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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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戎的府邸不算太大,前堂,中廊,後院,連仆人都沒看見幾個。院裏種滿了垂柳和棠樹,乍一進,陰涼撲面,靜謐得出奇,倒是也符合他寡淡的性格。

老管家將他們領入書房,沏了茶,便告辭離去,剩甘棠和李白兩個人百無聊賴地坐在客位上,氣氛一時有些尷尬起來,前兩天的劍拔弩張似乎又重現在眼前。

李白看起來倒是隨意多了,閑閑散散地倚著,臉上仍是那一副笑意滿滿的模樣。四下打量了一會兒後,他托著腮側過臉意味深長地瞅著甘棠,也不說話,就這樣直勾勾地註視她。

甘棠被他盯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瞪他一眼,說:“你總盯著我幹嘛?有什麽事兒就直說。”

李白哈哈大笑,眼中含了些看不懂的深意,半是好奇半是探究地問她道:“說到底我可真是沾了甘棠姑娘的光了,沒想到李某有朝一日也能坐在不良帥的書房裏品茗。不過我著實好奇,你和厲統領到底是何種關系?竟能讓你順順利利地來到他書房裏?”

甘棠似乎沒想到他問的竟然是這個問題,楞了一兩秒,撇過臉,眼神有些飄忽不定,小聲嘟囔了一句:“就……就那什麽關系啊。”

或許因著害羞,她並沒有回答的太過明了,模棱兩可間想糊弄過去。

但李白雖然平時看上去輕狂又不羈,心思卻是極為仔細,他在問這話時目光分毫未離開甘棠的臉,所以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一點一點從耳朵紅到了脖頸。

不勝嬌羞。

李白強撐著維持住臉上的笑容,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手中的長劍,略帶些黯然地垂下眼簾,聲音幹澀地低喃了一句:“既然如此,當時你為何還要問我關於他的事情?”

“你說什麽?”甘棠沒聽清,轉頭疑惑問他。

沒什麽,真的沒有什麽。

不過是一段短暫的,不可為人知的少年心事罷了。

李白藏起了眼中所有的情緒,又恢覆成平常那個意氣風發的張揚模樣,大笑著用劍鞘輕輕敲了一下甘棠的腦袋。沒說話,只是端起桌邊已經漸涼的茶,一飲而盡,這樣的舉動在他做來竟也不顯得粗俗,反而帶著一種瀟灑坦蕩的感覺。

恍如初見。

茶已換了三盞,厲戎才披著暮色而歸。或許是得了老管家的提醒,他沒回屋換衣服,回了府就徑直大步來了書房。一身玄青色勁裝,手持長劍,眉間也似沾染了傍晚的冷意,直至見了甘棠,他眼裏淬著的泠泠寒冰才似消融殆盡,泛起了幾分溫柔的笑意。

李白也起身,向厲戎行了個禮。

說實話,厲戎對於在這裏見到李白其實並沒有太過驚訝。之前永樂坊不經意的打量,他便知曉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少年劍客會是個人物,但當時厲戎確實沒想到這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詩仙李白。直至那天晚上夜會完甘棠後,下屬將李白的身世資料呈給厲戎看時,他這才驀然反應過來,原來從這個時候起李白就已開始跟游仙枕緊緊掛鉤。

甘棠見厲戎的目光一直落在李白身上,怕他不高興,匆匆解釋道:“這……這位是李白,他對游仙枕的事情也有些關註,所以我便將他也帶了過來。”

“李白”和“關註”這兩個詞上甘棠特地加了重音,因著外人在場不好明說,她生怕厲戎這個榆木腦袋聽不懂她的弦外之音,還側過身拼了命地向他使眼色。

厲戎見她這副小模樣,內心失笑,突然想要逗逗她,故意裝成一副視而不見的模樣,臉上一派肅然,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矜持:“嗯,你們兩位先坐,我去找樣東西,接著我們細聊。”

甘棠一臉蒙圈地坐了下來,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些什麽。

厲戎內心忍著笑,面上還是風輕雲淡的模樣。他特意繞了點兒遠,挑了路從甘棠身後經過,在擦身而過的瞬間狀似無意地伸手揉了下甘棠的頭發,然後又一臉正經像個沒事人一樣走到書櫥邊上,開始認真找起東西來。

甘棠傻呆呆地坐著,隔了好一會兒,低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幼稚鬼一個。

她笑完還悄摸摸瞥了對面位置上的李白一眼,見他正飲著茶看窗外風景,應是沒有看見這邊發生的事時才偷偷松了口氣。

窗外夜色已臨。

李白微微握緊了手裏的茶,強迫自己去看外面的風景,黑黢黢的,沒什麽好看的東西,甚至光線暗到連樹枝都看不清楚,他只好盯著虛空地某一點,克制住不去用餘光瞥她。

挺好的,李白垂眸飲了口茶,心想,這樣的夜色於她而言,也算得上動人了。

厲戎翻找了一會兒,才拿著一幅畫回來。

他將手中的墨畫平攤在桌子上,喚兩人過來說:“前些日子,陳國公府的千金奚荷突然行為舉止怪異起來,不僅不識親人,還無緣無故傷人。這是她作的畫,陳國公拜托我調查這件事,我便將它拿了回來,你們先看看。”

聽言,甘棠和李白都凝起了眉,開始仔細觀詳起了這幅畫。

——古樹,土堆,牌位。

甘棠看了好久,隱隱覺得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畫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直到李白指了指那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土堆,神色難得有些凝重地問厲戎說:“厲統領?她這畫上畫的可是墳堆?”

一句話,讓甘棠方才如夢初醒。

沒錯,她就說怎麽看起來這麽眼熟的樣子。這一座座的,像極了她曾經在洛陽古墓博物館裏見過的唐墓的樣子,只不過簡陋了許多。

“沒錯。”厲戎說:“當時我初見她時,她正在挖這些墳堆,已經挖到第五個了。”

他的這句話讓在場的兩個人不自覺地打了個激靈。

甘棠突然靈光乍現,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到:“她……她變成這樣子莫不是因為游仙枕?”

“不可能!”李白脫口而出,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的樣子,“坊間傳言當時龜茲國進貢游仙枕時,稱此物可枕夢游仙,故稱之為游仙枕。這明明是件舉世難得的寶物,怎麽可能會致人如此?”

他的反應太過激烈,引得厲戎看了他好幾眼。

燭火跳躍,一時間無人說話,氣氛靜寂得有點兒微妙。李白似乎也察覺到剛才自己的反應有些不大對勁兒,逐漸冷靜了下來,眼神飄忽了一瞬,若無其事地笑笑,解釋道:“我就是有點兒驚訝。”

甘棠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沒錯,百姓之間流傳的皆是游仙枕可使人在夢中歷山河游四海,甚至能見到想見之人。可是這畢竟只是傳言,我們誰都沒有真正見過它。”厲戎靜默了一瞬,徑直對上李白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到:“更何況,你難道忘記永樂坊的瀲灩了嗎?”

語氣不鹹不淡,沒有什麽情緒,但偏偏有理有據到讓人無從反駁。

李白沈默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說了兩個字。

“也是。”

厲戎將畫重新卷起,放置於一旁,並不顧忌李白,接著往下說到:“關於游仙枕的事,不良人也一直在調查,目前得到的信息可以確定的是它現在下落不明。”

甘棠疑惑出聲:“我有個問題,我記得游仙枕應該是在龜茲國進貢後沒多久,就被皇上賜給了楊國公,可是後來陳國公的千金還有瀲灩為何會接觸的到呢?”

李白聞言也隨之望向厲戎,滿眼疑慮。

是啊,為什麽呢,為什麽皇上賞賜的寶貝會輾轉落於他人之手呢?

厲戎沒急著回答,反是隨手抄起一支筆架上的狼毫毛筆,沾上墨,寫下四個字,筆鋒銳利灑脫,倒似其人。

他寫的四個字是——宦海之爭。

楊國公府的嫡長子,喚作淮岸。

舒眉朗目,一派風光霽月的模樣,洛陽城中極負盛名的佳公子,見者必讚一句“少年英才”。

奚荷的少女心事或許就萌發在瞬間,也不知是他無意間的一個回眸,還是他唇邊時常掛著的溫柔笑意,又或許僅僅只是他那一句輕巧又意氣風發的——淮岸無大志,百姓安即平生所願。

多偉大的志向啊,尤其是於一個有著好皮相的男人嘴裏講出來,殺傷力簡直成倍遞增。

若是放在甘棠這種老江湖身上,一眼就能看破楊淮岸秀逸皮囊下藏的是人還是鬼。可偏偏遇到他的是奚荷,從小順風順水,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稀裏糊塗地拽進了不歸路。

少女稚嫩,識人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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