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 伎倆(二更) 破除迷信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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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符上的字跡一個比一個亂七八糟, 雷小虎有心幫忙,最後也只能老實承認自己認不出。見到自己曾經的患者家屬,陳真人淡定了起來, 盯著薛瑜的手, “此為神符,爾等凡人無法使用, 還是速速解開老夫,看在爾等未驚動神明的份上, 亦可既往不咎。”

附近的工坊工人大多都在忙碌做事,即便陳真人被抓下來時吱哇亂叫也沒有讓他們分出一點註意力離開工坊,倒是最開始發現了陳真人被抓的雷小虎等村莊佃戶已經無心幹活,偷瞄過來,聽聞他這樣說, 紛紛倒吸一口冷氣,有些害怕了。

拿起其中一張的薛瑜瞟了陳真人一眼, “是嗎?”她將挑出來的那張放到陳真人眼前, “這是什麽符?你讓它顯個靈, 我就信你。”

陳真人微擡下巴,傲慢道,“此符一出,諸邪避易,保佑平安。然此時在你手上, 受你命格壓制, 邪不敢近身,此符也不會顯出靈妙來。還是交給老夫,為你們施法罷!”

“那就不必了。”薛瑜示意陳關上前,攔住他被制住還在往這裏伸的手掌, 用了個巧勁捋起衣袖,嗤啦聲響過後,袖內的幾個小瓶瞬間顯露出來。被突然拆開衣袖夾層的陳真人臉上有一絲慌亂閃過,他小指向外劃去,義正辭嚴道,“風來雲起,誅邪!”

一個瓶子應聲而落,老頭向後倒去,然而他想象裏會松開他去救離得很近的那個富貴少年郎的幾個侍衛誰也沒動,原本該騰起的大量白霧也沒有出現,讓他的掙紮和嚴肅都顯得有些滑稽。

在瓶子落地之前搶下的魏衛河捏著瓶子,薛瑜笑瞇瞇看著陳真人,“好像,神仙不太聽你的話?”

陳真人連忙補救道,“應是您的命格太強,以至於山神等等小神都不敢造次!”

“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薛瑜點點頭,“正好我也剛學了幾個小把戲,你來看看是不是這樣玩的?陳關,讓佃戶們都停一停,過來歇一會。”

工坊基本上是封閉結構,但裏面的佃戶們是會流動離開的,看雷小虎和剛剛蓋房子一撥人的重視害怕模樣,這個陳真人在外面裝神弄鬼的次數指定不少,薛瑜有心給他們醒醒腦子。

被聚集來琉璃窯外空地上的佃戶們有些不安,看著被制住的陳真人,想出言阻攔,卻又知道自己不夠格說話,只能心裏著急,小聲說著“殿下命格好,神仙應該不會怪罪”之類的話。

陳真人先前只是看著這個少年身旁有侍衛和工坊兩個負責人隨行,穿著打扮不俗,才猜了個命格好,但再怎麽猜,他也沒想到這是皇子親至,臉色難看了一瞬,又松了口氣。

都是皇子了,命格自然是強的,他說的也沒什麽錯。

薛瑜:“雷小虎,你來說,見過真人用什麽法術?無火自燃,還是燃後符紙仍存?”

雷小虎瞠目結舌,“殿下說得像親眼見過似的,就是這兩種!”

薛瑜瞟了陳真人一眼,還以為他能玩出什麽花樣,不過是這些小把戲罷了。

陳真人額頭見汗,不停安慰自己,碰上一個懂行的沒什麽,起碼就算破了他的術,之前命格之說說得過去,他也不算難堪。大不了等會為他描補一二,皇子取了神名,他得了好處……

正沈浸在幻想中,眼看薛瑜拿起一張符紙對折,對著風晃了晃,卻什麽也沒發生。陳真人欲言又止,就聽人群裏有人咦了一聲,“真人是能晃出火的,所以真人是真的有法力在身可以誅邪啊!”

雷小虎搖搖頭,“真人的符有好多種,不是每個都能著火的。”

薛瑜:“那看來,這張符一定是燃後符紙仍存的那種了。”

陳真人被押著在旁邊,不靠近讓他看到符紙正面,他自己也不能確定到底拿出來的是哪種符。好在見到有人上山時他就處理了一部分符紙,賭一把,贏了就是富貴,輸了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他咬咬牙,“正是!”

旁邊被派進工坊借了一點火的侍衛跑了回來,薛瑜把符紙放在火上,沒一會就燒了起來。對陳真人有信心的佃戶們眼巴巴看著從空中飄飄蕩蕩落地的那張符紙,火很快吞噬了整張紙,地上只剩下一抹黑灰。

誒……?

滿懷期待的佃戶們楞住了,驚疑不定地望向已經有些腿軟,被侍衛架住才好懸沒滑到地上去的陳真人。

薛瑜笑了,“看來,我命格強,受神仙照顧,神仙也不會幫我的忙讓符篆顯靈啊?”

陳真人想要繼續辯解,卻說不出話,看薛瑜吩咐背後侍衛打開瓶子處理黃符的動作,此時他哪裏還不知道自己是踢到了鐵板上?如今人為刀俎,要打要殺自然只能看這位殿下如何做了。

一沓符紙被挨個發了下去,手拿符紙的佃戶們滿臉的迷茫,薛瑜拆了陳真人的瓶瓶罐罐,耳語幾句,推了醫正上前。她被陳老頭套了一個命格好的說辭,怎麽做都不合適,為了之後的醫療教學著想,破除迷信的重任還是讓專業人士來擔吧。

醫正在太醫署講課的時候,也沒見過這麽多迷茫的小眼神,想到裝神弄鬼靠騙人治病的陳真人拿這一套騙了多少人,頓時覺得肩頭擔子沈重,“站在左邊的人現在跟著我一起做,不用祈禱,不用拜神,你們也能讓符紙燃燒後仍然留存。”

一半佃戶將信將疑地拿出發到自己手中的符紙,跟著醫正依次放到火上,火光騰起,與之前薛瑜拿到的那張不同,這些符紙肉眼可見地火苗只燒到了表層,光芒中紙張完好無損,飄飄蕩蕩落地。

驚呼聲響成一片,醫正在他們失控之前再次出聲,“有沒有家裏會自己釀酒的人?或者喝過酒的?”

“有、有的!”有人站了出來,被醫正請到中間,拿出一個水囊,“聞聞這是什麽?”

“酒?好像是酒。”

“沒錯。”醫正將剛剛燃燒後落地的符紙撿起一張,撕成兩半,一半放到火上,幾個眨眼間就變成了灰燼,另一半則用食指蘸著水囊裏的酒,塗抹潤濕。再次放到火上時,幽幽的藍色火焰騰起,燃燒後符紙完好無損。

再相信陳真人有真本事、道法精妙的佃戶,此時心中也泛起了嘀咕。醫正嚴肅道,“諸位,這只是走江湖的術士們的小伎倆,酒液可燃,潤濕符紙後點燃的是酒而非紙,自然最後剩下符紙一張。”

“那、那無風起火呢?”

醫正嘆了口氣,“右邊的各位可以試試,現在手裏拿著的黃符能不能起火?”

有見過陳真人“施法”的村民,學著他的樣子在空中晃著符紙,然而半天還是沒見符紙燃燒。

醫正請了侍衛下去挨個將陳真人小瓶中的液體倒到紙上,重新晃動後,沒多久,一團團火焰蓬地燃起,一股難聞的氣味四散開來。

有了之前酒潑在紙上的示範,這次佃戶們裏有腦袋轉得快的,很快就反應過來,“不是符紙,是那個水有問題!”

醫正點點頭,將瓶中最後的一點液體倒在地上,沒一會濕潤的痕跡消失,黃土在眾目睽睽之下燃燒起來。

雷小虎被連著兩次打擊打擊得有些恍惚,結結巴巴道,“但、但他還能符水治病,真的治好了我師父!”

醫正嘆了口氣,拎出陳真人那一串袖中夾層裏搜出來的瓶子,“符水治病,看上去是燃燒後的紙灰,實際上是瓶中藥物灑出一部分而已。”

這也是薛瑜肯留下陳真人和他廢話這麽久的原因之一,瓶中的藥物不多,奇妙的是,分別針對的是幾種常見病,能不能痊愈另說,但一定是短期內能讓人感覺舒服許多的藥物。陳真人是個裝神弄鬼的神棍不假,但他對病癥的總結和治標不治本的法子都是太醫署少見的騷操作。

醫學人才少,這種實用型人才更少。民間游醫的水平或許沒有太醫署水平高,但見過的病癥一定比他們多,編寫常見病急救和治療手冊的希望寄托在兩種醫生的碰撞之上。

“至於治療斷腿……”醫正回過頭,去帶人過來的侍衛架著獵戶走進人群,獵戶原本有些詫異不安,見到陳真人後就熱淚盈眶,“真人要傳我來,一句話的事,上刀山下火海,沒說的!”

“勞駕,能否讓我看看你的腿?”醫正打斷了他們見面抱頭痛哭的激動場面,獵戶懵了一瞬,“啊、啊好。”

解開綁腿,比一般人細許多的小腿露在了外面,一條腿上猙獰的疤痕訴說著獵戶過去的輝煌歲月,他錘了錘腿,嘆氣道,“要不是真人,我哪還有能站起來的一天?”

蹲下來檢查了一番的醫正搖了搖頭,“你的腿本就是好的,可能走路有些跛,但不至於站不起來無法行走。腿部孱弱,只是因為太久沒有行走,多加練習就好。”

“怎麽可能?!”雷小虎傻了,“這麽多年我帶師父去尋醫問藥,都說因為老虎咬人後傷得太重無法起身,你莫不是看真人治好了我師父,來故意抹黑吧!”

醫正也是有脾氣的,板起臉,“你是不是一直伺候他,穿衣吃飯凈手沐浴,全都你來幫著做?他被咬傷後是不是許久都要臥床養病,不曾起身?是不是時間越長,他的腿越細?是不是這道人一張符下去告訴你們藥到病除,他就能站起來了?”

疾風暴雨般的連聲質問打蒙了雷小虎和獵戶,他們抱著頭苦苦思索一會,獵戶張了張嘴,“還、還真是這樣?”

醫正冷哼一聲,“你的腿早都好了,你無法行走,是心病!”

以前他在太醫署的記錄中看到有人傷到手臂或是腿部後多年無法使用肢體,診治後卻發現肢體十分健康的病案還覺得可笑。如今見到一個典型,非要將自己病好了歸功於一個假神仙,讓當初治病的醫者知道了,還不得氣死!

獵戶傻了眼,雷小虎卻哭了起來,“是我害了師父!”他聽明白了,要不是他事事幫著師父做,興許師父早就發現自己沒有病了。

“可是……興許就是神符治好了呢?”圍觀的佃戶們裏有人還對陳真人有一點信任在。

薛瑜笑笑,“陳真人,你的符到底管不管用?想好了再說。”

底牌被沒收,連最後的遮羞布都被扯了個幹凈的陳老頭低下頭,放棄抵抗,“符沒用,我治病靠的是藥材……”

“呸,騙子!”罵聲四起。

薛瑜神色一正,“陳道人招搖撞騙,今日抓獲,受他蒙蔽者既往不咎,但曾為他說話、向他透露工坊內情形的雷小虎師徒二人,逐出工坊,永不錄用。若查出有其他人曾向陳道人或其他人透露工坊消息,處理同雷小虎師徒。”

能被騙到私下幫忙宣傳拉人,將陳真人的話當做金科玉律,見他出事連自己的工作都丟下了,這樣的人,留下也只會是禍根。

“殿下、殿下!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也是被騙了!江縣令,縣令,您幫我說說話!”雷小虎師徒被拖著往外走去,雷小虎這才急了眼,冬天少有能做工的地方,多一份進項就能生活好一分,他信任陳真人,但也從沒想過丟掉工作。

江樂山看了他一眼,“我很失望。”若說辛林是工坊內工人的努力做事頭名,雷小虎憑著自己什麽都會一點和在佃戶們之間的威望,便是佃戶們的領頭人,然而卻將道人的鬼話放在了其他事情前面,如今這個下場,只能算他咎由自取。

破解了符紙的秘密,又看見了雷小虎師徒的下場,佃戶們都警醒起來,生怕自己也成了下一個雷小虎。

有關“道法神術”的秘密一傳二二傳三,在薛瑜示意的刻意宣揚之下,沒多久就傳遍了整個工坊,曾經驚嘆過的人紛紛自覺上當受騙,隨著村落佃戶們的外出,傳遍了整個鳴水縣,陳道人在縣城裏過往賓客盈門的住處也被潑了糞水,變成了誰都不願接近的地方。

消息傳得太遠,以至於鳴水縣裏簡家莊子上的道觀都遭了連累,出門做法事都被人指指點點。

陳道人被押了下去,由陳關親自負責審問,一場風波消弭,薛瑜看著氣得不輕的醫正,提議道,“後門接引流民的棚子裏有記錄各人的病癥,我身體尚好,不如醫正去看看那些病癥,和在太醫署所學相互印證交流,總結一二。陳道人都能總結出幾個常見病癥的普遍救治方子,醫正一定也能想到更好的辦法,在鳴水也好帶出些真正的醫者,免得讓人下次再被騙了。”

一個高帽扣在頭上,醫正能承認自己連江湖騙子都不如嗎,自然是不能的。

眼看吳威領著醫正走了,薛瑜走進琉璃窯轉了一圈。破碎石英砂和篩選石英砂的粉塵到處都是,地上是一片片正在被收集起來準備回爐重造的廢品。熊熊燃燒的爐火中,燒融若巖漿般的玻璃液黏稠無比,汩汩而下,在出口被一根鐵棍搟平拉長。

捏著蘆葦桿試圖吹起玻璃液的匠人有些畏手畏腳,他面對的只有被截流的一部分玻璃液,而更多的火橙色玻璃液則流向了出口處的黝黑鐵箱。鐵箱內收集足夠玻璃液後被人切斷,推著向外走去,新的一個鐵箱被推了上來。中間間隔的時間裏,一股玻璃液又落到了匠人眼前的池子中,繼續著器皿定形的過程。

推走的鐵箱一側則伸到了窯外,被外面的風扇不斷吹進來低溫的空氣。若站在窯外仔細觀察,就能看到橙紅色的玻璃液隨著溫度降低逐漸失去顏色,變得透明而平整,被人操作著穿插入箱內的無數個鋒利鐵片將玻璃分成了不同大小方形碎片,薄厚不一。

在火光中,旁邊擺著的幾個成品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橙紅光暈繞著玻璃,好像碗中盛了一顆太陽。再遠處放著的一堆新的玻璃片則透著淺淺的綠色,熔煉玻璃之前的雜質去除始終無法達到完美,但透明度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改變,與之前送到京中只能當禮盒贈品的琉璃珠天壤之別。

琉璃珠是多彩混沌的,玻璃片卻是剔透的。

一爐玻璃液分配結束,滿頭大汗抓緊這短短的熔化時間制造器皿的幾個匠人才起了身,依次上前施禮,站在最前面的卻是被薛瑜留在鳴水工坊帶隊造馬車的姜匠。

薛瑜挑了挑眉,“你怎麽跑到琉璃窯來了?”

姜匠搓了搓手,“殿下莫怪,殿下讓人開窯要造琉璃,他們什麽都不懂,最後問到了我這裏……”

這麽一想也正常,薛瑜雖然給出了琉璃造法,但具體制作還是得一點點嘗試,整個工坊都沒有幾個正兒八經學習過各種匠人技藝的工人,姜匠來了鳴水工坊,也就成了最明白各種事項的人。難怪之前還只能造琉璃珠,如今就已經升級換代變成琉璃了。

“所以,你就幹脆留在這裏不走了?”薛瑜似笑非笑睨著他,讓姜匠一陣心虛。

比起造馬車這種沒什麽技術含量的事情,自然是新奇的琉璃更容易出成績。姜匠追著薛瑜道歉,總算見到殿下點了一下頭,“行了,做的還不錯,這次就不罰你了。不過……”

姜匠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看著薛瑜,滿臉褶子的中年人做出這種表情實在說不上可愛,薛瑜也不賣關子了,“之前選人教導木匠基本功,學得怎麽樣?”

“懂是懂了,但有些也說不太通,臣正為這個發愁呢。”姜匠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不過這對殿下來說,肯定是小事一樁。”

薛瑜看著他,“都讓我操心了,要你們何用?”姜匠嘿嘿直笑,等著下文。薛瑜翻出抄錄後修改過許多的天工坊入門帛書內容丟給他,“去自己做做整理,三天內我要看到你開始帶人入門。”

姜匠看了兩眼,如獲至寶。他在將作監學了不少東西,卻很少有茅塞頓開之感,就好比一棵樹,他的根紮在打造鐵器和木匠這裏,聽玉匠金匠等等內容雖然也能理解,但到底不是擅長的方向。而這本書卻將不同的技藝分成了幾種,脈絡清晰地講述了不同技藝的使用和學習基礎,其中,著重強調了數術的重要性。

雖然這本書在部分他熟悉的方向上有所疏漏,但他隱隱有種感覺,這裏講述的一切都是根,在根上發展起來的技藝,則是他熟悉的各種匠人技藝。

玻璃片還需要經過打磨和篩選,才能進入磨鏡的階段,薛瑜確定自己絞盡腦汁想起來的浮法玻璃能夠使用,看了看積攢下來的玻璃片數量,應該夠做一段時間的狙擊鏡實驗了,便吩咐接下來拆了鐵箱裏的小框,開始嘗試整片玻璃的制造。

最後檢查了一下正門前的麥苗長勢,確定沒有在剛入冬氣候不算太冷的時候被凍壞,薛瑜清楚麥苗能否存活大概要等之後化雪再看,這時候也急不得。

一行人連帶一個千裏送人頭的陳真人回了行宮,醫正借走了登記的冊子,開始漫長的整理病癥過程。被收拾了一通的陳真人跪在別苑裏蔫蔫的,只差哭出來了。

外出打探縣城“游醫”行蹤的侍衛也回來了,抓住了源頭,再往回推追蹤蛛絲馬跡就容易得多。消息經過對照,這個從東邊游方而來行事可疑的陳真人,在來鳴水縣城和工坊之前,竟是在簡家莊子的道觀裏住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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