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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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葛渡口到傍晚時更加熱鬧,江上的街上的都往來不息,纖夫們喊著號子,肩膀上扛著一根纖繩,使勁全身力氣將貨物往岸上拖,街邊光禿禿的柳樹在晚風中佇立著,沈默無聲。

司機在棺材鋪外的石板路上停了車,甘棠隨即從一邊邁了下來,厲戎從車後繞過去,立於她身旁,店鋪門口紅燈籠裏的燭火打在他臉上,影影綽綽,顯得愈發長身玉立,他送她至鋪前臺階,便再沒往前進,只負著手立於階下,眼裏洩露出零星笑意,語氣柔和:“明天一早,我便來接你。”

“多謝厲先生。”甘棠點頭,“天色已晚,還請早些回去吧。”

“等一下。”厲戎叫住了正準備轉身開門的甘棠,“咱們現在也算認識了,但還未請教小姐芳名?”

甘棠楞了一下,回頭笑了笑,眼尾向上翹起,自成一股風流,竟讓厲戎看的呆在了原地,只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厲先生,你這個問題已經憋了一路了吧?”

厲戎低頭失笑,然後饒有興趣地望進她眼裏,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我姓甘,單字棠。”甘棠也沒再為難他,順著他的意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厲戎面上故意流露出讚嘆的表情,眼裏有真實的笑意:“好名字。”

“不及厲先生。”

“那不打擾甘小姐休息了。”厲戎往後退了幾步,挨到車門的位置,沖她揚揚手:“厲某就先告辭了,明早定準時到這兒來接甘小姐。”

甘棠沖他頷首,轉身進了店鋪裏,隨即漆黑的屋裏亮起了一盞微弱的光,從縫隙裏透出來,似飄進了陣陣暖意。

厲戎倚在車門旁看了一會兒後,才轉身拉開車門鉆了進去,招呼前面的司機道:“走吧,我們回去。”

第二天一早,甘棠剛起床洗漱完,便聽見門口傳來“噔噔噔”的敲門聲,一下又一下,不輕不重,極有禮貌。

她今天還穿著那身襖裙,明眸善睞的模樣,像極了天真無邪的女學生,拉倒街上估計沒人會想到她已經接管這個棺材鋪好幾年了。聽到敲門聲後,甘棠匆忙在發尾系上了嫩黃色的細帶,撩起簾子幾步走到門口,從裏面解了鎖,將大門緩緩推開,清晨的寒風霎時間從外吹來,凜冽逼人。

昨晚那男人就站在門邊,褪下了軍裝,穿了身筆挺的黑色洋裝,脖上打著同色的領結,有隱約的修長脈絡藏在領子後,他的喉結微微一滾動,似有尖尖的凸起,不像她印象中那強勢的軍官形象,如今一瞧,竟與街上那些從國外留洋回來的貴公子別無兩樣。

她怔了幾秒鐘,才認出來:“厲……厲先生?”

厲戎往旁邊不動聲色地移了一小步,正好將風口牢牢擋在身後,然後垂眼俯視著她,嗓音含笑:“怎麽,換了一身衣服就不認識我了?”

甘棠被他熟稔的態度弄得有些不自然,側身邀請他進來:“我還沒收拾好,麻煩你進屋等一小會兒吧。”

厲戎點點頭,跟在她身後進了門。

“你吃飯了嗎?”他忽然問道。

甘棠回答:“還沒有,而且我早上一般不吃飯。”

厲戎皺起眉,聲音裏有著些許不讚同,像一個家長似的教育她道:“不可以不吃早餐,這樣對身體不好。”

“嗯?”甘棠轉頭有些不可思議地望向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厲戎又繼續說道:“等會兒我帶你去吃早餐,然後再去巴渝公館。”

“不用了,不用了。”甘棠見他一臉認真,連忙擺手拒絕道:“太麻煩厲先生了,我隨便在家找點兒吃的就行了。”

“不麻煩。”她驚慌失措的動作映進厲戎眼裏,像只突然炸毛的小貓咪,他嗓音裏有壓抑不住的笑意,為了不讓她更尷尬,右手握成拳放於唇邊,輕咳了兩聲,說道:“我正好也沒有吃飯,就當你陪我好了。”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甘棠再拒絕就不合適了,她只能點點頭應了下來:“好,那讓我收拾一下。”

“等等。”厲戎喚住她,將手裏提著的紙袋子遞了過去,說道:“我給你帶了一套衣服,你進去把這給換上。”

甘棠遲疑了一會兒,沒有接過來,而是偏頭問他:“為什麽要換衣服?我穿這身不行嗎?”

厲戎笑著解釋道:“不是不行,只是今天巴渝公館恰好在舉行一場宴會,我需要以女伴的身份帶你進去,你這身打扮,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從哪裏找來個女學生呢。”

甘棠臉紅了一下,最終還是伸手從他那兒接過了袋子,然後沒有吭聲,轉身進了裏屋。

她把窗戶的簾子給嚴嚴實實地拉了起來,屋裏頓時陷入一片昏暗之中,紙袋子被擱在了床上,白色上壓著金紋,低調又奢華,顯示出裏面東西的價格不菲,袋子靠上的位置印了一串外文,甘棠看不明白,但卻在重慶最大的商場櫥窗裏見過同樣的標識。

她垂了垂眼,伸手拎過那袋子,從裏面掏出方方正正的紙盒,還系著精致的絲帶,輕輕一拽,棕褐色的帶子便散落下來,甘棠深吸了一口氣,將盒蓋掀開,放在一旁,裏面工工整整疊著一件改良式的旗袍,月白底色,繡著若隱若現的銀邊,領口處鑲著一邊兒珍珠,既有著中式的溫婉,又帶了少女的俏皮,連甘棠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的眼光真是好。

她沒再矯情,利利索索地換上了旗袍,為了搭配這身衣服,又將之前綁好的兩個麻花辮拆了下來,好好地梳理了一下,重新在腦後挽成了發髻,又在櫃子裏翻找了片刻,拿出一根珍珠簪,輕巧插於其中。

甘棠在鏡子前面看了看,總覺得缺了點兒什麽,想了一會兒,低頭拿起桌子上的口脂,小心翼翼地沾了點兒在指尖,往唇上抹去。

她的唇本就嫣紅,所以並不經常用這玩意兒,就桌上的這盒口脂還是之前她過生日時鐘盟送給她的,放在桌子上都落了灰,也沒拿起來用過幾次,這一回剛好抹上一點兒,搭配身上這件兒衣服。

收拾好了之後,甘棠才轉身推開了門,望見坐在一邊椅子上的厲戎後,不知為什麽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厲戎本在低頭思索著事情,忽然聽到門響動的聲音,朝裏屋的方向擡起頭一看,猛地怔在了原地。

眼前的姑娘像一朵嬌艷欲滴的山茶花,月白的旗袍穿在她身上,勾勒出姣好的線條,腰細而軟,走起路來襲過一陣香風,裊裊又婷婷,長發挽在頭上,耳邊垂著零零碎碎的頭發,臉上掛著紅暈,膚白賽雪,唇似染朱,一擡頭抿唇沖他笑起來,厲戎的心都跟著飄了一飄。

他心想,哪怕現在她張嘴說要了他的命,他也拱手奉上。

甘棠輕咳了一聲,喚回了厲戎的神志:“厲先生,我們可以走了。”

厲戎有些狼狽地垂下眼,想要掩蓋自己的失態,站起身點了點頭,回答道:“好,我們走吧,先去吃早飯。”

兩人一同上了車,還是昨天那個司機,年紀輕輕,仍穿著一身軍裝,看起來很憨厚的模樣,見到甘棠坐上來,還抿著嘴從後視鏡中沖她笑了一下,隨後很快轉移了視線,問厲戎道:“長官,咱們現在要去哪裏?”

厲戎關上車門,回答道:“先去小什字那邊兒的西餐廳吃個早飯,隨後再去巴渝公館。”

“好的。”

小什字那邊大多商場和銀行,尤其是藍眼睛高鼻梁的洋人,在那地方可以說是極其常見了,所以為了照顧他們的口味,路兩邊開了不少西餐廳,但現在時間還早,街上的行人不算太多,車停在了一家店門口,厲戎領著甘棠下了車。

這是她頭一次來這種餐館。

甘棠擡頭望了望頂上的牌子,不禁有些踟躕,厲戎站在她身邊,似是看出了她內心的猶豫,開玩笑般的開了口:“咱們快進去吧,我肚子都餓了。”

“嗯。”甘棠收起了心緒,擡腳跟在他身後進了店裏。

早上的西餐廳裏幾乎都是洋人,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面前擺了盤和叉,手邊還擱著一杯黑咖啡,用不同的語言交流著,吵得甘棠的頭直嗡嗡叫,仿佛突然置身於了外國。

服務生領著他們來到靠窗的一個位置,玻璃面的四方桌,上面還墊著餐布,最角的位置放了一枝玫瑰花,紅彤彤的,花瓣上沾著露水,厲戎望過去的第一眼就想起了甘棠的唇,也是如此,又紅又潤,他這樣想著,見她正咬著吸管喝剛端上來的水時,突然喉頭一熱,在她即將擡頭看過來時慌忙移開了視線,拿起桌上的菜單,垂下眼睫看起來。

“你想要吃些什麽?”他平覆了一下,然後將手中的菜單遞給甘棠,示意道:“翻開看看有沒有愛吃的。”

甘棠接過來,道謝了一聲:“多謝厲先生。”

“不用客氣。”厲戎說:“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甘棠低頭翻著菜單沒說話,手中的菜單薄薄一本,前幾頁是早餐,後幾頁是午晚餐,上面配著中英兩種語言,她過去也沒吃過這種東西,翻了半天都不知道要吃些什麽,只能又將菜單推到厲戎面前,說道:“還是你來點吧,我沒吃過這些。”

厲戎這才驚覺剛才的舉動竟是把她當成了現代的甘棠,卻忘記了她這會兒失去了記憶,只是個懵懂的小姑娘,他連忙道歉:“不好意思,是我的失誤。”

“沒事,你快點吧,我不挑食,什麽都愛吃。”甘棠彎著眼睛笑起來。

厲戎翻看了幾下,揮手招來服務生:“你好,我想點兩份美式三明治,再來一份水果沙拉,兩杯咖啡。”

“好的,您稍等。”服務生記下來後彎了彎腰,很快便離開了。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突然又靜了下來,甘棠托著腮略顯尷尬地挪開了目光,將視線投落在窗外空曠的街道上,厲戎卻是直直地盯著她的側臉,有不由自主的貪婪情意從眼角眉梢洩露出來,濃郁到惹人心悸,凝視了一小會兒,他才不舍地斂了斂眼中的神色,恢覆了平時的樣子,然後開口喚甘棠:“甘小姐,其實我還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甘棠有些迷茫的轉過了頭,問道:“什麽忙?能幫的話我一定幫。”

厲戎笑了笑,解釋道:“是這樣的,我家裏人一直在催我結婚,這次宴會的主人與我家是世交,兩家有聯姻的意向,但我並不想和那家的姑娘結婚,卻也因為情面而沒辦法直接拒絕,所以我想讓你除了當我宴會的女伴之外,能否假裝成我的戀人,幫我打個掩護。”

“這……這不太合適吧。”甘棠一時沒想到他提的竟然是這種要求,吶吶地拒絕道:“很容易被戳穿的。”

“不會的。”厲戎連忙補充道:“你放心,你不用做些什麽,只需要跟在我身後就好,他們一看自然會明白我的意思的。”

“可是……”甘棠還是有些猶豫。

“這次事畢,厲某必有重謝,你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請盡管開口,我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厲戎見她有所松動,立馬乘勝追擊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甘棠匆忙擺擺手,躊躇了一下後,終於咬咬牙點了頭:“那好,我幫你。”

厲戎泛起笑意,眉頭也松動了幾分,“多謝甘小姐。”

“厲先生客氣了。”

兩人正在聊著時,服務生端著托盤走了過來,微微俯身,然後便有另外一人上前,從托盤上取下點好的食物,恭恭敬敬放在兩人面前,道了聲“用餐愉快”後,才轉身回了後廚。

甘棠望著盤子裏的三明治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識想用刀叉吃,但擺弄了半天也沒吃到嘴裏幾口,她不動聲色的用餘光環視了周圍一圈兒後,卻發現好像那些洋人竟是直接用手拿起來吃的,求助似的看向厲戎,他也徑直從盤裏拿起了三明治,安撫般的開口:“沒事,你想怎麽吃就怎麽吃,沒有什麽規矩的。”

“是我這次唐突了,沒有顧及到你的習慣,等下次咱們去吃重慶小面,或者其他東西。”

下次?

甘棠笑著搖了搖頭,說:“沒關系,挺好吃的,偶爾吃個洋早餐也不錯啊。”

兩人匆匆吃過早飯,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正巧碰上兩個年輕的軍官從外面推門而入,見到厲戎和他身旁的甘棠後一臉震驚,兩雙眼睛把他倆從頭掃到腳,像是有透視眼一樣。

“你倆看什麽呢?”還是厲戎先打了招呼:“一進門兒就這副樣子,中什麽邪了?”

那兩個男人一聽這話連忙擡手敬了個禮,然後其中一人傻呵呵地笑起來,開玩笑道:“我們這不是稀奇嗎,所以就多看了兩眼,厲長官,這位不給我們介紹一下嗎?”

厲戎與甘棠對視了一眼,勾起笑,伸手突然攬過她的肩膀,說道:“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這人剛才不還說扮演的只是戀人嗎?怎麽現在莫名其妙晉了一級?

甘棠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傻呆呆站在原地沒有動靜。

那兩個男人也滿臉震驚,但很快便反應過來,連聲恭賀道:“厲長官恭喜啊,等辦喜事的時候一定要請我們去。”

厲戎的手搭在甘棠肩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察覺到身邊人僵硬了一瞬後,眼裏的笑意更加明顯,他應道:“沒問題,到時候一定會發請帖。”

“好嘞!”那兩人笑起來:“那我們就不打擾您和夫人了。”

厲戎點點頭,與他倆道了別,攬著甘棠出了店門,等走到車前,才自然地松開了手,臉上掛著極其真摯的表情,沖她道歉道:“真是不好意思甘小姐,剛才是我唐突了,不過那兩人與我家裏人也認識,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們也不會相信。”

甘棠傻楞楞的被他的話帶著走,總覺得好像有哪些地方不太對勁兒,但想了片刻仍沒想出來,還沒有所動作,就聽見駕駛座上的司機探出頭提醒道:“長官,章先生的宴會就快要開始了,我們得趕緊走了。”

“我們走吧。”厲戎望向她。

“好。”甘棠點點頭,伸手拉開了車門,彎腰鉆了進去。

這些事情等查清了案子之後,再去細想也不遲,她心裏默默嘀咕道。

小什字距離巴渝公館不遠,開車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公館前栽種了不少樹,現在是寒冬還不顯,等到夏季時滿眼的郁郁蔥蔥,走在下面陰涼極了,在離大門還有兩三百米的路程時,兩邊兒的車輛就已經停的滿滿當當,甘棠將她心裏的驚嘆壓抑了下去,這還是她頭一次見到這麽多車排在一起,重慶城裏有錢人不少,但是聚集一堂卻是不怎麽多見了。

司機又往前開了一點兒,停在了鐵門的位置,然後轉過身對厲戎說:“長官,等你們結束後我再來接你們。”

甘棠攏了攏身上的旗袍,開門準備下車,手剛搭上把手,就被身後的厲戎環住了手腕,溫熱而粗礪的觸感浮在她腕間,與冰涼的鈴鐺形成鮮明的對比,讓她忍不住微微抖了一下,隨即匆忙抽出了手,然後有些不自然地壓在腿上,問道:“有什麽事嗎?”

厲戎心下有點兒失落,掩飾性地捂唇輕咳了一聲,從旁邊摸出了一個小盒子,掀開蓋遞到她面前,說道:“你把這個帶上。”

“這……太貴重了。”甘棠擺手拒絕道。

盒子裏赫然放著一對珍珠耳墜,被車窗外的光線一照,還會發出熠熠的亮光,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樣子。

“你放心。”厲戎一邊將耳墜從盒子裏小心翼翼取出來,一邊沖她說道:“你就把這當做一個演戲的道具好了,不會讓你為難的。”

他的手平攤於她面前,掌紋清晰,手指骨節分明而修長,兩枚小小的耳墜就這樣安靜躺在他手心中央,帶著不能拒絕的堅定態度。

甘棠垂眼望著他手裏的東西不作聲,氣氛一時僵硬起來,厲戎沈默了片刻,手指一點一點蜷縮回去,正當甘棠準備松口氣時,他卻突然傾身而上,氣息忽的籠罩在她兩側,讓甘棠整個人一下子楞在了原地,這人離得太近,她一動也不敢動,只能喃喃說道:“……你,你想要幹什麽?”

“別亂動。”厲戎喉結微微滾動了幾下,啞聲道:“既然你自己不願意動手,那我來幫你好了。”

“厲……厲先生?!”甘棠有些羞惱地小聲喊出來,臉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層紅暈。

厲戎眼眸更暗,鼻間是她身上的清香,耳邊是她隱忍的怒斥聲,他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幾乎下一秒就想要將她壓進自己懷裏狠狠吻上去,但甘棠臉上的神情卻讓他清醒過來。

在現在的她看來,他可能只是個登徒子。

厲戎的心沈了一下,眼裏流露出幾分苦澀的意味,他沒再耽擱,飛速地將手上的兩個珍珠耳墜小心戴在了她耳垂上後,便直起了身,推開旁邊的車門繞到了甘棠這一側,紳士的幫她拉開門,然後伸出右手放於她面前,一臉平靜的模樣,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甘棠的眉心跳了兩下,暗自咬了咬牙,內心不住地吐槽眼前男人的道貌岸然,看起來一表人才,實際上就是個只會動手動腳的臭流氓。她心裏是這樣想的,但臉上卻沒表現出來,只輕輕把手搭了上去,彎腰出了車門。

周圍還沒進公館裏的人一下子都把目光投向了這邊兒,一個個眼神中都帶著深意,甚至離得近的還能聽見交頭接耳的低談聲。

“誒,那不是厲家那小子嗎?他旁邊那姑娘是誰啊?”

“我怎麽會知道!不過我聽說厲夫人準備和章家聯姻了,前兩天還專門叫了章小姐去他們家吃飯,今天不正好是章家開宴會嘛,我估計聯姻的事情有可能就這時候定下來了。”

“我看定不下來,厲戎從前參加這種酒會身邊就沒帶過女伴,一個人獨來獨往的,你看這次還專門帶了人,這不是就表明他不願意聯姻的態度嗎?”

“今天有意思了。”

甘棠望著眼前鏤花的高大鐵門,深吸了一口氣,捋了捋旗袍上不存在的褶皺後,轉頭看向身旁正安靜等待著她的厲戎,說道:“我們進去吧。”

厲戎唇邊有笑意,伸出左胳膊示意她:“來,挽上來。”

甘棠聽話的將右手輕輕環了上去,然後隨著他的步伐走近了正門,身穿制服的門衛一見兩人過來,便匆忙迎了上去,似認識厲戎一般,恭敬地點了點頭說:“厲長官,麻煩您出示一下請帖。”

厲戎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張巴掌大小的請帖,金色面,看起來極其精致,封皮上用硬筆寫了“請柬”兩個字,他遞給那人,說道:“這位是我的未婚妻,我帶她一起來參加章先生的宴會,不用再看她的請帖了吧?”

“不用了不用了,這個還給您。”那人連忙說道,並將手中的請帖匆匆翻開看了一眼後就又遞還到厲戎手上,彎腰說道:“兩位請進。”

巴渝公館並不是某一個人的住所,裏面分布了七八家,各自獨立開來,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別墅與庭院,有鬧中取靜之意,而且安保極其嚴格,平常人一般是進不來這裏的,這次厲戎帶她來的便是其中一家舉行的宴會。

“這家主人姓章。”厲戎領著她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跟她說:“你等會兒先不要亂跑,到快結束的時候有什麽需要做的我會幫你。”

“你經常出入這裏?”甘棠不動聲色地四下瞥了一圈,整個人盡可能保持微笑的姿態,只嘴巴動了動,輕聲問道。

厲戎低頭睨她,笑起來:“我父母原來在這裏住,後來想要更僻靜一點的環境,就搬到了別處,我原來經常來這邊兒看他們,而且有時候有軍務需要經常出入這裏。”

“哦,這樣啊。”甘棠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想了想,又開口問道:“既然你在這裏住過,那你知道這裏有一位姓柴的先生嗎?”

“柴?”厲戎眼裏波動了一瞬,若有所思地偏頭看她:“你怎麽突然問起這事兒來了?”

“我有些事情想問問柴先生。”甘棠坦言道:“別人告訴我他住在巴渝公館,所以我才要來這裏找他。”

厲戎點了點頭,回答:“我認識他,不出意外的話他今天也會來這場宴會,我帶你去見他。”

“多謝你了。”甘棠一聽有轉機,眼睛立馬亮了起來,沖他甜甜的笑了笑。

“不用謝我。”厲戎的聲音飄在風裏,含著笑意,“以後不管什麽時候,咱倆之間都不用說謝這個字。”

甘棠怔了怔,撇過眼睛沒有接話,但臉上卻悄無聲息地爬上了一層薄紅。

章徽的院子在巴渝公館靠裏位置,院門口栽了一大片梅花,有紅有黃,在凜冽的寒風中飄搖著,讓人一眼就能看見。大門是敞開的,還沒進去便能聽得見裏面隱隱傳來的聲音。

兩人快接近門口時,厲戎的胳膊垂了下來,甘棠楞了一下,將手輕輕松開,剛想放回自己身側時,卻被他徑直用手掌裹住,隨即將五指從她指縫中穿插而過,緊緊扣著。兩個人的掌心互相接觸摩擦,甘棠的心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擡頭看向厲戎的側臉,見他輪廓淩厲,神色寡淡,臉上並沒有過多的表情,才暗自吐了一口氣,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厲戎就這樣牽著她進了章家的大門,裏面有仆人忙忙碌碌地穿行著,看見兩個人時都會停下手裏的活問好,有小路徑直通向別墅,甘棠甚至能從落地窗裏看到屋裏觥籌交錯的場景。

“煥之哥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嬌俏的女聲,語氣中含著不可抑制的驚喜。

甘棠楞了楞,還沒反應過來是叫誰時,厲戎已經牽著她轉過了身,沖對面人微微笑道:“章小姐。”

來的人是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一張娃娃臉,留著當下女學生最喜歡的短發,帶著墨藍色的發箍,身上穿著一條同色系的連衣裙,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在兩步遠的位置停住了腳步,雙手背在身後,瑩白的小臉上掛著笑,眼睛毫不羞澀地望向厲戎,不自覺地流露出愛慕的神色。

“煥之哥哥,你怎麽來的這麽晚,我都等你等好久了。”那姑娘說道:“爸爸也在屋裏等你呢。”

厲戎點了點頭,沒有接她的話,轉頭看向甘棠,向她介紹道:“棠棠,這位是章萍章小姐,你倆年紀應該差不多大。”

甘棠心裏被他脫口而出的稱呼驚了驚,臉上卻不露聲色,配合地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向章萍伸出了手,禮貌道:“你好,章小姐,我叫甘棠。”

章萍楞了楞,沒有立即伸手與她交握,而是擡起頭有些委屈的看向厲戎,小聲問他說:“煥之哥哥,她是誰?”



“忘記給你介紹了。”厲戎攬過甘棠的腰,語氣不自覺溫柔了幾分:“這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章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來回掃了掃兩人,搖搖頭說:“不可能,我爸爸說你沒有女朋友的,怎麽可能會有未婚妻呢?”

甘棠見她這副模樣,心下明了了幾分,淡然自若地將手收了回來,轉過頭瞥向厲戎,眼裏一副看好戲的神色。

厲戎看清了她眼中的神色,暗自咬了咬牙,這個小沒良心的。

等他再擡眼看向章萍時神色已經淡了下來,說道:“只是我之前沒跟家裏說罷了,連我父母都不知道,你父親怎麽可能會知道呢。”

“那……那今天,你帶她來……”

章萍急匆匆地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厲戎直接打斷:“好了,時間已經不早了,趕緊進去吧,宴會馬上就開始了。”

說罷,他便攬著甘棠轉身朝別墅裏走去,留下章萍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原地,臉上驚訝的表情還沒有完全褪去,她擡頭望向前方挨得極近的兩個人,即使有私心在內,也不得不承認他們是一對璧人,郎才女貌,相得益彰。

但是她不甘心。

章萍眼裏猶豫的神色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她攥了攥手掌,擡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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