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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 鐵官坊(二更) 以天地為洪爐,鍛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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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還沒有收到來自行宮的禮物, 京城清顏閣裏新的風尚又流行了開來,曾經在私下小宴炫耀過的冬季禮盒內的各種護膚品換上了雅致的名字與小玻璃瓶,剔透偏藍或是偏綠的琉璃瓶中可以看到乳色或是紅色的粘稠液體, 可謂是另一種方式的所見即所得了。

曾經只有最富裕也地位最高的貴婦人和貴族們享受的護膚品一經拆賣和小包裝推出, 就收到了極大的歡迎,購買冬季禮盒的消費群體在某種層面上成為了清顏閣的天然廣告, 吸引著想要躋身上流的士紳們消費。

原本因新款推出對自己擁有的禮盒地位造成了沖擊產生的不滿很快被對所謂“優質客戶”贈送的小瓶裝護膚品吸引,贈送的新款顏色口脂盛在水晶般的器皿中, 天然的帶上了昂貴與優雅的暗示,一時風頭無兩。

鐘大嫂就是拿到了新款口脂的客戶之一,雖然之前因著方錦湖關系鬧得有些僵,新出了一部分商品也惹了她不快,但不妨礙拿到口脂後就迫不及待上唇試驗的沖動。

眼看著銅鏡中的女子被新的顏色口脂塗上後膚色像是都變白了, 去為自家夫君上朝送別時還被誇了一句今日氣色不錯,她心頭的氣也消散了大半。

“路上小心。”鐘大嫂撫了撫鐘大衣領, 低聲囑咐。

話說出口她就意識到了不對, 近日京城路況奇差, 也就東城幾坊中的路在人人都急著用的情況下修好了,但鐘大也聽不得一個“路”字,她猛地擡眼對上鐘大雙眼,試圖挽救一二,就聽鐘大嘆道, “知道了。”面對色若春花像是年輕了許多的妻子, 鐘大的心神被拉回曾經,再煩惱也說不出一句重話了。

看著夫君離開的背影,鐘大嫂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轉頭又是一位矜貴的夫人。隨著東城道路的恢覆, 他們的小宴也開了起來,看一看帖子,去到宴會之上,輕笑曼語,將便宜量少的琉璃瓶新款貶成了東施效顰者才會用的東西。

明面上人皆應和著,私下裏看著她的新妝,卻是又多往清顏閣跑了一趟,就算西城的道路難行也忍了下去。

鐘大下朝後往鴻臚寺而去,他的心腹管事跟在旁邊,匯報著新的一天傳來的消息,聽到一處,他忍不住詢問道,“行宮沒有新的動作?”

自從三皇子去了行宮,就好像銷聲匿跡,反倒讓他不習慣了。但再想想即便通過修路拿到了部分水泥,也至今未破解其中秘密,他又有些希望薛瑜繼續保持現在的狀態了。

“行宮傳信入皇城,但皇城並未下發新的指令。”管事垂首回應,又繼續了下一件事,“在去莊子裏選人時想要來京城修路的人數增多……京兆尹接審的佃戶訴主家的案子都駁了回去,希望您能約束一二……”

鐘大悠悠嘆氣,“忘了本啊。簡家都回莊子上過冬了,上次派人送來的是講經論道帖子?去回了吧,安靜這麽久,你去瞧瞧鳴水縣。”

“是。”

鐘大眼中銷聲匿跡的薛瑜此刻卻已經不在行宮,先前送回京城的三輪車批示下來很快,到了十一月,所有的新版輜重車已經隨著調軍回防的隊伍踏上了歸途,像離開最早的西南一行人,甚至已經用上了,而早早通過的鐵官坊材料更換審批,這時候才剛剛開始更換風箱。

原本更換風箱是沒有行宮兵械坊眾人的事的,自將作監由上而下下發的風箱圖紙足夠清晰明了,但架不住青南郡鐵官坊離得近,又合作良好,新換上的風箱使用不太順暢,就派人來請起初用上風箱的兵械坊匠人去瞧瞧,調試一二。

左右青南郡鐵官坊離得近,隔了不過兩縣之地,嚴格算下來也在隆山山脈範圍之內。薛瑜在行宮的實驗都遇到了瓶頸,缺少了現代許多輔助工具,想要光靠雙手達成精度等等要求,就要花去格外多的時間,在她積累數據到煩躁之前,聽說青南郡來請,幹脆和幾個匠人同行出去散散心。

鳴水縣有一座湖,又有河流穿過草原,氣候平常講是濕潤,到了冬天就有幾分濕冷了,四周山峰草原雖是冬季枯黃,只剩下褐色樹杈,但也有幾分倔強的綠色。而越往青南郡行去,四周的黃土裸露就越多,根據趕車的車夫介紹,只有等到來年開春才能看到郁郁蔥蔥的景色。

看著它們,薛瑜想起大雪後仍茁壯存活著展示生命力的那一畝麥苗。被雪壓彎後的萎靡不振沒有成為重點,被凍傷的葉片也不是死亡的預兆,每當人們憂心忡忡一次,它們就要用長得更高來宣告自己的存在。

它們已經超出了最初播種的那些育苗者的希望,逐漸展示出薛瑜期待的未來的可能性,或許裏面有一部分不耐寒的種苗死去了,但更多的活了下來。眼看要進入最冷的臘月,薛瑜權衡許久,終究沒有吩咐人將已經準備好的平板玻璃運出來在那一畝地上搭建玻璃暖房。

她這段時間查看過江樂山到來後做的鳴水的記錄,雖然有其他影響在,但冬季凍死的人數和大雪封山時間都在以不明顯的趨勢減少,算是另一個角度上佐證天氣在變暖的有力證據。

許多年前可以冬季種地,隨著天氣變暖,興許也可以做到。而用上玻璃暖房,就是從根本上不相信麥苗可以平安過冬。

它們已經挺過了三場雪,或許以往在工坊的所有人並不會註意這個,但今年他們都在心裏默默為麥苗記著數,挺過一次,他們就像家中有喜事一般開心,一定要嚷到全工坊都能聽到。連江樂山從下面村落巡查回來,都顧不上去教其他人認字,而是先來看一眼麥苗長勢。他們都這樣相信著麥苗,作為提議開墾試驗田的薛瑜,也得保持住自信。

希望這個冬天平安過去。薛瑜搓了搓手心,拋開雜念翻身上馬。

一直埋頭在行宮和工坊兩點一線行動,除了鍛煉,日常不是畫圖就是做實驗的薛瑜難得感受到幾分松快,像每個出來玩的孩子那樣,不肯聽從陳關等人勸告,騎著照夜白任它撒歡似的跑。

冷是真冷,暢快也是真暢快。

換上了彈簧馬車,一行人速度飛快,能在工坊裏打鐵的匠人就算年紀大了身體也倍兒棒,沒有一個被搖晃的車廂擊倒,到了夜幕四合的時候,遠遠就能聽到青南郡鐵官坊那晝夜不歇的開鑿和打鐵聲。

白煙和火光籠罩著山腳下的作坊,它的光芒照亮了還在從幽暗無比的山洞中推著小車出來的一部分礦工身影,和龐大的高山相比,不論是有水泥工坊幾倍大的鐵官坊還是礦工們,都顯得極為渺小。

離近了看,才能發現作坊的側面不是暗影,而是一口深坑。之前以為是山體陰影的部分,不是山,而是鐵官坊的一部分。礦工們推著小車從深坑底部連接著高山的山洞出來,像勤勤懇懇的螞蟻一樣運送著開采出的礦石,深坑邊緣開鑿過的痕跡被保留了下來,或許許多年前,坑還不像如今這樣大,這裏也不是坑,而是像山洞一樣的礦場。

薛瑜見過高樓大廈,也見過機械構造的金屬巨獸,但在深深夜色裏,鐵官坊高聳的高爐與煙囪像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靠著山峰讓人想起神話裏動輒拔山填海的神明。

很難想象在缺少工具的時候,人是如何建設的長城,如何建設起這般幾層樓高的大煙囪和渾圓的高爐,薛瑜仰頭望著前方,遲遲推進不了的煩躁感被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的高爐的影子擠壓出身體。

看到古老的鐵器工坊,認知到自己渺小的同時,她意識到了自己心態的變化。是她不知不覺,在一次次計算裏、在一次次工坊傳回來的誇耀聲中、在一次次順利達成的設計之中,變得太過急切了。

以天地為洪爐,鍛造化之奇功,機械和建設本就是奪天之力。

先輩們只靠雙手將科技推進到了現代的奇妙未來,她只是算些數據就煩躁了?那未免太輕浮了些。

看著高聳的鐵爐,她想起最初選擇了工科的原因,只有建設本身擁有的魅力,令人看著一座座建築和機械就足夠目眩神迷無法自拔。與理論中探索世界盡頭的魅力不同,工科的美展示於它的成品之上。

看著人使用這些工具,或是在這些工具之上達成新的成就,不論是使用者還是設計者,都會感到別樣的滿足。看著一座房屋或一種新的機械完成,聽著人們對完成後的物給予的肯定,獲得感充盈在心中,是什麽也比不了的快樂。

她想推進齊國的各種建設本身,不就是為了讓所有人的生活變得更好一些嗎?

薛瑜深吸一口氣,不再急著進鐵官坊查看風箱,反倒壓著馬速等待著後面的隊伍,站在深坑前,以全新的視角打量這座鐵官坊。

“真美啊。”

下深坑的路不能完全靠馬車走,那樣就太顛簸危險了些,幾個匠人跳下馬車,站在薛瑜身邊聽到一聲嘆息。

往常他們接不上薛瑜的話,都在認真記錄每一句指點或是奇思妙想的改變,這次他們點點頭,“是啊,真美。”

鋼鐵熔爐的鐵與火的魅力,令他們同樣呼吸急促。

“殿下,現在去看風箱嗎?”

詢問聲裏,薛瑜搖了搖頭,“不必說出我的身份,當我是來觀摩鐵官坊的學徒就好。風箱如何調試,還得你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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