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清風，京城的鐘樓沿上，對影成雙。

陸嘉意倚靠著身邊的人，坐在沿欄邊上，雙腿放松地垂在欄外的斜檐上。

在靜謐的高空，俯瞰京城入夜的繁華市景，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他先前只在電視上見過這種俯瞰的夜市，也許因為搭景場地受限，又要突出一個「熱鬧」，畫面中總是逼仄又明亮。

但如今親眼看見真實的古城夜市，他才知道……

原來這城區如此寬廣，遙遙燈海望不到邊際，人聲鼎沸之處光影搖曳，而靜謐之處則燭火星點。

總有人往喧鬧處鉆，也總有人在市中尋隱處。

他這才有一種，窺見眾生百態一隅的錯覺。

“王爺為何帶我看這夜景？”陸嘉意扭頭看身邊的人，“是想說這夜市之盛況，是您不願意離開京城的原因嗎？”

周鶴庭凝望著這城，微微擡首，視線往極南的天邊透去，似乎想越過這山河，看到他那片遙遠的封土。

“不。”周鶴庭搖頭，“我從未眷戀過這吃人的皇城。”

夜風中，周鶴庭將他的過往徐徐道來。

申朝……

先皇後宮龐大，子嗣眾多，但為避免皇裔奪嫡而禍亂宮闈，歷代都遵循嫡長子繼承制。

因此，身為皇後長子的周世安，生來就為太子，是以後的九五至尊、天之驕子。

申朝尚武之國，好征戰侵略。先皇在位時，就常常帶兵出征。

因此，皇室內部只要皇帝不在，話語權最高的，就是才剛剛通曉世事的太子。

太子自小耳濡目染，對家事國事都有耳聞，知道為人處事之道，不輕易與人結仇，對誰都笑臉相迎，假意奉承，從而拉幫結派。

但太子也是真心待過人的，那便是嫣妃的獨子，九皇子周鶴庭。

嫣妃在後宮勢單力薄，皇帝對她不算上心，因此地位不高。

但她生而欲-求寡淡，喜歡玩花弄草，生得獨子，便也以這樣的方式來教導。

因此周鶴庭從小到大都不喜歡勾心鬥角，更向往自然山水，更憧憬自由的生活。

太子見慣了各種心機手段，第一次在皇家高官子弟的學堂中，見到這才華斐然、氣質超脫的弟弟，當時就喜歡得不得了。

太子欣賞的人，那都是未來不得了的人。因為被太子賞識，周鶴庭在宮中的地位提升了不少。

一開始對這殷勤的皇兄還有所忌憚。但很快，周鶴庭就發現，皇兄真的只是單純欣賞自己的才華學識，並無其他用意，也逐漸放下了戒備之心。

這宮中，太子與九皇子，就成了兄友弟恭的典範，時時形影不離，時時推心置腹。

周世安說過，等他繼位，九弟想要的鄉野山居生活，他會獻給他。

他太子會找到國土之上最宜居的地方，讓他最疼愛的弟弟在那裏安度餘生。

皇宮之中，周鶴庭是個怪咖，他無欲無求，一心逃逸。而這天下未來的霸主，卻能理解他的想法，這讓他感慨自己的幸運。

也許那時，周世安是真的羨慕過這九弟的灑脫，也真心想過成全九弟的理想。

後來，太子到了舞象年歲，宮裏開始給他安排侍寢的小女子。

尚武之國，格外講究男子的陽剛之氣，作為皇子更是如此。

太子前幾次技巧生疏，但在多次研究之後，逐漸掌握了一些狂野的玩法。

太子嘗到了這等甜頭，就要找他的九弟來交流心得。

但周鶴庭那時比他差了幾歲，還不懂事，聽到皇兄這一番汙言穢語，嚇得臉色都白了。

太子其實也沒什麽壞心，看他這不經事的樣兒，就想著好東西要一起分享。

太子當晚就給他安排了一個婢女侍寢。

他滿心歡喜想著第二天，「長大」的九弟會來和他分享感受，但等來的卻是婢女的抱怨。

婢女說，昨夜九皇子一臉厭惡，將她驅除出去，在門外關了一夜。

太子覺得是這九弟害羞，就去宮中找他，沒調笑幾句，就看到九弟正經拒絕。

周鶴庭當時說：“太子殿下欲為之，可矣。強人所為之，不可矣。”

心想著，這小正經還未開化，逗他沒意思，太子本想先這麽饒過他。

卻在往屋外走的半途，餘光瞥見了矮案下一本色彩綺艷的書。

周鶴庭註意到太子的視線，臉色一變，當即要藏，卻沒藏住。

那本書被太子翻了出來，上面描繪著一些不堪的圖畫，而相合的二人，都是男子。

太子將那書摔在九弟臉上，幾欲作嘔，“你竟然存了這等心思！”

周鶴庭想解釋，他被太子啟蒙，隱約覺得自己對女子似乎沒什麽欲念，偷找來這些禁書，只是想確定一下自己的喜好。

他這還沒來得及確定，甚至都沒來得及看，就被太子嫌惡的表情嚇到了。

他那向來疼愛他的皇兄，此時看他，如看螻蟻，如看惡蛆。

申朝……

一個崇尚男子武力，崇尚君權神授，宣揚父權女德，強調天地陰陽調和，追求所謂自然古法的社會。

這樣的社會，視男色為異類。

皇族之中，絕對容不下這樣的異類。

太子念及舊情，後來又給他安排過幾個侍寢的女子。

但周鶴庭當時年紀太小，無論如何也不能成事。

太子認定這人存了「異心」，與九皇子的關系徹底決裂。

自那之後，九皇子再回到學堂之中，只會遭受到同窗的鄙夷與欺淩，甚至還是皇兄太子帶頭折辱於他。

慢慢地，周鶴庭就不去學堂了。

一路受寵，到一夜受辱，周鶴庭在宮中的名聲敗落。

母憑子貴，反之亦然。

周鶴庭被太子看重的那段時日，嫣妃的日子好過了不少。如今九皇子沒落，嫣妃再次過上看人眼色的卑微生活。

墻倒眾人推。

後宮中的其他嬪妃最終聯手，陷害嫣妃。

母妃最後死在了周鶴庭的眼前。

而那一刻，無人救她，甚至連那些下人都作威作福，滿口汙言穢語。

小皇子自那天起，獨活於世。

一開始還會反抗暴權，然而失去了母妃之後的周鶴庭像是失去了鬥志，再也不反抗了。

他就這麽偽裝成一個無所事事的廢物，在太子黨的淫威下謀生，在強權的霸淩下茍活。

“生而為尊，一世為尊。”回憶至此，周鶴庭神情平靜，“尊貴之人隨心所欲，哪怕是想要碾碎一個人，也易如反掌。”

說故事的人神情平靜，聽故事的人卻內心激蕩。

陸嘉意不喜歡這樣的故事，帶著屈辱、壓抑，以及無法抗爭的宿命感。

這回憶聽著引人發笑，卻合乎情理。

周太子思想受歷史局限，無法接受異常，心生厭惡，這很合理。

手握強權之人，對生厭之人進行打擊壓迫，也很合理。

被恐嚇被驚嚇之人，終生無法走出陰影，就此壓抑，非常合理。

也許現實中的周鶴庭，也在懵懂之時，因為這樣一件啼笑皆非的小事，就此對自己產生了無法磨滅的壓抑與質疑。

一切合乎理，但卻逆了情。

思想開放包容的陸嘉意無法接受，周鶴庭被這樣對待，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過了。

以至於最開始，與他相遇時，周鶴庭暴力孤僻，乖張跋扈。

陸嘉意擁抱住對方，臉貼著他不動如山的肩頭蹭了蹭，“這一世，沒遇上我之前，你受苦了。”

聽到王妃這麽說，周鶴庭覺得好笑，“遇上你了，會有什麽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陸嘉意坐起來，“我可是代替你那傻子王妃，作為你這輩子最完美最棒的王妃，來給你甜頭的！”

眼看他還自誇起來了，周鶴庭捏了捏他的鼻子，“那你又是怎麽來的？”

“神仙變來的！”陸嘉意把這茬糊弄過去，但很快又正色道，“周鶴庭，你看著我。”

他們交換眼神，彼此眼中都是對方鄭重道表情。

“周鶴庭，從今往後，我會是這天地間，最了解你的人。我甚至，比你還要了解你自己。”

對方這話說得太過意味深長，憑周鶴庭有限的視角，其實不能參破其中的奧秘。

但他還是接受了陸嘉意的承諾，嘴角上揚，“那我心底那些齷齪的小心思，豈不是無處可藏？”

確實，人有個心心相印的伴侶，是一件幸事。

但若真是無所不知，反而令人窒息。

陸嘉意本想著經歷過副本，了解對方的秘密之後，自己會是全世界最懂周鶴庭的人。

但他確實也是沒想過，周鶴庭可能不願意。

“那你會怕嗎？”陸嘉意問。

周鶴庭莞爾，“只要你不棄我，我就不怕。”

棄……

周鶴庭又把自己放在一個很被動的位置。

陸嘉意心頭一澀，突然又感覺腿根處一麻——

低頭，只見身邊那人不安分的大手居然摸了上來！

“你幹嘛！”陸嘉意忙掙紮，臉紅道，“這光天化日的……”

周鶴庭湊到他耳邊問：“那我們現在回去？”

“你！你這王爺太霸道，一點也不懂體恤病人！”陸嘉意咬牙，“我腿上的傷還沒好呢！”

“傷了腿的人，那日在小黑屋，不也一直……”

“啊啊啊！別說了！”

陸嘉意叫喚著捂住他的嘴。

但他眼裏卻精光一閃，眉眼帶著笑，舔了下陸嘉意的手心。

陸嘉意一激靈，當即抽回手，但那手還是被對方握回去，反覆揉搓。

周鶴庭哄道：“好了好了，不欺負你了。”

“哼……”

吹了會兒晚風，陸嘉意又問：“那王爺今後有什麽打算？”

周鶴庭反問：“那你希望我什麽打算？”

陸嘉意一笑，燦若星河，“你做草包，我也做一輩子廢物。你為反賊，我便是你共沈淪的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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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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