亡國之源、叛國賊子。

……楚國勢力倒是抓出來了幾個尾巴,但是也沒有那麽嚴重。但薛瑜清楚,罵人為的不是罵人,而是給她的投誠。

世間人多樣,就算投稿來人心裏不這樣想,想要博取她的註意、抓住時機出頭的,也會拼命往這條路靠攏。如今衛道士一派裏罵的最兇的人,還是理想主義者,而非官員。

至於官員們,在大多數人站出來說話的時候,如今大都剛入朝不久的女官們反而聲音並不響亮。她們地位不穩,在整個體系內部貿然出頭很容易遭到攻擊。辛辛苦苦送入朝中的幼苗折了就得不償失了,讓人盯著消息和事情進展的薛瑜,在有人剛冒頭的時候就按了下去。

而同樣銷聲匿跡的男性官員們,思考的卻是別的事。雖然在陳關收集來的消息裏,薛瑜沒有聽到關於“女君能不能三夫四侍”的討論,但議事結束後一丁點閑談時間裏,好似不經意般提起自家“美姿容”、“善詩賦”的子侄們的頻率直線升高,讓她著實有些無語。

起初薛瑜還覺得是不是過去推官的影響,想內薦子侄入朝,但頻率高了,她也明白自己想偏了。薛瑜甚至懷疑,要不是朝中最年輕的那批官員現在大都被扔出去歷練了,剩下的都是定了親、有家室的,她可能還能遇到來“偶遇”她的美貌臣子。

給還有功夫想七想八、考慮這些的官員狠狠加了一番工作量,讓皇城外城準備的加班休息宿舍入住率上升後,“舉薦”活動消停了下去,薛瑜總算能不被莫名其妙的推薦騷擾了。

如火如荼開展的辯論中,極具代表意義的,是國子監的女夫子在《大齊要聞》上足足占了兩個版面印制刊發的著作。

“癡學士”鐘南嘉遍讀經籍,從過去的歷史裏,逐一舉出例子,臣子過多幹預朝事以至於國家混亂、不選年長且賢德子嗣而立幼子以至於國家敗落……簡直是以史為鑒,拐著彎地在罵衛道士們多管閑事。

論引經據典、博聞強識,在之前鐘南嘉剛開始揚名的時候,來到京中的名士們就清楚了她的水平,很難再去自取其辱。憋屈的不是對方說你說得不對,而是一場針鋒相對下來,發現自己被說服了。

薛瑜不清楚鐘南嘉寫了多久,但字字句句都能看出來所費心力。她自問對鐘南嘉做過的不多,卻被這樣對待,和裹住她心房的溫暖同時出現的,是一股愧疚。皇帝對她的態度和好意有跡可循,但鐘南嘉的沒有。

她又催了一遍蘇禾遠那邊的新書出版,力求第一時間送到鐘宅。

原本鐘南嘉一起送來的還有一篇《駁‘女子卑弱’論》,審稿時爭議太大,蘇禾遠送過來時,被薛瑜留中不發。現在將焦點轉移,她以一個“照男兒養大”的身份出現,都吵成這個樣子,直接明確挑戰男性權威,怕是再多對皇權的敬畏都壓不下去了。

九月的京城在沸反盈天的噴唾沫聲中慢慢走向下旬,消息範圍擴大,制造風聲的影響力就沒那麽大了。雖然目前為止收到的都是好消息,但不管是放出風聲的薛瑜,還是義正詞嚴站出來的衛道士們,都很難控制這股風最後會吹到哪裏、吹成什麽模樣。

不過,起碼從京郊收集回來的百姓觀點來看,儒生們對自上而下有打破原本規矩的女君潑的臟水,收效甚微。

戰事是打了幾個月不假,是征兵了不假,但國家沒有多征稅啊!當兵還能換來榮譽,優先使用、免費使用各縣緊趕慢趕安排上的大型農具,這可是能吹好久的事!

說是損耗民力、勞民傷財,但動的都是國庫和提前儲備的各處糧倉的東西,哪裏多征過他們的?雖然看著官府糧倉空了,前些年時常遭災的經歷讓人不多儲備些就會有些不安,但那是提前準備著,和他們今年的收成並不相幹。

冬耕能收獲,新的耕種技術改良,加上和養殖場、堆肥場配套,推廣開來的苜蓿田和油料作物種植,日子不說過得多滋潤,但吃飯還是沒有大問題的。在官府組織隊伍來平價收糧時,家有餘糧的,有人賣過幾分,但那都是各家自己的決定了。

修路修渠各項建設,倒是真的讓他們吃了一番苦,但官府也沒有挨家挨戶逼著他們去做。出苦力氣是辛苦,但幹什麽不辛苦?管飯出錢,當時都巴不得修久一點。當然,最開始也有逼著莊園佃戶幹活的主家,但後來告官和朝中監察幾次後,也沒有了。

至於大人物們說的什麽“奇淫巧技”,一般人不懂、也不關心是不是旁門左道,只會蹲在田壟上翻著眼睛呸一聲:

“咋滴,是府上沒能買到,還是府上買到了、用過了,反倒要來罵太子殿下了?狗娃子,你們那個夫子不是個東西,貴人讓他來做了夫子,是教你們讀書,他在背後跟你們說這說那,罵貴人,可是黑了心肝啊!”

竟是心裏明鏡一樣,把在縣學讀書、受老師慷慨激昂的演說影響的農家子,說了個面紅耳赤。

在薛瑜看來,能力始終是第一位的,統治者的男女美醜,對臣民來說意義並不大,正如臣民的男女美醜,對統治者的影響沒有那麽大一樣。平衡社會群體,為了人口等等方面考量,才是一代代默認女性被圈養、並且完成馴化的最主要原因。

榨取的多餘利益,不正是來源於同類嗎?沒有女子從父、從夫、從子,從出生到死亡的奉獻,很難說另一半人能走得多高、多遠。平權的艱難,正在於此。

慢慢培養和影響了兩年多的思想,大約能乘著這次的大潮起勢。

好在她沒有遇到眼光特別超前的人前來阻止,即便有,大概也不是站在統治角度考慮事情的。短期來看,剛剛在選官上吃到了能力的甜頭,大多數讀書人思維還在可控範圍內。

國子監內吵得厲害。早先薛瑯回來時,只臨時請了一天假出來的薛玥,兩耳不聞窗外事,在努力準備月考。她身邊的小夥伴們也幫忙攔著消息,避免她受到影響。

等到月考結束,夫子們也開始帶上陰陽怪氣的時候,薛玥才遲緩地得到了最新消息,受到攻訐反對波及時,甚至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麽事。

正好是休沐日,薛玥像屁股著火了一樣,飛奔回宮。

她敲了敲緊閉著的書房門,書房沒有第一時間開啟,她有些緊張,捏著手指,不知道見到兄長、不,現在該是阿姊了,該說什麽。

她什麽都沒想好,光靠一腔沖動,跑了過來,現在才想起來猶豫了。

薛瑜正好手上的事情剛剛告一段落,示意匯報完的陳關退出去順便開門。

大門打開,薛玥看了看陳統領,沒有立刻進去,踮起腳,小聲詢問,“阿兄心情好嗎?”

陳關忍住沒有笑出來,“公主進去吧,殿下在等你。”

“謝謝。”薛玥道了謝。熟悉的環境讓她像往常一樣小跑起來,試圖快點到兄長身邊。但沒跑幾步,薛玥就想起來了自己來時的問題,腳步就放緩了。

薛瑜看著小姑娘在那裏糾結,挑眉道,“阿玥?不認得我了?”

“兄長!”薛玥眼前微亮,又捂住嘴,“不不,阿姊。”她叫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隨便你怎麽叫。”薛瑜招手讓她過來,“在國子監怎麽樣?有沒有人因為這件事欺負你?”

薛玥搖了搖頭,在熟悉的口吻中慢慢找回了平常的感覺。她仰起頭,看著其實沒有什麽變化的兄長。離近了看,還是能發現有意塗過的鬢角和眉毛的,但她只以為是兄長不想要面容太過女氣,竟沒覺得哪裏不對。

“有很多人覺得阿兄這樣不對。”薛玥靠著薛瑜,有些擔憂,“阿兄是不是比以前累得多?這樣……這樣會不會哪裏不好?不喜歡的人變多了,對不對?我聽人說,阿兄太好權力,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她計劃裏的幫助兄長,從沒想過會包括兄長其實是姐姐的可能性,但冷靜下來,兄長一步步走到現在,男女又有什麽關系?反正她都是要幫兄長的。

但在國子監的兩年讀書經歷,讓她十分明白有些人對男女的看重格外強烈。比如她遇到的某些只願意選男學生的夫子,比如她為小夥伴出頭時聽到的,某些男學生對女學生的輕蔑。

薛瑜捏了捏薛玥的臉,對絕口不提自己在國子監裏遭遇的小姑娘有些無奈,心知中二青年最多、思辨湧動最頻繁的地方,不會太太平。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阿玥,你要明白,權力並不是糟糕的東西。正相反,它太重要,以至於競爭者們會編造出許多謊話,來欺騙一部分人。告訴她們,她們可以不勞而獲,可以只享受保護和寵愛,可以不需要權力,或者不該擁有它。”

“世人總希望女郎秉性柔軟和順,嬌美動人,溫柔賢淑,相夫教子,能歌善舞。或許你的母親也這樣告訴你。”

“但以我為例,當我被當做兒郎培養,我也能做許多事,我不輸男兒,甚至能做得更好。不要從一開始,就給自己設置限制。”

“世界是公平的,做籠中雀鳥、手心寵物固然安逸順遂,但也隨時可能被拋棄。”

“我生來渴望權力,我生來需要權力。權力,是比綢緞、珠寶、愛情更讓人容光煥發的事物。我仍然可以有憐憫、同情、慈悲,有一切被世人賦予女性的溫柔要求。但當權力在我背後支撐,我想做的一切,都能夠親手完成,而不必通過父兄夫子的幫助。我想要的一切,都能夠用我自己的雙手拿到,不論是錦上添花,還是奔走保護,都不再需要男人的支持與同意,這才是真正的勝利。”

這些話,她不知道才十二歲的薛玥能聽懂多少,但她覺得,三年影響下來,應該不會太糟。

肺腑之言的長篇大論很容易引動心緒,薛瑜定了定神,才低頭看向抱著自己手臂的小姑娘。

不知何時,薛玥無聲地哭了,被薛瑜看過來,連忙拿帕子胡亂擦掉了淚水。

薛玥吸了吸鼻子,“薛瑯要是不幫阿兄,我就揍他!我這個月的兵法課演練,得了第一呢!”

“阿玥這麽厲害啊?”薛瑜先誇了一句,終是沒想到她的腦回路會轉到這裏,一時失笑,“阿瑯現在還是個好孩子。不過,以後你要想揍他,可得再努力些了。”

薛玥猛點頭,薛瑜拎住又要跑的她,像每個家長一樣詢問成績,“兵法考得好,其他呢?”

或許是教育氣氛的影響,或許是長輩的榜樣影響,薛家這一代幾個孩子,對戰爭、戰鬥的天分都尤為突出。方錦湖起初在三教九流裏混過來,可能還全面些。監督著兩個小家夥寫過一天作業的薛瑜,卻清楚薛瑯有些偏科,薛玥倒是還有點憑興趣學習的意思。

跟著蘇禾遠學習時,薛玥在詩賦方面很不錯,後來能看出運動細胞,對明法科也有幾分興趣,那年考的成績還不錯。

“呃……明經科第三?”

像每個回來被家長問成績的小孩一樣,薛玥吞吞吐吐地先從最好的科目開始報。

薛瑜看著小姑娘眼睛紅紅,沒繼續逗她,松開了手,準備讓陳關去問問國子監,順便建議杜祭酒在考試後發成績單,用以提醒各家家長學生的學習水平。

因此安陽城中多了多少雞飛狗跳的事,就不歸薛瑜管了——她絕對不是在故意搞監生們心態,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自家小朋友的情況。

剛不由自主哭了一場,有些不好意思,薛瑜一松手,薛玥就匆忙定下晚餐一起吃的約定,一溜煙跑了。

跑遠後,薛玥回頭望著戒備森嚴、一如既往的東宮。

阿兄會很辛苦,她得再努力一點了。唔……或許,回去可以先從再多學一會數術開始?

遠方的薛瑯不清楚,在他背後,妹妹又把他標記為了敵對方。事實上,他也顧不上薛玥的想法了。

那日發生的事情太緊湊,直到下了朝,九月十三傍晚,神射軍開拔向西的時候,他還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薛瑜。

連開拔時薛瑜派人送來的新讀書筆記,這份平常只是讓人感覺溫暖的禮物,都變得有些燙手。

兄長就是兄長,曾經積累下來的忠誠和信賴的情感不會變。但從阿兄變成阿姊之後,該如何相處,就是擺在薛瑯面前的一大難題。要是阿姊的話,他總覺得自己小時候的那些小霸王事跡,和嫌棄薛瑜的事跡,都相當沒有道理。

直到迎面撞上返京的過萬大軍,他才勉強從糾結中恢覆了些許。

“九面旗、赤色龍紋……這是陛下帶軍回來了?”

他們出京後幾天,就打聽到了第一批撤回關內的軍隊消息,卻沒碰上上京領賞的代表。開玩笑時還說是對方沒運道,不能沾沾他們剛受了賞的喜氣。沒想到一見,就碰見了個大場面。

確認了迎面來的軍隊歸屬,升職後的簡騎尉拍了拍薛瑯,“陛下親自點我們去西北,既然遇到了,你和我下去問問情況?”

近日一直魂不守舍的薛瑯沒有回答,默默背起了長弓,跟在他後面。

專門露面列隊在旁,兩人前去迎駕的神射軍也引來了返京的軍隊註意,還沒到射程內,就被遙遙喝止,在出示身份後才有人跑去通傳。

行軍未停,兩人騎馬跟在旁邊,只在外圍跟隨,卻久久沒有等到允許覲見的回應聲。

雖然他與皇帝之間的情分不多,畏懼更多些,但他也確實許久沒有見皇帝了。若是可以,他還想問問,等戰事平定,他開府後能不能接母妃出宮養老。但想法很好,令人感到格外漫長的等待,卻讓薛瑯心中的焦躁一點點浮現了出來。

簡騎尉也頻頻回頭,遙遙能看到中軍的皇帝車輦。皇帝的車輦是特制的,有著明顯的徽記和精心鑄造出的氣勢,又寬又大,看上去像個小房子一樣,相當顯眼。在兩人忍不住再深入探查之前,常修自緩緩行駛的中軍馬車中出來,客氣地請他們進去,但只點了薛瑯一個人。

隊伍仍在向前,薛瑯扭頭看了看頭兒,在肯定的眼神下向前一步,“勞煩引路。”

簡騎尉心裏轉了幾個念頭,被一一按下。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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