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沈默了好久，久到旁邊看守阿育王塔的兩位沙彌都忍不住好奇望過來時，她才緩緩垂下眼眸，含笑說道：“也對，玄安法師年輕有為，驚艷才絕，定不會被俗世的兒女情長所牽絆住。”

厲戎見她神色和語意皆有些古怪，心中不免生出了幾分疑惑。

但他轉念想了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是終究沒有問出口來，只是微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溫聲說：“公主，請進吧。”

塔內的地上幾層供奉的都是佛家重要典籍，甘棠看得有些眼花繚亂，心中煩躁，只走到了二層便停住了腳步。

厲戎不解，右手不自覺地撚了下念珠，輕皺著眉問道：“公主為何停下？可是哪裏有不妥的地方嗎？”

“並無。”甘棠回答說：“只是義寧對這些佛家典籍沒有半分通竅，這樣轉下去也是白白耗費法師的時間，倒不如請玄安法師直接帶我去瞧瞧大名鼎鼎的慶山寺地宮，也算是漲了些見識。”

厲戎似乎沒有想到她突然會提出這個要求，楞了幾秒後才回過神來，點點頭道：“好。”

地宮就位於阿育王塔的正下方，甬道很長，兩旁燃著蓮花狀的燭火，裊裊而升。慶山寺地宮供奉了釋迦牟尼佛的真骨舍利，所以構造極為覆雜。以石門石鎖為界，經過二十一級踏步漫道，下至一個方形平臺之上，再經臺後甬道，方才能進入地宮前室。開啟一把又一把的大鎖之後，接著便見中室、後室、後室秘龕。

甘棠亦步亦趨地跟在厲戎身後，心中開始默記這裏的布局和結構，生怕萬一哪一日可以用得上。

走至最後一幢石門處，厲戎才終於停下步子，轉頭對甘棠說：“到了，就是這裏。”

甘棠屏住呼吸，看著厲戎鄭重其事地打開了那幢石門。

仰蓮瓣型的基石鋪滿了整個地宮，從上而下俯視下去，似漫步在一朵綻放的蓮花之上。而宮室內壁，則都被塗成了黑色，在大小不一的金色佛龕的映襯下，更加顯得神秘莫測。地宮前室的門前還立著一通石碑，甘棠不動聲色地上下掃視了一眼，正是之前卷宗中提及過的那幢記述了慶山寺寺廟沿革的石碑。

厲戎往前走了幾步，立於前室的正中央，偌大的佛蓮宮燈照耀在他皎白的僧袍上，光華流轉，眼波卻極為平靜，似出塵脫俗，一時間竟讓甘棠看得有些出了神。

直至他出聲喚她時，甘棠才猛地驚醒了幾分，手不自覺地緊拽住衣角，撇過頭有些狼狽地問道：“玄安法師喚我何事？”

厲戎也看出了她的失態，垂眸靜默了一瞬，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回答道：“這裏便是我慶山寺的地宮，公主可自行觀賞，小僧就先上去等候公主了。”

他語氣平穩又溫和，卻讓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甘棠抿了下唇，心思已在腦海中轉過幾瞬。覆了輕舒一口氣，擡起頭又換上一副溫婉模樣，故作落落大方道：“好，那就多謝玄安法師了。”

厲戎微微點頭，轉身衣袍輕擦而過，不急不緩地邁上臺階。他背影如竹，挺拔又瘦削，帶著出家人特有的疏離感，就這樣一步一步，然後越走越遠。

空蕩的地宮裏只剩下了甘棠一人。

孤孤零零地站著，直至臉上笑意消失殆盡。

隔了半晌，她才又重新強打起精神，開始觀察周圍擺放著的佛教珍寶，一件一件，都整整齊齊地陳列於前室，中室和後室中。所有宮室皆由漢白玉和青石構築而成，繪著精雕細刻的紋飾，一筆一劃盡顯皇家氣韻，其中的瑰寶更是疊之如山，其中最引人註目的莫不過是處在後室正中央的金棺銀槨，即使在幽深不見天日的地宮中也顯得熠熠生輝，甚至比周圍的燭火更加奪目。

甘棠走近，終於得以在近距離的情況下一睹它的風采。

讓人目眩神迷。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後，起身往旁邊擺放著的物品掃去。法衣、法器、菩薩像，還有繪制有僧侶圖的銀首金法杖，甚至連那樣被臨潼博物館奉為鎮館之寶的舍利寶帳，也陳列於此。

一件一件，無不精美絕倫，使人眼花繚亂。

而在這個夢境中一直求而不得，杳無音信的游仙枕碎片，此時正安安靜靜地擺在一個三彩南瓜的旁邊，似是在昭示著什麽。

甘棠心頭一動，三步並兩步走了過去，按捺住心中的激動，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游仙枕的碎片正躺在一個琉璃制的匣子裏面，上面還掛著一個極精巧的小鎖，魚形模樣，透雕鏨花。甘棠上手撥弄了幾下，發現這竟是個需要兩把鑰匙同時配合才能打開的鎖具，缺一不可。

兩把鑰匙？

甘棠蹙眉，既然用了兩把鑰匙，那定不會放於同一人手中，也就是說哪怕厲戎手中有一把的話，那也沒辦法打開匣子取出游仙枕。

她思索了片刻後，將手中的琉璃匣又重新輕放回原處，拂了拂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皺，向塔外徑直走去。

煙霞漫天，殷紅得有些刺目，像極了那姑娘的臉頰。

厲戎背手而立，手中念珠不停轉動，面上毫無波瀾，心裏卻不如止水。

他恍惚間又想起了她之前語意不明的問句，和她微惑的杏眸。

像是突如其來的魔障。

厲戎靜默了會兒，手中撚動念珠的速度更快。

他閉上雙目，不再看向天空，心中口中同時念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玄安法師。”

厲戎口中重覆的佛經頓時戛然而止，他眼睫輕顫了一下，緩緩睜開，轉過身並未直視甘棠的臉，而是垂目看地，頷首回答道：“義寧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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