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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 定品(二更) 真把自己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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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吏部的定品結果就下來了, 隔日各衙門官員職位調動,官印官服重制的忙碌讓秘書省也成了難得人聲鼎沸的地方。

當韓父知道韓北甫背著他請了吏部幾位官員家中不成器孩子說話,硬生生將自己板上釘釘的京官作沒了, 差點氣出個好歹, 據說在城裏追著打了小半個時辰。

好好的從五品員外郎變成了五品益州郡太守,明面上升了官, 但算上暗地裏京官出門高一級的潛規則,壓根就是平調。而那益州郡, 實際上根本就是個火坑!

益州郡雖是中郡,卻並不富庶,下轄的人口一半都是山民,山林重疊、瘴氣多發、臨近邊陲,上一個益州郡太守病死在任上, 別人唯恐躲得不夠快,偏偏他這傻兒子還要往上沖, 難不成還把別人的道賀當成了真心實意?

然而事已成定局, 看著兒子難得不是為了美酒美食金銀玩樂熠熠閃光的眼睛, 韓父長嘆一聲。兒女都是債,還能回爐重造不成?

韓父打落牙齒和血吞,拎著兒子求到了雖然誇口有關但實則多年不曾有過來往的韓尚書令門前,他本沒抱多少希望,只是想在兒子離京前能做一點是一點。沒想到, 韓尚書令竟開門允了韓北甫進門。

韓北甫如今已經不是那個張嘴就要“叔祖父”撐腰的傻乎乎紈絝, 面對蒼老的韓尚書令,心中的敬畏與尊敬讓他深深低下了頭道謝,感謝韓尚書令給了他見面的機會。

“你遠去西南,京中鞭長莫及, 有何事上門尋老夫?不想去了,還是想換個中郡去?”

韓尚書令說話很慢,韓北甫聽得卻很認真。他將進門前父親囑咐的抓住關系討好韓尚書令拿到保命符全都拋在腦後,捫心自問,他最想詢問這位老人的是什麽。

“小子無知,初出京中,該如何管好一郡之民,治好一郡之地,還請令公指點迷津。”韓北甫確實不知道這個,韓家能為他備好胥吏,請來游俠,但他不久之前還只是個吃喝玩樂混吃等死的紈絝,如今也只是按著上司所安排的工作內容一步步往下走,突然出京要管一郡,他沒有自信自己能夠管好。

他不後悔這個選擇,但他怕自己搞砸。他是經歷過九月初九那天山上驚魂的,生命在眼前消逝的感覺太痛苦,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起一郡百姓的期望。

或許,他該請求調去縣裏,先從小做起?

韓尚書令俯視他許久,將韓北甫看得渾身冒汗,背後發涼,卻仍沒有改口。老人忽地笑了一聲,“多聽,多看,多問,以心換心,想他人之所想,如此而已。”

老人聲音溫和,給人平靜而鎮定的力量。

若說西齊立國後三代強悍君主是刀,這位三朝元老就是鎮住後方的磐石。他曾經不理解為什麽韓尚書令要離開家族,半點不顧,如今卻好像摸到了一點邊緣。在韓尚書令眼中,他與旁的家族小輩沒什麽不同,大概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是齊人。

韓北甫跪坐在下首,反覆咀嚼了很久韓尚書令所說的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在自己家裏,連忙道謝,“令公所言,小子雖一時不能全部明了,但已謹記在心,時時不忘。”

“沒想到韓家還能有一個明白人。”韓尚書令起身先走了出去,留下一句悠悠語聲,“若你現在懂了,老夫卻是要丟你出去的。”

被管事送出來的韓北甫還有些發懵,但越想越能感覺到韓尚書令那短短幾句的魅力,出門被父親揪著盤問後老實重覆了一遍,第一次反對了父親的決定,攔下父親想要送禮上門來往的念頭,“令公怎麽可能賞我的面子,能得指點已經是幸運。”、

韓父也是為安排兒子操碎了心,一時昏了頭,被攔下後又準備起別的事來。由於去的是西南邊陲,特許有一段時間收拾東西告別家小,韓北甫將跟著調回西南的軍隊一起上任,安全上倒是讓人放下了些心。

韓家父子忙碌之時,知道自己得了中品下等後就始終壓著怒火的方嘉澤也等來了最終的官職調動,他捏著簽發的降職調令,一掌拍在當初滿口說著有方朔在,他的職位不可能有別人拿去的吏部郎中桌上,“你言而無信!”本是怒吼,卻在最後出口時想起了上司說的讓他收斂,收了些音調,變成壓低了聲音,顯得格外別扭。

靠祖蔭混到的從五品員外郎一朝變成七品秘書郎,秘書郎不過是在秘書省謄寫文書,整理藏書,清貴是清貴了,但誰不知道這是在士族子弟剛入朝最初沒什麽合適官職的時候才會去的地方?他在朝中一年多,到頭來和剛入朝的子弟混在一起,臉面該往哪裏擱?

酒肆中被突然響起的拍桌聲嚇得一靜,發現不是有人鬧事,才又喧鬧起來。吏部郎中翻了個白眼,有些嫌棄地打量兩眼方嘉澤,“方家持身不正,治家無方,家務事鬧得滿城風雨,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餵,方大郎,你家妹妹真要代你娘義絕啊?前些日子你請大夥喝酒吃宴,花了多少你娘的嫁妝?”正巧,不遠處有個官員認得他們,喝得半醉,笑嘻嘻開口調侃,“還是說你已經開始花妹妹的陪嫁啦?”

方嘉澤臉繃緊了,“後宅陰私你們倒愛嚼口舌,都是胡說八道!”

“你在這裏裝什麽什麽都不知道呢?你爺娘妹妹都一團亂,我要是你啊,還做什麽官,回去做富家翁好歹還不用每天花妹妹的嫁妝打腫臉裝胖子!誒喲,你們家這麽亂,你說方侍郎救人這事,到底是真是假啊?要是真的,怎麽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封賞來,就這樣不明不白養著?”

本是來興師問罪的方嘉澤很快受不了無處不在的嘲弄,大吼大叫反駁解釋卻沒有人聽他的,只能匆匆而走,路上正好遇見拎著藥包的方錦湖,被一架馬車攔下,正說著什麽。

他認出馬車上是鐘家的徽記,心口又痛又酸,想要上前又生出怯意來,一路火燒腦袋般奔回了家。初冬時節,修建了花園景觀的方府處處落葉,卻無人清掃打理,方嘉澤惱火地喚了許久,直到轉成憤怒的發洩大吼,才見到自家管事拿著掃把走了過來。他忽然想起,方錦湖為了節省開銷,將下人遣散了不少。

“讓郎君受委屈了,家中人手少只是暫時的,待郎君做了尚書,就都回來了。且忍忍,就過去了。對了,還有三殿下,侍郎可是救了三殿下命的,郎君別擔心了。”管事很相信這位方府獨苗的模樣,方嘉澤卻快要被這期盼壓垮了。

他不知道怎麽就落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他不但沒有子承父業,反倒越離越遠。

方嘉澤第一次問起家中還有多少錢,管事翕動著嘴唇,像是怕嚇到他,猶豫著報了個數字。這筆錢別說給兩個未出閣的女孩做嫁妝,連他往日一個月開銷都不夠!

“怎麽會這麽少?”方嘉澤難以置信,“不是還有莊子,還有鋪子。我娘可是鐘家女!小林夫人也是有一筆陪嫁的!”父親還好著的時候,家裏從來沒缺過錢花。

“原來兄長真的打上了嫁妝的主意?”聲音從不遠處響起,方錦湖微微勾起一個笑,對上方嘉澤的厭憎眼神。

方嘉澤冷笑道,“我還以為你把自己當成了鐘家女,跟著鐘家走了,十五出閣也要從鐘家出,原來還知道回來!怎麽,當街勾搭上表兄還不夠,現在就要把我方府所有東西都搬到鐘家去?他鐘姓雖是齊國第一,也不該這般踩我們方家臉面!”

“母親的嫁妝,皆在我手中,你要拿,怎麽不問問我?”方錦湖柔聲吐氣,他壓根沒回應方嘉澤的質問,方嘉澤卻恍惚了一瞬,一時懷疑自己聽錯。

原來這麽容易?原來他這小妹看著冷硬,實則心還是軟的,知道以後出嫁還要依靠娘家兄長……

方嘉澤口幹舌燥,壓不住喜悅,脫口問道,“那有多少?”

“你問我就要告訴你麽?”方錦湖瞬間變臉,冰冷到像淬了毒的聲音刺穿了方嘉澤的心,他竟感覺自己比略矮的妹妹低了一頭,被他睥睨著,像註視一個臭蟲。

方嘉澤想要追上去,卻發現自己怎麽也追不上,人影很快消失在門廊拐角處,剛回來的方錦繡瞥見他的背影,扶了扶自己的新簪子,換了個方向回去。她的嫁衣原本是母親在時準備好的,自己補繡一部分就好,只是就算到除服繡完日子也趕了些,她如今萬事都不想管,只想平平安安嫁人。

從方府出嫁,方嘉澤這樣要臉面的人,怎麽也不至於讓她的嫁妝箱子太難看。

等到方嘉澤跌跌撞撞停下腳步,擡頭一看,卻是自己忙於定品已經許久未踏入過的父親的院落。

“阿耶。”方嘉澤站在床前,聞著若有若無的腐臭味道,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癱在床上的方朔望向他,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期盼光芒,“嗚嗚!”

方嘉澤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昔日看輕自己的父親只能躺在這裏,而他卻能繼續在宦海沈浮,他心中升起了一股別樣的虛榮感,揭過仆役遞來的帕子,為父親擦了擦額頭,絮絮抱怨起最近的事情,“……您不曉得,二娘不知發什麽瘋,竟說您謀害母親,要奪她的嫁妝。”

“啊!”

過於激動的喊聲驚動了無聲無息守著的禁軍,翻身進來檢查一遍,卻毫無收獲,和方嘉澤大眼瞪小眼片刻,方嘉澤尷尬道,“是、是家父聽說汙蔑,太激動了。”禁軍哼了一聲,懶得與他爭辯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議論著的即將到來的問案,確定方朔沒事後重新躲了出去。

“阿耶,兒知道您不會做這樣的事,到了大理寺咱們也沒什麽好怕的。兩個妹妹連親事還沒定下,我自是操心的,已經帶了不少朋友來認識,只是二娘不懂事,鬧著要和離……”

方嘉澤下意識將義絕換成了和離,他根本不願接受母親會離開的可能,在他眼中方錦湖拿出的什麽都不是真的,都是汙蔑,就算用了些財產,也是夫妻一體,怎麽能這般斤斤計較,還鬧到了大理寺?多少年都不曾聽聞有義絕的,這次也不會成功,到時候方錦湖帶著母親無處可去,還不是得回來對他低頭?

“二娘與鐘家走得近,若是親上加親也不失為好事,只是……”

方嘉澤越念叨越順暢,鐘家是齊國第一世家,但他家也不低,身份匹配的只能是本家兩房嫡子,到時候一個妹婿有權有財,一個妹婿有財,他何愁沒有路走?他完全沒註意到父親越來越絕望的眼神,嗚嗚的聲音若聽得多了仔細辨認,還能聽出“蠢貨”二字。

說著說著,方嘉澤卻又想起了父親救下的三殿下。如今他倒是已經不指望妹妹能嫁給四殿下,但酒肆裏的嘲弄聲猶在耳,他妹妹被毀了清譽,父親丟了大半條命,那位殿下只親自來看過一次!憑什麽!

就算不娶,也該給他父親些補償才是,父親沒法拿,自然是順延到他這個唯一的嫡子身上。

方嘉澤興奮極了,給父親說著自己的計劃,努力分辨才聽出父親嗚咽著一個“湖”字,臉色頓時一冷,“你救了人,該我們拿的憑什麽不拿?還要去問她的意思,我會害她不成?”果然,從小到大獨院養大不許旁人接觸的這個嫡親妹妹,才是父親放在心上的孩子。

見他甩袖而走,方朔急急想要起身,肩膀剛挪動一點,整個身體就歪斜出來,險些摔到地上去。方嘉澤走出幾步回頭看他,被方朔露出的幾片森然白骨駭了一跳,白骨上淡黃的膿汁蜿蜒流下,正是腐臭味的來源。

方嘉澤胃裏一陣翻騰,快步沖出門,走到院外才緩過勁來。他停在院門外,看了眼旁邊的院落,悠揚的小調帶著哄睡的甜蜜感覺降落在他耳邊,仿佛遙遠記憶裏的碎片。方嘉澤手舉起來放在門上,想推開卻又停下了。

他記得母親瘋狂時連他一起警惕的模樣,分明妹妹還在,母親卻根本不認,誰靠近都會被打。那時候他才四歲,就要把母親留給妹妹一個人,後來是把母親和父親都留給妹妹,自己卻只有小林夫人。

既然好起來了一些,就先不要打擾她吧,等她好了,等她在大理寺堂上發洩完委屈與怒火,他再帶母親回家。

方嘉澤毅然扭頭離開,前去尋並不大熟悉的鐘家,院中的人不知道方嘉澤戲這麽多,依舊哼著歌謠,哄著孩子,也呼喚著孩子歸來。

鐘家門人將方嘉澤上門拜訪的消息傳了進去,剛剛吩咐下去收拾出一間跨院招待可能會歸家的隔房小姑的鐘大嫂尷尬地笑了一下,望向丈夫,“大郎也一起回來住嗎?那小跨院可能不太夠,還要換到前院來。”

鐘大捏了捏眉心,擺手讓門人出去,“什麽人都要來通傳?”

門人心領神會地離開,鐘大嫂猶豫道,“不過,都點頭讓三娘與方二娘回來,把大郎關在外面會不會鬧出事來?”

鐘二嗤笑一聲,“放心,他不敢。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鐘大沒有與妻子多說幾句話,就與弟弟進了書房。

“方家倒真成了蒼耳子,沾上一個就來了一群。就方朔那樣子,還救人,不拖著別人救他就不錯了,現在張狂,之後還不曉得怎麽死。三娘回來倒是好事,簡淳正好也是個鰥夫,等病治好了,給他們母女一起辦喜事,漂漂亮亮送出去。”鐘二說著打了個哈欠,神色萎靡,鐘大瞥他一眼,“你又亂碰藥了?”

鐘二連忙擺手,“沒有沒有,那我哪敢啊?昨兒晚上去松了松筋骨,我也就這點樂子了,大兄還是饒了我吧。”

鐘大眼中難得多了一點溫情,“出門小心些,記得去看看阿瑯。之前運獸進山的探聽到是胡蠻做的,具體是哪個部族過了界還沒查到。北邊狼王也要沒了,下面大小部落和王子說不得就要生亂。”

“放心,我還沒看見阿瑯加冠呢,怎麽出去怎麽囫圇回來。弟弟我出去走一趟,保證打聽得明明白白回來!”

鐘二把胸口拍得啪啪響,比起精明的商人更像是個莽夫。兄弟二人的語聲漸漸小了下去,蘇家剛剛拿到的消息擺上鐘大幾案,在兄長看完後,鐘二看了一眼,“這小子還真敢想,京城的路,我們掏錢修?做夢呢?”

鐘大反倒沈吟了片刻,喚了一個管事進來,“主材料查出來沒有?”

管事滿頭是汗,“工坊尚未混進人,現在查到運來的材料包括石灰、陶土、爐灰、石英、木材、麻布、竹竿等等,具體用到的是哪部分還在嘗試。”

鐘大的眉頭隨著他報出來的東西名字越皺越緊,薛瑜只是個隨便看過幾本書的少年人,就算有些靈巧心思,也不該拿出這樣近乎化腐朽為神奇的東西。她背後是誰?

“給你們三天,繼續查。”

“大哥?”鐘二在管事離開後疑惑地喚了一聲。

鐘大敲敲桌面,“三天後若是沒有進展,這路不僅得修,而且得好好修。若是無人帶頭,便我們站出來修路,我們出錢出人,為國分憂。”他笑起來,“行宮工坊供應些材料,總不該吝嗇吧?”

鐘二迅速反應過來,“高啊!誰曉得我們用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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