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 頭名(三更) 第一,與男女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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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至, 鳴水工坊卻不像往日般充滿秩序,隨著吵鬧聲漸起,人們慢慢湧來學堂前面。第二場考試結束, 和姜匠僵持在原地的少女手中還握著剛用完的錘子, 手臂微微發抖,忍著淚意。

“你不是我的徒弟, 又是個女兒家,能有第二名已經不錯, 不要鬧了。”姜匠盡可能和氣地安撫著,話裏卻透出來一股對她性別的輕蔑。

手藝只傳自己人,傳男不傳女的規矩在匠學開始授課時被逐漸打破,但這不妨礙他打心裏覺得女人不該學這些、不該比男人強。

知情的給後來者普及著到底出了什麽事,隨著他們的描述, 越來越多的人看著站在裏面的幾個人眼神微妙起來。

有看懂匠學考試的和試圖為女孩辯駁的人,在解釋著少女的匠學考試設計其實完全該得到這個第一, 但並沒有人聽, 議論聲越來越大。

“沒拿第一, 就鬧成這樣,得了第一還不是把臉丟到外面去?”

“那寡婦認字倒是認得快,但要不是我們要努力賺錢養家,不像她一樣閑,誰會讓她得這個第一啊?”

“這娘倆一個比一個醜, 嘖嘖, 難怪到現在也沒人議親……”

雖然也有同為女性的考生在內圈為兩個女人辯駁,但聲音淹沒在了惡意的指點和一片片疑惑的眼神中。說著閑話的人大多平日裏努力工作,他們感激拿到了機會學藝,但當看到女人威脅到了自己的利益, 攻訐和不過腦子的臟水都潑了出來。

已經吵過一架,少女被眾多聲音壓得擡不起頭,“你們鬧事是想被趕出去嗎”的詢問聲鉆進她耳朵裏,讓她恐懼又不安。

她爭這個第一名其實最初只是下意識提出異議,都在一間屋子裏,做著同樣的東西,水平高低太容易看清了,她做完本以為自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卻看著姜匠睜眼說瞎話指了另一個不如她的做頭名,驚訝脫口而出。

“他這個地方做錯了,我的更好。”

姜匠堅持他的說法,少女想要尋找同盟,但屋子裏絕大多數都是姜匠的學徒,他們避開了她的目光,默認了姜匠的話。無力和憤怒在胸膛裏碰撞,她覺得自己是對的,但沒有人承認。甚至在人越聚越多的時候,他們會說,她不該做這個頭名。

在打零工時對木頭和金屬積累的愛意像心底破了個口子,呼啦啦全被吹開了。他們質疑她的水平,質疑她提出疑問的原因,質疑她作為一個女人,憑什麽覺得自己更好。

是她錯了嗎?第二名其實拿到的獎勵也不錯……

少女捂著臉上的胎記,不願再被指指點點,她有些害怕,想要放棄繼續爭執,低頭認下這個第二名的時候,忽然聽到旁邊有人平靜地說道。

“……可我們都是一樣工作,一樣賺錢的啊。殿下允許我們做工賺錢,允許我們讀書學習,你們憑什麽攔著、憑什麽說我們不配?我們嫁不嫁人,和考第一有什麽關系?”

旁邊是個寡婦,據說年紀不大,但臉上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識字課堂的卷子批改用的是薛瑜提出的分數制度,整個課堂裏卷子只有編號沒有姓名,只有在最後和分數對應的時候才能知道編號是誰,是男是女,因此比起匠學考試吵起來的第一第二,識字考試公布之後才發現第一是女性更讓人難以接受一些。

一個是尚不確定的第一,還能罵罵她癡心妄想,一個是已經公布的第一,卻只能從其他角度攻擊。

剛剛吵架的時候,寡婦比她說話更清晰、更有力,受到的辱罵更多,關於生不出來之類的下流話少女聽著都臉紅。但寡婦仍站在那裏,平靜地看著所有人。她說的那句話重覆了很多遍,有人語塞,有人進一步強詞奪理起來。

她們並不是造謠的人說的母女,少女其實和她不熟,準確的說,寡婦忙著讀書做工,和誰都不熟。但這次看著寡婦挺直脊梁維護自己的頭名榮譽,少女好像明白了她一點。她有些羨慕,要是多讀幾天書也能像這樣冷靜聰明,她就不該急著來學手藝,拋開了識字課。

少女定定神,“為什麽我是個小娘子,就該把第一讓出去?”

她捂住臉上黑紅胎記的時候,清秀的面容十分惹人憐愛,有人起哄笑道,“知道你是想拿個頭名好嫁人,也不用這麽拼嘛!”

她從不是為了嫁人想要這個頭名。少女更想哭了。

薛瑜趕到鳴水時沒有直接到學堂門前處理事情,而是在旁邊聽了一會風向。鳴水試驗田,從來試驗的都不只是冬麥、工坊和醫療小隊。

隨著工坊裏工人越來越多,只觀察篩選品格低劣和探子的觀察期不足以改變所有人心裏的固有認知。原本在流浪中被打破大半的家庭宗族束縛,慢慢卷土重來,女人賺錢可以,但當女人壓在了他們頭上,就像踩到了他們的痛腳。

男性工人可以是忠厚老實、勤勉肯幹的,但面對這件事,他們也可以是輕蔑嘲弄的。

有人就有江湖,觀念不是一天就能改變,她給出了同樣做工念書的機會,卻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就好像在修路時,她允許民婦參與,也安排了群賢書社兼職做了孩童托管,但在進入分包修路階段後,她卻不能強行要各家不僅帶來男性佃戶,也帶來女性。

好在,她看到了包圍圈子裏兩個對抗大多數人意見的女性。

“娘兒們讀書,有啥子用嘛!早點嫁人生娃娃才對。”人群裏有人抱怨道,“看,讀了幾天書,就張狂得不認師父了!”

寡婦立刻反駁道,“你們不讀書,就也想讓別人不讀書認字嗎?我們學了字,懂了道理,就能教給孩子們,我們更聰明,孩子們也更聰明,這不是好事嗎?你這樣一直阻止,是不是外面來要害工坊的壞人啊?”

這話說得重了,從這個思路去想,其實女性認字如她所說是很有用的,在人群裏抱怨吵鬧得最厲害的一部分人被盯住了,“我發現你們新來沒多久,是不是真不想看工坊好?”

仔細看,其實能發現寡婦並沒有看起來那麽平靜,她咬著後槽牙,縮在衣袖裏的手也握成了拳頭。或許她也在擔心,喊著要三殿下來評理,如果薛瑜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樣,那該怎麽辦?

看著寡婦把事情引去了另一個方向,薛瑜忽然覺得,自己沒必要出面了。

她給出了規則,而有人抓住了公平的機會,這就夠了。剩下要做的就是,維持這份公平,和在外界將這個試驗場的結果推廣。

方錦湖繃著臉被薛瑜派了過去,“我為殿下女史,殿下命我傳話,頭名不論男女。”

薛瑜沒有扶持任何一方,卻又扶持了其中一方。

寡婦偏過頭,眼圈紅了。少女捂著臉,不知為什麽感到心潮澎湃,想大叫,又想磕頭。她尚不夠明白,有時候,公平才是最難得到的。

姜匠擦了把汗,要上來見禮,就被一記眼風定在了原地,“另外,姜匠當真確定這次匠學之試,此女為次名?”

姜匠哽住,從方錦湖臉上沒有看到任何暗示,抱著僥幸點了下頭,就聽方錦湖宣布,“姜匠老眼昏花,不堪為師,回行宮待命。”

竟是直接把他罷免了!

薛瑜讓人來傳話的態度已經十分明顯,剛剛還叫囂著的人頓時像一只只被揪住脖子的雞,閉了嘴,他們四下尋找薛瑜的身影,卻什麽也沒找到,不得不面對現實。吳威腳下生風走到前面,大聲宣讀出第一為兩女一男的鳴水中學考試結果。

而人群中之前叫囂得最厲害的幾人,被借來的百人隊裏幾人分別押著離開人群,嚴肅威脅著,“不許亂動,誰讓你們來的,老實交代!”

這下,完全坐實了剛剛寡婦的懷疑,在人群裏附和著罵人的男人們看著一部分人被帶走,心中慌亂,總覺得是不是自己中了外人害工坊的圈套,又氣又疑的人再想說閑話都要掂量著來了。

剛剛為兩個女人說話的其他的考生松了口氣,大聲解釋起為什麽少女是匠學第一,對少女最後的質疑也散去了。末了他們齊齊施禮,“殿下英明!”

看著人被押走,人群中風向一轉,姜匠這才心慌起來,“方女史,女史!”

方錦湖才懶得搭理他,走到兩個女人前面,從衣袖裏摸出兩個折成方塊的紙,“殿下給你們的。”

醫科得了第一的少年湊過來,眼巴巴看著他,方錦湖摸出另一塊交給他,在期待的眼神裏飛快走掉了,讓等著聽有關三殿下的囑咐的少年只能低下了頭。

折紙是薛瑜在離開前寫好的,她詢問了吳威三人的姓名,逐一寫下寄語。

“xx,鳴水綜合中學第一屆xx考核第一,你陪伴著鳴水從無到有成長起來,你的付出與努力,你的成績不會騙人,你的未來也不會。”

比起學的文縐縐的課文,這些話可以說是直白到了極點,但三人裏沒有人覺得這些話可笑。寡婦看著紙上的字跡,忍了許久的淚水落下。

她小心摩挲著最前面的“黃芪”兩字,這是她旁聽醫課時,自己起的名字,只在後來登記時會用到,別人只會叫她“牛黃氏”或者“黃大娘”,好像她只是承載這個姓氏的影子。但今天,這個名字卻被用了兩次,一次是吳管事大聲宣讀的第一名名字,一次是身份高貴的三殿下,親自寫下了她的名字。

兩個女人的紙上比醫科第一的少年多了兩句話,“第一就是第一,與男女無關。讀書學藝,莫忘初心,祝你能有更好的生活。”

折紙內容方錦湖是看過的,但他沒有留下看看後續,而是一路疾馳趕上了提前離開的一行人。薛瑜騎著馬放慢速度,在臨近月中越發明亮的月光下慢慢走著,聽到後面趕來的馬蹄聲,沒有回頭,“回來了。”

薛瑜沒得到回應,也沒在意,等到了隊伍成員到齊,一夾馬腹沖了出去。方錦湖沈默地跟在後面,直到行宮在望,才忽然喚了一聲,“殿下。”

月光下,長期畫著溫柔妝容的方錦湖可謂眉眼如畫,十分養眼,說的話卻和溫柔毫不相幹,“上次任務的紕漏,婢子想去補上。”

上次任務?薛瑜第一反應是出自方錦湖手筆的挑撥鐘家和士族關系的安排,但仔細一想就發現不對。

唯一符合出現紕漏的,只有封鎖簡家時最後跑了一個觀主這件事。但實話說,這個紕漏實在算不到方錦湖身上。

薛瑜有些驚訝,她本以為方錦湖會一直維持著她安排做什麽去做什麽,撥一下動一下的工作態度,沒想到他會有主動要做事的一天,還是用了這麽個蹩腳的理由。

這算是員工主觀能動性提升嗎?

“那個道士,是叫守一對吧?還是陳道人他們和守一跟你一起?”薛瑜回憶著從簡家案卷裏看到的內容,很快猜到了方錦湖要從哪裏入手。

沒有被抓也沒有進入鳴水工坊的道士們,還停留在鳴水縣裏,其中為首的就是小輩裏的大師兄守一。由於功夫好,性格耿直,據老道們交代,基本上是當做武力最強的小師叔接班人養著,怕他知道實情反過頭來坑自己人,還沒找到合適機會吐露真相,拉下來同流合汙。

方錦湖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興致不高,沒有在任務裏找樂子的躍躍欲試,也沒有試圖以此調侃薛瑜,安靜得幾乎不像他了。

被鳴水工坊的事耽誤了時間,半夜趕路容易出事,薛瑜一行回到行宮多住一夜,而方錦湖得趁夜離開。壓在薛瑜帶來的書箱下的刀劍被他綁在身上,外袍罩下,不仔細看也發現不了。

薛瑜手邊放著沒寫完的手稿,聽到方錦湖關上箱子,才擡起頭,“路上小心,少受點傷。鐘……鐘三娘子還在等你。”方錦湖上次回來昏睡三天,和之前受傷一口氣腫四五天都不管的光輝歷史還歷歷在目,她的憂慮絕對有道理。

壓榨員工,也得可持續發展。

方錦湖沒有回答,在門口背對著她擺了擺手,慢慢走了。守夜的陳關知道這位方女史身上背著其他任務,偏偏他什麽詳情也不知道,作為情報收集人員和八卦擔當,撓心撓肺地好奇著。

薛瑜:“陳關,之後繼續聯系陳道人。”

“是。”

依依向物華 定定住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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