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的隊伍浩浩蕩蕩的終於出發了，在長龍的最前端，是禮部的尚書以及部分隨行的將士，其後還跟著一批文士樂師，除了陪送公主豐盛的嫁妝之外，還帶有大量的書籍，樂器，絹帛，甚至糧食種子。

這才是和親的真正意義。

——不僅要在婚事上籠絡，更要千方百計地從經濟與文化中予以協助，使這些異邦人真心實意的歸順大唐。

甘棠坐在馬車中，悄悄掀開簾子向外望去，長街兩旁站立著成百上千的百姓，一個個正好奇地伸著腦袋朝這邊張望打量著。

於他們來說，就像是在看一場盛大的熱鬧。

回鶻說遠也遠，但真的比起突厥來說，離長安的距離還是相對近了些，和親的隊伍走走停停，終於在四月初的時候趕到了回鶻與大唐交界的地方。一改沿途荒涼戈壁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的姹紫嫣紅，草原上的花早早的開了，成片成片，一眼看不到盡頭。

隊伍在這裏停了下來，前方是早早等待好迎親的回鶻人。

甘棠下了馬車，草原上的風很野，刮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她努力地向前望去，距離她百步開外的地方，站著幾十個外族打扮的人，一人牽著一匹馬，皆盛裝肅立。

而最前方坐在馬背上的那個男子更顯得極為突出，他穿著深褐色的翻領對襟袍服，斷發襟帽，彩縷絡額，一雙鷹目炯炯有神，直勾勾地望向甘棠，向一柄破風而來的利箭，毫不掩飾他的好奇。

甘棠不太舒服的皺了皺眉，然後像是不甘示弱一般，又面無表情地回望過去。

對面的男子將她的一系列小動作盡收眼底，饒有興趣地挑了下眉，隨後不知想起了什麽似的，眼裏又出現了一絲遺憾的表情。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甘棠面前，以回鶻人特有的禮節下拜，朗聲道：“葛勒參見公主殿下。”

甘棠一早就聽說過這個名字——老可汗的次子，回鶻族下一任可汗的候選人之一，沒有他哥哥那般不擇手段，卻也不容小覷。

只是沒想到，他竟如此年輕。

身旁隨行的禮部尚書見甘棠沒回應，連忙笑著打圓場道：“葛勒王子有禮了，我們公主初次離鄉，一路奔波，不免有些勞累，今天就不要再趕路了吧。”

“當然。”葛勒也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回答說：“本來我們就是這樣打算的。”

“義寧公主初來乍到，肯定不太適應。父汗在我來之前也特意囑咐過，讓我們這兩天不急著趕路，領著公主好好欣賞一下我回鶻的美景。”

禮部尚書讚同地點點頭，連連說道：“這樣真是最好不過了。”

甘棠無聲地立在一邊，看著眼前的兩人交談甚歡。她的目光落向草原與天空的交界處，一時有些迷茫。

再往前邁一步，就成了回鶻的地界。

她這次，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草原上天黑得早了些，眾人一早就收拾了東西，陸陸續續地在回鶻人的幫助下搭起了簡陋的大帳，甘棠身為公主，得到的條件自然是最好的。

帳外燃著幾簇篝火，護送的將士們四散在或十米或百米的周圍，甘棠走出帳篷，摒退了跟隨的婢女，漫無目的地閑逛著，最後找了個溪邊的小山坡坐了下來。

星河曠渺，她托著腮想，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與厲戎見面呢。

“公主是想家了嗎？”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男聲，甘棠有些驚訝地轉過頭，就望見葛勒站在略低的地方，負手而立，夜風獵獵刮過，他的眸子似是草原上空最亮的一顆夜星。

甘棠斂下了眼中的神色，問道：“王子怎麽過來了？是有什麽事情嗎？”

葛勒朗聲笑了笑，並不像中原人一樣在意尊卑禮節，而是徑直走到了甘棠身邊，大咧咧地雙腿岔開坐了下來，偏過頭說：“我是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所以怕你被野獸叼走了。”

“哦？”甘棠並不相信他這拙劣的借口，面無表情的回答：“那真是多謝葛勒王子好意了，但我想一個人待著，還是請王子先回去吧。”

“怎麽？公主殿下是不相信這附近有野獸嗎？”葛勒裝作聽不懂她的話的樣子，隨意伸出一個手指點著遠處的地方，嚇唬她說：“晚上可是經常有狼群出沒呢，就喜歡吃你這樣漂亮的小姑娘。”

甘棠無語，撇過頭不再搭理他。

葛勒見她像是真的有些生氣了，才慢悠悠地往背後找了一下，不知從哪裏摸出兩個系在一起的小酒囊。他解下其中的一個，塞進甘棠的手裏，然後用另一個輕輕碰了碰，笑著說道：“公主，閑來無事，來嘗嘗我們回鶻特有的酒吧，這可比你們大唐的酒烈多了，也好喝多了。”

“我不喝酒。”甘棠沒有接。

“酒可是個好東西。”他對她的拒絕並沒有在意，將手中的一個酒囊隨意擺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自己順手扭開另一個，仰脖往嘴裏倒了一大口，有幾滴酒順著他的脖頸和衣襟滑落，他伸手抹了一把嘴，滿身都是不同於中原人的爽朗：“不開心的時候喝一下就好了，公主離鄉背井，才正是最需要它的時候。”

甘棠雙手後撐，仰起頭看夜空中的漫天繁星，一時沒有說話。

葛勒又拿起酒喝了一口，偏頭好奇問她道：“公主，你之前可有心上人？”

或許是夜裏的風太溫柔，像極了那個人眼裏的山河湖海，甘棠沈默了片刻，順手拿起了旁邊地上擱著的酒囊，往嘴裏倒了一口，輕聲回答道：“我有。”

“哦？”葛勒似是覺得很有意思一樣，望向她臉上漸漸因酒意而泛起的殷紅，好奇問道：“公主殿下還真是坦白，我可是回鶻人，你忘了你馬上要嫁的人是我的父汗嗎？”

這酒果然好喝，甘棠邊飲邊想到，恰好聽到身邊人的問題，不自覺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既然知道，你為什麽還要問我這個問題？”

葛勒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接著也拿起酒囊，與甘棠手中的輕輕相撞了一下：“那你為什麽還要答應嫁過來？你的心上人怎麽辦？”

“因為如果我不嫁過來的話……”甘棠停頓了一下，失落地垂下了眼睛，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呢喃說：“他會死。”

而我不願讓他死。

葛勒聽清後也沈默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身旁這個姑娘，只能地舉起手中的酒，幹巴巴地說：“公主，別再想了，喝酒喝酒。喝了我們回鶻的酒，包你能忘掉所有的愁。”

甘棠聽著他像推銷一樣的話，也終於露出了點兒笑意來，喝了一口酒後真心實意地稱讚道：“多謝你的好酒了。”

“沒事沒事。”葛勒聽到後簡直受寵若驚，慌張得就像是個突然得到嘉獎的小孩子一樣，連忙擺手道：“公主喜歡就好。”

甘棠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葛勒楞了一下，也隨之一起開懷大笑。

他們身後的篝火很亮，比不過這一刻天上的星光。

夜深人靜，整個草原都陷入了茫茫的黑暗。

大多數人皆已沈沈入睡，只剩下幾個守夜的士兵在四處巡邏，他們分散得太過遙遠，竟都沒有察覺到有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偷摸地潛進了營地最中央的那個大帳中。

——那是公主住的地方。

沒隔多久，大帳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尖厲的叫喊聲，和緊跟而來的怒斥。

“混賬！誰讓你們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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