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猴子百般怨言，但還是陪著陸嘉意根據禮物上的留言信息，找到物主，一一歸還。

尤其今天是聖誕節，人群流動大，物歸原主並不是個簡單的活。

兩個人一時興起想了這個餿主意，但是歸還禮物的時候，則苦不堪言，算是因自己造的孽遭到了報應。

忙活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等手頭只剩下一些未署名的禮物，陸嘉意就帶著猴子回到寢室拍照片，在校園網論壇開帖失物招領。

猴子累得半條命都要沒了，如今好不容易閑下來，就想起白天的所見所聞，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七哥，你看著我。”猴子坐了起來。

陸嘉意忙著拍照片，頭也沒擡，“說。”

“你看著我！我都快不認識你了！”猴子義正嚴辭，“你說，我們出門是為了做壞事，對吧？那你在周鶴庭面前慫什麽呢？”

“誰慫了！”陸嘉意不滿道。

猴子把臉揉紅，對手指嗲著聲開始場景覆現，扭捏作態道：“是人家錯了呢，應該人家去還呢——”

見猴子如此，陸嘉意一臉驚恐，“哈？我今天這樣了？你惡心誰呢！”

“且不說這個！”猴子翻另一本舊帳，“我們今天行動的目的，本來是為了攔截周鶴庭的禮物，對吧？按我的思路，這個目的原本是什麽呢？是為了阻隔周鶴庭的桃花，斷了他的人緣！”

“但是你看，結果呢？”猴子痛心疾首，“結果就是我們在這裏，失！物！招！領！這麽一想，我們出發攔禮物，遇到周鶴庭，我們認慫……那我們的目的就變成了，上趕著被周鶴庭戳穿，只為了跟周鶴庭說兩句話！”

“你可閉嘴吧！”陸嘉意把一個毛絨玩具往猴子臉上一懟，“我是想整周鶴庭，但沒想要別人為此付出代價。這件事是我太沖動了……”

猴子聳眉搭眼，“連帶著我也付出了代價。”

“好啦好啦！今晚請你吃大餐，補償你！”

陸嘉意張羅他繼續幫忙，“快幫我把手頭的東西整理完！”

“來了來了……”

……

等所有匿名禮物都登記在冊，難兄難弟二人組活動著肩椎關節，找到了家城內有名的高空餐廳。

在聖誕節這種特殊日子，約在有格調情趣的高級餐廳……

結果就是，滿餐廳的情侶你儂我儂，直男糙漢猴子一臉懵逼。

服務生小哥哥端上松茸蘑菇湯，並細心解釋食材來源和烹飪手法，聽得猴子頭昏腦脹。

等小哥哥走遠，猴子才手掩在唇邊小聲問：“咱約在這種地方幹飯，是不是不太妥當啊？”

暖和的濃湯下了肚，陸嘉意一天的焦躁都被熨平，舔了舔嘴唇，問：“為什麽不妥？”

猴子指指周邊，“你看，都是情侶！”

陸嘉意環視四周，都是衣著光鮮的男女對坐，滿眼愛意地享受著美食。

“哦，可能因為今天是聖誕節吧，情侶比較多。”陸嘉意坦然道。

“啊？你怎麽還吃得下啊！”

“為什麽吃不下？這是我爸朋友開的餐廳，對我來說就跟家庭飯館一樣，沒什麽不可以的。”

“大佬，是我僭越了。”

猴子閉嘴，乖乖喝湯。

又過了一會兒，正菜陸續上桌，什麽和牛西冷、炭烤乳鴿，開了瓶派克搭配熏魚，吃得猴子又享受又局促。

陸嘉意看出朋友的不適應，提議：“吃不慣？要不要去街邊擼烤串？”

“別！”猴子也很坦誠，“好不容易吃頓好的，我可得吃完。”

這時，目光不知瞥見了什麽，猴子又捅捅對桌的陸嘉意，“Psst，psst！我們身邊有一對特別的情侶！”

陸嘉意不知道什麽東西讓猴子這麽稀奇，眼角餘光似有若無飄過去，果見鄰桌落座一對情侶——

特別之處，在於他們是一對男人。

不似陸嘉意與猴子這倆鋼鐵直男，從進門就透露著「我們剛結拜」的氣質。

這二位眉目之間皆是情愫，一舉一動都體貼細致，看得出來非常恩愛。

猴子已經收回了視線，陸嘉意卻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兩位男士西裝都很得體，舉手投足之間看得出來都是家世不錯很有教養的人。

兩人一落座，先相視甜蜜一笑，而後才輕聲為對方點單。

陸嘉意一時看得入迷，差點忘記禮儀，盯著人家走神。

在這二位身上，他只能看出兩個男人應有的特征，完全分辨不出任何女性化的氣質……

與他想象之中，或者說偏見之中的相處模式，截然不同。

也許註意到了這邊的註視，其中一位男士轉了過來，正好與陸嘉意對上視線。

猛不丁被抓包，陸嘉意嚇了一跳。

但那男士卻並不介意，朝陸嘉意溫文爾雅一笑，看見他對桌的猴子，視線來回打量之後，又了然地點點頭。

陸嘉意忙看看猴子，又看看男士，再看看猴子，再看看男士，明白對方誤解了什麽，趕緊擺手，“我和他不是……”

男士已經轉回頭去，親密地和戀人繼續交談。

“不是什麽？”猴子嘴裏塞著肉，聽見陸嘉意的聲音，邊嚼邊問。

陸嘉意拿著起刀叉，劃了下盤子，又放下，似乎有些恍惚，“我之前，沒真的看到過……”

“看到什麽？Gay？”

“噓！小聲點！”好在隔壁桌沒聽見，陸嘉意才繼續說，“嗯，在網上得知過，也聽一些女生提起過。但是，我沒有真的看見過。我身邊也都沒有這樣的人……”

“怎麽？嚇到了？”

“這有什麽可嚇到的！”陸嘉意一皺眉，又開始恍惚，低迷道，“我只是感覺，怪怪的……”

“有啥怪的？一樣來吃飯，你吃你的，他們吃他們的……”

“不是……”陸嘉意偏偏頭，又捂住自己的心口，“剛才他誤以為我和你是情侶。”

“咋？”猴子繼續嚼肉，吃相毫無美感，“你嫌棄我？”

“倒也不是……一瞬間，我好像，想起了……”

“想什麽？還是說，想到了誰？”

陸嘉意咽了咽口水，眉頭皺得更緊，卻沒有說話。

猴子吃得正香，對面的陸嘉意卻陷入迷茫。

他表情看起來很疑惑，又像是不適應，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刀叉，沒了半點胃口。

桌下旁觀的小粉雞卻非常懂：

還能想什麽，當然是想……

適時，陸嘉意的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陸嘉意接通，聽見對面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街道上。

商場聖誕節的音樂傳進耳中，陸嘉意「餵」了一聲，對面才有反應。

一個好聽的男聲溫溫沈沈，低低「嗯」了一聲。

小粉雞忙飛到手機旁邊，貼著偷聽通話。

那聲音對陸嘉意來說不算陌生，他當即猜測，“是……周鶴庭？”

聽到「周鶴庭」的名字，猴子嚇得嘴裏的骨頭都掉了，“他給你打電話幹什麽？”

而此時，對面也回應道：“是我。”

陸嘉意問：“你怎麽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對面一滯，“你不知道我的？”

“呃……”陸嘉意被反問得一時間有些質疑自己，“我……應該知道？”

“咳咳，沒事。是我想當然了。”周鶴庭輕咳了兩聲，繼續道，“你那邊，聽起來很安靜。”

“我在吃飯呢！”

漫長的沈默。

陸嘉意等得迷惑，又補充了一句，“和我室友。”

對面還是沈默。

商城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周鶴庭還是沒有說話。

但意外地，陸嘉意居然也沒有暴躁地掛掉電話。

許久，周鶴庭才繼續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對了，你給我的那張音樂會門票，說是19：30開場。”

陸嘉意把手機拿到眼前確認時間，才接話，“現在八點多了，你去了嗎？聽起來像是沒去？你在外面吧，有點吵……”

“我一個人怎麽去？”周鶴庭輕笑，“我當然沒去。”

“那你打電話給我幹嘛？還特地提到音樂會？”陸嘉意腦內靈光一閃，驚道，“啊！你是不是誤以為我……因為另一張票在我這，你以為我會……”

他因自己的猜測心慌，一時結結巴巴表達不清。

對面卻聽懂了，篤定道：“沒誤會，別擔心。”

“真的嗎？”陸嘉意一聯想到這種烏龍的可能性，頓時覺得有些尷尬，“啊這……我剛才都想象到你赴約，然後沒等到我的畫面了。”

“哈哈哈……”周鶴庭爽朗笑兩聲，柔聲道，“怎麽可能？”

這人說話，一字一句都很認真，哪怕是笑，都好像計算過。

陸嘉意不知如何回應，又聽到對面補了一句：“誰會赴一個不確定的約呢？”

“嗯……”陸嘉意聽著對方的語氣，有種說不上來的難受，只能應和，“也是。”

“聖誕快樂。”周鶴庭說了句，而後停頓片刻。

此端的陸嘉意，甚至可以聽見對面喉結滾動的細微聲響。

通話的最後，周鶴庭念出了他的名字：“嘉意。”

明明是他自己的名字，此時聽起來，卻莫名火熱，燒得陸嘉意臉頰通紅。

他慌慌張張掛斷了電話。

對面的猴子追問：“周鶴庭跟你說啥了？瞧你臉都氣紅了！”

那人說：聖誕快樂，嘉意。

明明那麽簡單一句話……

由周鶴庭說出來，卻這麽的……

這麽的……

陸嘉意拿手捂著臉，想把臉上的高熱導掉，但還是燙得不行，他幹脆拿酒杯貼臉冰敷。

“這個周鶴庭！沒事非要折騰我一下……”

本就內心不安的陸嘉意，此時更是心煩意亂。

而一旁，聽到整個通話過程的小粉雞，卻依稀感覺哪裏不對。

周鶴庭是個克制禮貌的人，如果沒有特殊目的，是不會輕易打擾別人的。

更何況，這個別人，是「自己」，是他此時的死對頭，是他從沒打過電話的人。

作為一個討好他人、壓抑自己的「慣犯」。此時，若想推測他的真實意圖……

那麽，周鶴庭通話中的每一句，都很重要。

他說：

——“誰會赴一個不確定的約呢？”

這句話被小粉雞聽到的時候，心都隨著這暗潮湧動的情緒揪了一下。

說這句話時，周鶴庭是有情緒的。

就連榆木腦袋的陸嘉意「自己」，在聽到這句話時，都感覺到不適。

因為，周鶴庭的語氣——

像在自嘲。

一個那麽優越的人，有什麽，會讓他做出自嘲的舉動呢？

對於陸嘉意而言，這難以想象，所以他沒有深究。

但對於小粉雞而言，恰恰相反。

周鶴庭就是這樣的人。

他就是那種打一通電話，卻不敢直接發問的人。

他就是那種旁敲側擊確定別人的位置，以得到他被「放鴿子」答案的人。

他就是那種被放了鴿子，還不責怪對方，細心為對方圓了謊，為人保留一份心安的人……

他不是沒有赴約。

周鶴庭赴約了……

赴了這場他口中，並不確定的約。

想到這裏，小粉雞內心焦灼。

此時他顧不上跟「自己」交流，想來突然現身反而會引起騷亂，還解釋不清……

他幹脆丟下了「自己」，轉身朝記憶中音樂會的場館地址，撲騰飛去。

最新評論：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