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說了幾句，甘棠才臉色凝重地掛了電話，她兩只手放在腿上，無意識地攪了幾下，然後擡起頭看向身旁的厲戎，沈默了片刻，說道：“是甘遂打來的。”

厲戎心裏“咯噔”了一聲，擰著眉思索了幾秒鐘：“他找你有什麽事？”

甘棠回答：“他說，費狄讓我明天暫時先不用去了，後天再過去一趟，但是時間地點不確定，到時候他會提前給我發信息的。”

“他有告訴你明天不用去的原因嗎？”厲戎問道。

“沒有。”甘棠搖了搖頭，“他的原話是費老板有事情，讓我不用過來了。”

“不用擔心。”厲戎見她的臉色不太好看，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然後將她攬進懷裏，低聲安慰道：“你先不要多想，他不一定是起了疑心。”

“我去他書房之前，專門看了看攝像頭的擺設方位，我敢確定的是他書房附近絕對沒有這種東西。”甘棠低頭沈思起來，絞盡腦汁地想著到底是哪個步驟出了差錯，“而中間進屋的那個男人也不會發現我啊，如果他要是看見了，那早就應該把我揪出來了。”

厲戎嗯了一聲，然後拍了拍她的手：“傻姑娘，別怕，還有我在呢。”

“我們今天和重慶當地的文物警察開了個會，初步做好了相應的計劃，他們會派線人繼續跟進，等到機會合適時，就將他們一網打盡。”厲戎跟她談起了會議上的內容，“而且他們也知道你現在在為費狄修覆古董，我已經申請增派人手全力配合你，如果有什麽需要的話，盡管跟他們說。”

甘棠點了點頭，輕輕吐出一口氣，斜躺在他懷裏，眼神盯著半空中的某一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知道後天會發生什麽。

或許是驚心動魄，也可能只是虛驚一場。

她忽然覺得有些累了，困倦地闔上眼睛，從厲戎的懷裏一點點滑到了枕頭上，剛一沾到，幾乎瞬間就進入了夢鄉。

管他呢。

甘棠臨睡前的一秒鐘腦海裏蹦出了這樣的想法。

前面是什麽路都不重要，只管硬著頭皮走下去就得了，不如意的事兒十之三四，總有辦法解決的。

還是老祖宗留下的那句俗話說的好啊。

車到山前，必有路。

第二天甘棠哪裏也沒去，在酒店幾乎待了一整天，就連吃飯的時候，也是剛開完會的厲戎在路上特意給她帶回來的外賣。

“你買了什麽好吃的？”

一見他進門，甘棠便撂下手機，高高興興地從床上跳下來，顧不上他兩只手掂著的東西，像只歸巢的小燕子一樣猛地撲進厲戎懷裏，纏著他脖頸問道。

“從警局回來的路上有家川菜館子，排隊的人挺多的，看起來生意很火爆。”厲戎將手中拎著兩個的外賣袋子輕輕放到腳邊，一邊笑，一邊伸手環住她的腰肢，纖細而柔軟，寬大的t恤衫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上提，掐出一段雪白。

他又不自覺用指尖摩挲了兩下，粗礪的觸感在她的肌膚上顯得異常明顯，讓甘棠忍不住笑著動了兩下：“好了，你別鬧了，快點把飯拿出來，我餓了。”

厲戎沒再逗她，松開手然後俯身將袋子裏的外賣一樣樣掏出來，全是小盒子裝的，沒一會兒就擺滿了一小張茶幾。

還沒掀開蓋兒，飯菜的香氣就偷偷溜出來，浮在空氣中，惹得人食指大動。

甘棠夾了一塊兒糖醋排骨，放到厲戎面前的盤子裏，揚了揚下巴，彎著眼睛跟他說：“你忙了一天了，多吃一點兒！”

厲戎垂眼看她，眼裏帶著戲謔，逗她道：“我想吃的可不是這些東西……”

他的目光太過炙熱，哪怕後半句話已經隱在唇齒中，沒有來得及說出口，但甘棠也在轉瞬間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有微紅的痕跡漸漸爬上她的脖頸與耳根，然後一寸接著一寸地蔓延至她的臉頰，甘棠捂唇輕咳了兩聲，試圖掩蓋自己的表情，正想說些什麽轉移話題時，厲戎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忽然“嗡嗡嗡”地振動了起來。

他掃了一眼手機屏幕，皺了皺眉頭，隨即起身拿著它走到了陽臺上。

窗簾輕薄，被夜風襲過，厲戎的身影若隱若現，他一手舉著手機，一手夾著煙，懶散地側倚在陽臺的欄桿上，手臂的線條利落而清晰，一條條攀延而上，隱沒進他的袖口中。

甘棠扭頭看了他一會兒，見他正眉頭微蹙，並沒有要掛斷電話的勢頭，於是便轉回了身，專註地低頭吃起桌上的飯。

起碼隔了將近十五分鐘，厲戎才收了電話，撥開簾子回到了屋裏，他的指尖還夾著已經燃滅的煙頭，臉色不太好看，身上的氣壓比剛才低了不止一度兩度。

“怎麽了？”甘棠疑惑地看向他，偏頭問道：“是誰給你打來的電話？”

“重慶分局的郭局長。”厲戎回答。

甘棠楞了幾秒，給他倒了一杯冰鎮酸梅湯，放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你們的計劃出什麽問題了嗎？”

空氣凝滯了片刻，夜風也吹不散屋裏驟然而起的悶熱感。

厲戎撚碎了手中的煙，煙灰撲簌簌落了一地，他的眼睛漆黑而深沈，聲音低冽：“郭局說，我們的計劃有可能被暴露了。”

“什麽？”甘棠手中的筷子不受控制地摔落在桌子上，然後骨碌碌滾到了她腳邊，緊接著傳來她不可思議的聲音：“被暴露了？怎麽可能？”

厲戎一言不發，手胡亂揉了一把短發，又從兜裏掏出一根煙，甩開打火機湊近點燃，然後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點點星火在他指尖忽明忽滅。

隔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道：“據可靠消息稱，費狄把一筆販賣交易提前了，將於後天與境外的古董商進行交易，也就是說，他可能明天晚上就會離開重慶，那時候我們再想抓他就不容易了。”

“那現在準備怎麽辦？”甘棠又問道。

“郭局決定將計劃提前。”厲戎擡眼望向她，語氣覆雜：“他知道你明天會去繼續給費狄修覆文物，所以他想讓你當引子，拖住費狄的時間，同時會增派人手，盡可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有不知名的鳥雀從窗外劃過，發出驚鳴音，一瞬間震碎了房間中的靜默。

頭頂的吊燈曳來曳去，在甘棠的側臉上鍍起一層昏黃的影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開口說道：“你覺得內鬼會是誰？”

這句話似是一個驚雷，驟然在屋子裏炸裂開來。

厲戎突然想起剛來重慶時，在咖啡館無意中暼到的一個身影，那人出現在人海，隨即又很快隱沒，他只來得及看清那人一閃而過的眉眼，總覺得有些熟悉感，卻想不出到底在哪裏見過。

現在他們所掌握的線索似是星子，零零散散地浮於夜空中，總是差那麽最後一顆，才能將它們串成一條完整的線。

想到這兒，厲戎的眸子沈了幾分，指尖的煙升騰而起，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

“我還不知道。”

甘棠沈默了一會兒，擡頭望向他，唇角輕抿，眼神堅定，她伸手輕輕握住他沒有拿煙的那只手，說道：“你幫我告訴郭局長，我會全力配合他們的行動。”

厲戎的指尖不自覺顫抖了一下，嗓音發澀：“我不想讓你冒險。”

哪怕是一點點危險，都不想。

從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他就擔心得要命。

“沒事的，厲戎。”甘棠笑起來，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明眸善睞，“你不是跟我說了嗎，有你在，我不怕。”

“所以你也不要怕。”

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亮，甘棠就被手機鈴聲震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揉了下眼睛，從厲戎的懷中輕輕起身，倚坐在床頭，點開了手機屏幕。

是甘遂發過來的。

幾行字，不長，寫了今天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今日下午三點，小北村南口，不見不散。

甘棠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後看下去，剛才的迷糊勁兒已經徹底清醒，連眉頭也慢慢緊皺了起來。

“小北村？”厲戎不知什麽時候醒了，一只胳膊撐著床，身體傾向她手中的短信，沈著嗓問道：“怎麽改到這裏了？”

“我也不知道。”甘棠盯著這地址一動也不動，心裏微微打起鼓，“這個村子在哪兒啊？”

厲戎伸手從床頭摸過自己的電話，點開搜索了一下，然後擡起頭跟甘棠說：“地圖顯示小北村的位置應該位於重慶市東南側，與湖北挨得跟近。”

甘棠點了點頭，沒說話。

壓抑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他們忽然都意識到，這次的事情可能有些偏離預期了。

不知道從那一刻開始，就漸漸不再受控制。

過了一會兒，厲戎忽然有了動作。他利索地翻身下床，胡亂套上了衣服，連洗漱都沒顧得上，拎著車鑰匙就準備往外走，剛推開房門，就被叫住。

“誒，你幹什麽去？”甘棠見他這模樣，忙出聲喊他。

厲戎頓住了腳步，回頭望她：“我去找郭局長，讓他把計劃重新做出調整，既然你是引子，那他就有責任保護好你的安全。”

他突然沈默了會兒，喉結不住地滾動了幾下，然後才接著開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向他申請，下午跟你一起去費狄那裏。”

甘棠怔忡了片刻，搖頭：“不可以。”

“為什麽？”厲戎沒想過她會拒絕，下意識反問道。

“你們能確定有內鬼，但最關鍵的是你們不知道他是誰。”甘棠耐心地向他解釋道：“這就相當於你在明敵在暗，我們的一舉一動可能都在那夥人的監視之下，所以每一步都要小心再小心。”

“而現在費狄還有求於我，那件文物就差最後一點就可以修覆完成了，我相信他不會對我怎麽樣的。”甘棠說：“他們現在本來就如驚弓之鳥一樣，你如果貿然出現，說不定會將局面變得更不好收拾。”

厲戎沈默著，一言未發。

他忽然有些無力，引以為傲的理智也早就不見了蹤影。

“厲戎，我知道這次危險。”她下了床，沒有穿鞋，就這樣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來到了他面前，“但是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的同事和戰友。”

“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你自己。”

甘棠眼眶有些泛紅，但還是笑起來，沖他說：“夢境裏那麽多大風大浪我們都闖了過來，怎麽還會怕這些小場面啊，你說是不是？”

“那不一樣。”厲戎聲音有點啞：“之前那些都是夢，我再害怕也知道你不會真的出什麽事，因為不管是好夢還是噩夢，總都會有醒的一天的。”

“可是這次不一樣。”

“這是真的。”

甘棠的心猛地被揪了起來，她輕咳了一聲，試圖緩解氣氛，紅著眼開玩笑道：“如果我這次回不來，你可千萬別傻了吧唧的為我死，真不值得。”

這句話像是一把利刃一樣，猛地將厲戎定在了原地，從胸前直接刺穿到背後，瞬間讓他動彈不得，鮮血淋漓。

他的喉結又狠又快地上下滾動了幾次，心中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一股火，灼燒著他的肺腑，在身體裏不住地亂竄著，急於找到一個口發洩出來。

厲戎死死咬著牙，歪頭望向甘棠，怒極反笑，他猛地轉身，一腳把門踹死，然後又回過來上前幾步，毫不留情地拽住她手腕，甩手將她扔在了床上，緊接著俯身而上，嘴唇死死貼住甘棠的耳朵，聲音低啞。

“你說的對，你回不來我才不會為你要死要活的，女人這種東西好找的很，沒了你，我還能找到更多個，比你漂亮百倍，比你省心百倍。”

甘棠聽著厲戎惡狠狠的聲音，心裏想，女人還真是作啊，他說了她想聽的話，卻讓她更加難過又委屈。

厲戎見她仍是不言不語，心中氣急，一個側頭便狠狠吻住她的唇，他失了往日的溫柔冷靜，只想著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女人，吻得越重，抱得越緊。

“別說這樣的話，小棠花。”他懇求她：“我受不了。”

他半是強硬，半是軟弱。

強硬的是他的動作，軟弱的是他的心。

甘棠咬著牙，別過眼不敢看他，死撐著重覆道：“厲戎，我不要你為我死，我要你為我活著。”

身上的男人死死盯著她，盯到眼眶都紅了，甘棠還是面不改色。

良久，厲戎像是終於認輸了似的，松開了一直牽掣著她的手，翻身下了床，從桌上拿了一支煙，低頭點燃，轉過身走到陽臺，雙手撐著窗框，面向窗外。

清晨的重慶霧氣更重，陰沈沈的，連長江都被印染得模糊起來，映在他眼裏，成為一條沒有顏色的橫線。

過了片刻，厲戎的聲音伴著煙和霧低低傳來，他說：“甘棠，你可真狠心。”

是啊，她真狠心，畢竟活著比死去更難挨，死要疼一下，而活著卻要疼千千萬萬下。

厲戎覺得他要被眼前這個女人搞瘋了，怎麽會有這樣一個人呢？讓他心甘情願的，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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