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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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戎垂下眼,手摩挲了一下劍柄,不動聲色地反問他:“哦?何種怪事竟讓國公爺驚惶至此?”

陳國公似有難言之隱般,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伸手做出請的動作,“厲大人請隨我來。”

天邊夜色正濃,厲戎跟在他身後,狀似無意地擡頭暼了一眼天空。

——十五,月正圓。

清荷苑。

六七個奴仆打扮的人遠遠站在一旁,面露驚恐,不敢上前。旁邊兩名婢女正攙扶著一位衣衫華貴的婦人,她哆哆嗦嗦的,眼神發直,臉色蒼白無比,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力倒下去。

“娘子,阿郎和厲大人來了。”

下人的話像是猛地驚醒了那貴婦人般,她掙脫身旁婢女的攙扶,提著襦裙跌跌撞撞地跑到陳國公面前,失聲道:“四郎,救……救救奚荷。”

她的情緒已然接近崩潰,話都說不完整,斷斷續續,帶著哭腔。

陳國公眉頭緊皺,剛才筵席上意氣風發的模樣一下子消失不見,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十歲般。他禁不住咳嗽了兩聲,也不知是安慰那貴婦人還是安慰自己,喃喃道:“會沒事的,奚荷肯定不會有事。”

厲戎看著這幾人的反應,心裏有了些大概的判斷。

身邊的仆人被陳國公揮退了些,院子一下子空曠了許多,南角的蓮花池裏暗香浮動,一波一波,似是醉人。

突然,一陣清幽的,似有若無的歌聲準確傳進厲戎的耳朵裏。這後院人也不少,七七八八的,本就有些嘈雜,但這聲音卻如一柄利箭一般,輕微但扣人心弦。

厲戎屏息聽了一會兒,始終分辨不出來曲是何曲,調為何調。

陳國公引著他往裏走近了些。

終於看得清了。

三更半夜,陳國公府年頭最久的古榕樹下,一名素衣薄衫的姑娘正半跪在那裏——低著頭,背朝眾人,歌聲就是從她嘴中傳出來的,縹緲悠揚,在漸深的夜色裏有種說不出的突兀感。

像是一根漫不經心間扼住別人喉嚨的細線。

厲戎不作聲凝望了一會兒,想去辨別她在做些什麽。

掘土,挖坑,填封。

像是……

他眼神一凜,腦子裏似驟起過一道光,與此同時後背卻微微滲出了冷汗。

像是在挖墳。

厲戎往前走了幾步,想湊近看得更清楚些,結果被身邊一言不發的陳國公反手給攔了下來。

“小心,她會傷人。”他頓了頓,臉色很難看,幾乎是以懇求的語氣對厲戎說:“厲大人,我這次請你過來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想讓你幫我個忙。這些家仆都近不得奚荷的身,我知曉你武藝卓絕,還請你直接將她打昏,帶她回屋。”

打昏?

厲戎皺眉,半是不解地望向陳國公。

陳國公似是明白他心中的疑惑般,拱拱手說道:“這事兒說來話長,還請厲大人先幫了我這個忙,過後再細聊。”

“好。”

厲戎大致丈量了一下這兒到榕樹間的距離,心裏有了基本的判斷。他縱身向前輕躍,足尖點地,不過轉瞬間就來到了奚荷的身後,幾乎稱的上是悄無聲息。

若是常人,毫息之間並不能來得及反應過來,但奚荷背後像是長了雙眼睛似的,在厲戎站穩的同時轉了身,並快速向後錯了幾步。

兩人之間隔出了幾步的距離。

厲戎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動作,眸深如點墨,心裏暗自回想著之前看到的密報。

一個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平時嬌生慣養長大,向來優雅端莊,說話輕聲細語,走起路來連裙裾揚起的高度都有著極為嚴格的要求。這樣的一個人,突然變得如此敏捷,甚至剛剛錯身的那幾個動作,竟隱約能看出練過武的痕跡。

真是有意思。

奚荷弓起身,直勾勾地盯著厲戎,眼神兇利,臉色蒼白,整個人似是嚴重脫水一般,嘴唇幹裂,顴骨高突,完全想象不出她原來溫婉美麗的模樣。

靜寂的夜裏,所有人都似被這緊張的氣氛感染,大氣不敢喘一聲。

除了奚荷。

她呼哧哧的喘著粗氣,嘴裏還始終在哼著那首不知名的曲調。無詞,像是隨意編造的,但細聽之下卻發現,她哼唱的曲子像是有規律的。

厲戎數了數,大概七個拍子循環一次。

耳邊突然勁風襲來,厲戎反應極快,往左錯了一步,沒有往後退,反倒是直沖沖地迎著奚荷的方向。

她似是被厲戎這一舉動驚住了,手裏的木棍仍停留在空中,還沒來得及動作。厲戎見勢借著面前樹幹的力一躍,直至空中,然後反手解開腰間佩劍,順著下落的勢隔著劍鞘往奚荷頸上一敲,力道使得恰好。

奚荷輕飄飄地往後墜去,手中木棍“啪嗒”一聲落在地上,身旁候著的家仆們抓住時機,匆匆忙忙一擁而上,又是擡又是捆,終於將她安全的弄回了屋子。

一場鬧劇落幕。

書房只有厲戎和陳國公兩個人。

他沏了杯上好的茶,放在厲戎面前,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奚荷這樣,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厲戎沒太過驚訝,剛才踩著榕樹借力時,他低頭無意瞥了一眼,那樹根旁除了一個正在挖的坑之外,還有好幾個大大小小,錯落不一的土堆,時間看上去就不是最近的。

而這也恰恰印證了他的猜想。

——她挖的就是墳。

陳國公沒註意到厲戎的神情,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大概是半個多月前,又或者更久,奚荷就開始變得不正常起來了。

我也是偶然間聽仆人們提起的。

——小娘子這一段時間奇怪得很,三更半夜不睡覺,埋頭不知道在屋子裏做些什麽,還不讓婢女們進去。

——還說呢,我有次去給她收拾衣服,發現上面沾了土,還沾了血。

起初我沒在意,直到後來她連續幾天不出門,也不吃不喝,甚至連我夫人都來跟我說這件事,我才意識到有些不對。

我去找了奚荷。

當時她伏在桌上作畫,全神貫註,像是不願搭理我,聽見我問她的時候,她才擡起頭。

厲戎聚精會神,問他:“然後怎麽樣了?”

陳國公似是不願意回想一樣,聲音蒼老了很多:“奚荷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她從小養尊處優的長大,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是個多溫婉的姑娘啊。”

他頓了頓,像是不忍,“我從沒見過她那種神情。”

哪種神情?

就是那種明明是至親之人,眼神卻是完全陌生的,嘲弄,冷漠,又兇惡。

尤其是她胳膊底下壓著的那幅畫。

更是令人渾身泛冷。

“什麽畫?”厲戎問。

陳國公轉身從書桌上抽出了一張三尺大小的宣紙,平鋪在他面前,說:“就是這幅。”

厲戎一瞥,怔住了。

畫上畫的就是陳國公府後院的那顆榕樹,而榕樹的下方則畫了七個大小不同的土堆,上面還豎著牌位,牌位上用簪花小楷寫了字。

他低頭仔細辨認。

胭脂,素綠,青苓……牡丹。

七個人名,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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