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鶴庭晚課中有一節選修課，是人工智能概論。

這是計算機專業的選修課，不會出現其他專業的學生。加上一個學期即將結束，雖然在階梯大教室上課，但會出現哪些同學，周鶴庭心中都有數。

所以當他進入教室，看到後排早早就座的陸嘉意時，險些懷疑自己走錯了教室。

周鶴庭退出教室門外，確定門牌，確定時間，才重新走進屋。

“嗨！”因為來得早，教室裏還沒什麽人，陸嘉意大大方方擡手打招呼，“你也來上課呀！”

周鶴庭有些無奈，站在門邊沒動，“你自己的課呢？”

陸嘉意裝傻，“什麽課？”

“我有你的課表……”說到這，周鶴庭意識到失言，又慌張合上嘴，眼神躲閃著直接去到教室的前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陸嘉意卻隨著興沖沖轉移到周鶴庭身邊，“誒誒，同學，你旁邊有人嗎，我能坐這兒嗎？”

被吵得頭疼，周鶴庭揉揉太陽穴，故意說：“有人。”

陸嘉意臉一板，對著周鶴庭身邊的空氣喊了句，“走開！”

然後就一屁股坐下，親親熱熱貼過來，“現在沒人了，那我坐啦！”

周鶴庭更頭疼了，“你坐都坐了……”

“誒誒，同學！”陸嘉意貼得更近，“你剛才說什麽，你有我課表？”

周鶴庭臉色一變，往旁邊挪了挪，陸嘉意契而不舍黏過來，周鶴庭又挪，陸嘉意又貼……

最後周鶴庭就被逼到了墻與陸嘉意之間，退無可退。

被斷了退路，周鶴庭只好轉移話題，“你確定要坐第一排？會被老師提問的哦！”

一聽到會被「提問」，陸嘉意的表情明顯露出恐懼。

他一進教室就坐到後排，純粹是出於習慣。

大學校園中，除去點名點學號，大課老師通常不會提問後排的學生。

所以對陸嘉意而言，後排是個安全的位置。

看到周鶴庭走向前排，陸嘉意本能往前跑，但是進入前排地盤時，他已經隱約感覺到，這塊地方與他氣場不合……

如今聽到周鶴庭的話，他才知道是哪裏不合！

會被提問啊！

更何況他壓根不是這個專業的學生，萬一被提問了，死相淒慘啊！

陸嘉意看著近在咫尺的講臺，又看了看安全的後排，在生與死之間來回糾結。

最後他一咬牙，視死如歸，雙拳砸在桌上，下定決心道：“不管，我就坐這！”

沒錯過對方每一絲表情變化的周鶴庭，終究還是忍俊不禁。

他淺笑著搖搖頭，放好上課需要的材料，不再和身邊的人糾纏，故意不再看對方一眼。

陸嘉意是個賭徒。

十賭九輸。

陸嘉意毫無疑問地賭輸了。

因為是個陌生面孔，加上坐在周鶴庭的身邊，還是在第一排，實在是太過顯眼……

陸嘉意被老師提問了。

“這個同學，就你，你坐在黃金學霸座，想來對我們的課程很感興趣，分析一下這個公式吧？”

老師指著陸嘉意的方向時，他還試圖裝傻，但周圍所有人的視線都射過來的時候，他就裝不動了。

頂著社死的壓力站起來，陸嘉意眼看著投影屏幕上的公式，那個符號他讀都讀不出來，幾次張了嘴，都沒發出聲音來。

眼角餘光飄到身邊的人身上，陸嘉意暗自祈禱這人能救自己一下……

對方卻目不轉睛盯著屏幕，手上還在摘錄筆記，仿佛被提問的並不是他的同桌一樣。

啊！他好絕情！

陸嘉意內心飆淚，僵持中，聽到身後的一些學生竊竊私語，似乎有人發現他的身份了。

眼看即將暴露蹭課的真相，陸嘉意心一橫，幹脆一咬牙準備向老師道歉，卻感覺自己的手背被身邊的人用手肘蹭了蹭。

陸嘉意低頭，只見同桌已經將寫好答案的筆記本推了過來——

最上面一行寫著：照著念。

而下面的解析中，涉及到特殊符號的，這人居然還貼心地寫上了音標。

啊！他好善良！

陸嘉意當即鎮定下來，非常坦然地照本子讀，神情非常自然，自然得好像這節課就是為他私人訂制、這筆記本就是他本人所有、上面的字就是他自己親自記錄的知識點一樣。

被完美解圍，陸嘉意得了老師的表揚，坐回去的時候，還感覺有些輕飄飄的。

比起被老師誇獎，他似乎更得意於周鶴庭的出手，趁老師板書，陸嘉意又用肩膀頂著人家的手臂貼著說話：“誒誒，謝謝你救了我。”

周鶴庭把筆記本拉回來寫字，沒有回話，繼續保持著他高冷的距離感。

但陸嘉意卻不在意，等課間休息，周鶴庭離開座位，他還非要追上去。

“同桌同桌！你幹嘛去呀！”陸嘉意熟絡地黏著人，完全沒感覺有什麽不妥。

周鶴庭被他纏得沒辦法，回了句：“上廁所。”

“巧了嘛這不是！”陸嘉意趕緊接話，“我也想上廁所！”

周鶴庭停下腳步，看向對方，“你上廁所需要結伴？”

陸嘉意哪管得了這麽多，忙說：“需要啊！好朋友就是要結伴上廁所啊！”

由於對方實在太過理直氣壯，周鶴庭一時無語，也不阻攔，只是默默加快了腳步。

周鶴庭的實際身高比陸嘉意高，步伐也比對方大，所以他加快速度，陸嘉意就必須得小跑著才能追得上。

但入夜的走廊沒人說話，聲控燈就不會亮起來。陸嘉意又是第一次來計算機系的地盤，為了追趕，一時沒註意腳下，被轉角的一根路障絆了一下。

“啊！”他搖搖晃晃，直接往前摔去。

前方的周鶴庭分明跟他差了段距離，但卻像後腦勺長了眼睛，居然非常及時地轉身過來，展開手臂，穩穩接住了撞過來的陸嘉意。

這人外套上清新的氣息被撲了出來，隨著呼吸闖進陸嘉意的鼻息間。

他心跳驟起，清晰得像是可以在長廊中回響。

“笨蛋……”周鶴庭微微沙啞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走路看路啊！”

陸嘉意擡起頭，因為驚嚇，表情呈現一瞬間的呆滯。

但看到懷抱自己的人臉上些許擔憂的神情，他突然又笑起來，“周鶴庭呀……”

“幹嘛？”

“為什麽我需要的時候，你總是會及時出現？你是不是忍不住，不能不管我？”

周鶴庭呼吸一滯，瞳孔一縮，直接把懷中的人扶正站好，轉身進了衛生間。

一聲不吭，又像是落荒而逃。

可是這樣的周鶴庭，卻也讓陸嘉意好心動。

陸嘉意扶著心口，像是自言自語，“他不能不管我。”

竊喜著偷笑，他又忍不住說：“越來越喜歡他了！”

一節課結束，周鶴庭收拾東西準備回寢室。

陸嘉意非要跟著，說是要送人回去。

兩人的寢室區只相隔兩個小街道，再加上周鶴庭人高馬大的，根本沒有護送的必要。

但陸嘉意非要送。

因為周鶴庭看起來有些抗拒，陸嘉意也不為難人，就隔著一段距離，在人的身後一邊踢石子一邊跟著走。

比起「送」，不如說是「尾隨」。

腳下一不小心用多了力道，陸嘉意踢著的那枚石子向前滾去，撞到了周鶴庭的腳後跟。

周鶴庭在一杠路燈下停住腳步，轉了過來。

陸嘉意也停在路燈之下，沒有往前。

兩人之間隔著不近不遠的一小段路，在各自的夜光之下，遙遙對視。

陸嘉意被光束間的小飛蟲吸引視線，擡眼，目光追著小飛物而去，嘴巴自然地微張，看起來天真又茫然。

直到周鶴庭開口，他才回神。

“嘉意……”對方說，“你不要再追著我了。”

陸嘉意已經聽了太多所謂「保持距離」的言論，以為此時又是什麽老生常談，聽都懶得聽，鞋尖在身邊畫著圈，假裝自己是一根圓規，“我只是在做我喜歡的事情。”

周鶴庭問：“你喜歡追著我嗎？”

“嗯！”陸嘉意坦然擡頭，“追著你，可以有更多時間跟你在一起。我喜歡跟你在一起。”

被直球直擊心臟，周鶴庭掩拳遮在嘴邊，輕聲咳嗽著，默默消化完翻江倒海的情緒，才繼續說：“但是你沒去上課，這樣不行。”

陸嘉意最擅長抓字眼，一下就找準了突破口，“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好好上課，其他時間我都可以來找你嗎？”

“可以這麽理解。”

“好啊！那我好好去上課！”陸嘉意雙眼放光，“那你也不可以故意躲著我！”

“呃……”周鶴庭抿著嘴，許久才低低應了一聲。

陸嘉意傾耳靠近，“什麽？”

周鶴庭隔著距離喊道：“明天我不會早上去圖書館，你不用起那麽早。”

“啊！”陸嘉意變臉比翻書還快，“我剛說完要你不可以躲著我的！”

周鶴庭繼續說：“我下午去。所以你不用早起。”

這話的意思是……

路燈在陸嘉意的雙眼中柔化成星河，“你是在邀請我下午一起去圖書館嗎？”

“咳咳……”周鶴庭別別扭扭清清嗓子，顧左右而言他，“不用送了，今晚早點回去休息吧！”

說完，周鶴庭就轉身走遠。

“等一下周鶴庭！”陸嘉意也不追上去，站在原地大聲喊。

周鶴庭駐足，只微微側了側頭。

“晚安——”陸嘉意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見，自顧自掄圓了胳膊，用全身力氣和對方揮手告別，“祝你好夢——周鶴庭——”

他的聲音太過元氣，周鶴庭沒忍住，還是側身擡眼，看了一眼。

他在夜幕之中，在一盞光束之下，全身閃爍著耀眼的純真。

他彎著眼睛朝這邊笑，很鄭重地朝自己道了聲晚安。

周鶴庭的指尖拈著衣角，感覺心跳加速。

某個人的笑顏，今晚怕是會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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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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