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粉雞隨意披了馬甲，找家長告完狀的十分鐘之後，陸嘉意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彼時的他因為暴躁，蜷在宿舍裏正在打游戲，一邊砸鍵盤一邊喝可樂。

手機鈴一響，他心情不好本想置之不理，看到是媽媽來電，馬上叫猴子幫忙替打，自己站在門邊接電話。

“餵？媽媽……”

——“寶寶呀，在那邊有沒有照顧好自己呀？”

“不要叫我寶寶！”陸嘉意反抗完，又小心看向猴子的方向，見對方沒註意到自己這邊的動靜，偉光正的「大哥」形象並未受損，才安心下來，“媽媽，這麽晚你怎麽還不睡啊？”

雖然嘴上叛逆，但他二十歲了，還是會乖乖地、完整地叫「媽媽」。

“寶寶呀……”陸媽媽沒有改口，“我今天接到一個電話，說是你在學校又欺負小同學啦？”

“什麽！”陸嘉意精神陡然一振，“誰造我的謠！”

——“所以沒這回事嗎？”

陸嘉意一細想，還是老老實實交代，“非要說的話，倒是有一個……”

——“那就是確有其事啦？”

“但我的目的又不是為了欺負他……”陸嘉意小聲嘟囔。

——“那寶寶的目的是什麽呀？”

“我……”又遇到這種死亡發問，陸嘉意那不靈光的小腦袋在這裏卡殼了無數回，此時重新回到這個環節，還是考慮不清楚，“我也不知道……”

“那媽媽猜一下，如果媽媽說錯了，你也不要生氣。”陸媽媽耐心引導，“媽媽清楚，媽媽養大的嘉意是個沒有壞心眼的小孩。那如果嘉意非要針對另一個小朋友的話，通常都是因為對方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很討嘉意喜歡。”

——“嘉意想引起對方的註意，但是又不知道怎麽做，從小就跟別的小男生學著，欺負人家，這樣人家就會註意到嘉意了，對不對？”

“以前，確實是這樣……”陸嘉意撓頭。

——“那這回不是嗎？”

“不是。”陸嘉意搖頭，“這回，我欺負的，是個男孩子。”

許久的沈默。

久到陸嘉意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久到聽筒那頭的媽媽艱難地消化掉某個事實之後，才重新開口：

——“那，那個男孩子，他……令嘉意討厭嗎？”

陸嘉意撅著嘴，“我也說不清楚，好像是討厭……”

——“那個男孩子哪裏做得不好？”

“嗯……”陸嘉意沈吟片刻，開始掰著手指清算，“其實沒什麽不好，他長得很好看，個子很高，身材很好。他學習成績很優秀，為人處事很精明，待人接物很溫柔，生活習慣也很好。”

“他衣品也很好……聲音也很好聽……手也很好看，腿也很長……”

陸嘉意有一句沒一句的補充著，忽略掉聽筒那頭又一陣漫長的沈默。

許久，陸媽媽才繼續問：“那個男孩子有欺負過你嗎？”

“一開始沒有，好像都是我欺負他，但是後來……”陸嘉意想起那個吻，但又不能告訴媽媽自己被個男生強吻，又把話咽了下去，“也沒有。”

——“唉……”

“怎麽了媽媽？”

——“嘉意呀，以前你欺負小女生，媽媽被告狀的時候，跟你覆盤，和你確認你其實是喜歡她們的。那些時候，你都承認了，對嗎？”

“對。”

——“那這回，媽媽告訴你，你其實也喜歡那個男孩子。你承認嗎？”

陸嘉意果然炸毛，“怎麽連你也這麽說！”

——“有人這麽告訴過你了？”

陸嘉意想起那只小粉雞，“該不會是小雞跟你告狀了？”

——“什麽小雞？”

“呃……”陸嘉意有些煩躁，“沒什麽。我腦子抽了。”

——“嘉意，你為什麽覺得自己不喜歡他？”

“因為那是個男生啊！”陸嘉意理所應當道，“我從沒有喜歡過男生，我怎麽會喜歡他呢？”

——“嘉意，媽媽理解，在你看來，喜歡是有慣性的。你以前喜歡的都是女生，你就覺得自己應該是只喜歡女生的。但是，喜歡就是喜歡，假如，你真的喜歡男孩子，你能接受嗎？”

“我……真的……”陸嘉意努力消化，“喜歡……男孩子……”

他在腦中構建著一個畫面，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男生，這個男生沒有五官，與他並肩而行，有說有笑。

這畫面對從未設想過這條道路的陸嘉意而言，沖擊力很大。

可場景構建出來之後，陸嘉意直視這畫面之後，那沖擊感，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減弱了。

感受到自己的接納，陸嘉意回話：“我一開始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後面好像，有一點點不那麽排斥了。”

——“那假如你喜歡的那個男孩子，就是你欺負的這個男孩子，你覺得你能接受嗎？”

聽著媽媽的話，陸嘉意腦海中身邊並行的那個男孩，五官具體起來，出現周鶴庭那張溫柔的笑臉。

他與他並肩走著，沒有說話，只是對視著微笑，一起攜手往前走著。

沒有矛盾，沒有惡作劇，沒有你追我趕的爭吵。

只是這麽往前走。

陸嘉意心頭一暖，臉頰發熱，聲音有些含糊，“好像，也不是不行……”

聽筒那頭傳來媽媽釋然的笑聲，“嘉意，這件事，媽媽也有責任。”

——“在你很小的時候，媽媽沒有註意到你也許會那麽早對異性產生愛意，沒有在那個時候給你啟蒙，讓你跟著其他小男孩學著欺負人。是媽媽沒有及時引導你。”

——“後來媽媽發現了，重新教你怎麽對待喜歡的女孩子。你改過來了，沒有再欺負過小女生。

也是媽媽想當然，以為你這一輩子都只會喜歡女生，沒有想過，你也有可能喜歡男生。也正因此，媽媽沒有告訴過你，喜歡男孩子，跟喜歡女孩子，是一樣的。”

陸嘉意握緊手機，沒有出聲。

——“不管是這種感情，還是對待喜歡的人的方式，都是一樣的。喜歡男孩，與喜歡女孩，並無差別。

你如果真的喜歡他，不需要對此詫異，你可以勇敢接受自己，也要勇敢面對你喜歡的這個人。”

——“你在這件事中犯的錯，是你不該用惡意，替代愛意。你要用全身心的溫柔，來對待你喜歡的那個人，不管對方是女孩，還是男孩。”

“媽媽……”陸嘉意開口，聲音有些艱澀，“我，我不確定……”

——“沒有關系，媽媽明白，我們家嘉意有點笨，一時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

“我才不笨呢！”

——“你的感情可以慢慢整理，但是，做錯的事情，要好好找人家道歉。明白了嗎？”

陸嘉意許久，才重重點頭，“明白了。”

——“還有，要記住。如果你的小動作，在你看來無傷大雅，但對方不喜歡，那麽再小，它都是錯的。要好好愛自己喜歡的人，好嗎？”

“好。”

陸媽媽掛斷電話後，陸嘉意還久久回不過神來。

他與媽媽自小的關系就是這樣，他不會主動找媽媽袒露自己的心事，因為媽媽總是會很及時地發現，從而耐心給他引導。

所以媽媽沒發現的事情，他都不會覺得自己有問題。

可離開媽媽，獨自生活之後，他如今發現，他好像有點長歪了。

因為太過於依賴媽媽，沒有自己規戒自己的行為，他的成長不僅停滯，還有些倒退了……

不管出於什麽樣的理由，他都不該欺負周鶴庭的。

而這樣的事實，他到現在才意識到。

出於更隱晦的占有欲，他想當然地跳過「追求」這一步驟，直接把喜歡的人劃入自己的所有物範圍。因此，全然忽略了對方的感受。

陸嘉意悻悻回身，看到電腦前回頭瞠目結舌的猴子。

電腦屏幕的游戲界面早早彈出「戰敗結算」，而猴子完全沒發現，看來是掛機已久！

“你怎麽回事！”陸嘉意沖過去，看著屏幕明細上顯示自己掉的分數，有些心痛，“你壓根沒幫我打啊！”

而猴子，顯然還沒從震驚中走出來，“你喜歡誰？”

陸嘉意臉一僵，“你都聽到了？你從哪兒開始聽的？”

“從你開始誇人，誇到我腦子裏只剩下一個人選的時候。”

猴子艱難問：“所以，你，真的，喜歡，周鶴庭？”

陸嘉意眼神躲閃，“我還不確定呢……”

“你媽媽怎麽說？”

“她覺得我就是喜歡他……”

猴子摸著下巴，開始盤算，“這麽說來，你從小就不太會追人，後面會追人了，又沒有想追的人了。所以，如果你喜歡周鶴庭，確實有可能用那種智障的手段來追人……”

“你才智障呢！”陸嘉意當即反駁。

猴子眉毛一挑，“我追副會長的時候，至少沒有使用你那種小學雞追人法！”

“你！”陸嘉意咬牙切齒，可一想起周鶴庭，又聯想到媽媽說過的話，氣勢又弱了下去。

此時的他，有點難以接受，自己或許真的喜歡周鶴庭。

一旦他接受了，他就要面對自己「曾經欺負過喜歡的人」的事實。

在他自小接受過的教育中，喜歡的人是要拿來寵愛的。

可自己的行為卻與這樣的觀念背道而馳。

於是，本就難以接受的事實，因為這想要逃避的念頭，變得更加難以置信。

陸嘉意腦中混亂，問猴子道：“你覺得，我是喜歡他的嗎？”

猴子嘆了一口氣，“我沒往這方面想過。但如果要這麽說的話，其實，真的有點像。”

我喜歡周鶴庭？

陸嘉意手指搓著衣角。

我真的喜歡周鶴庭嗎？

那，萬一是真的，我該怎麽辦？

作者有話說：

還能怎麽辦？當然是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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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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