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雪紛飛，飄滿白幡的城池孤立於茫茫荒野之中，更顯肅殺。若是細看，那鵝毛般飄落的大雪並非純粹的白，而是帶著一層蒙蒙的灰色。

那是大火之後，浮空的灰燼被雲中飄落的雪包裹著來到地面的顏色。

油燈的微光之下，握筆的手在竹簡上傾註下一行行文字：軍祭酒郭嘉，自從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議，臨敵制變。臣策未決，嘉輒成之。平定天下，謀功為高。不幸短命，事業未終。追思嘉勳，實不可忘。

字體框架沈穩有力，隱隱透著可一筆決人生死的威勢。然而這封長表寫到這裏，男人的右手微微一顫，在字末留下了一個堪稱瑕疵的墨點。男人緊鎖著眉頭，抹去幾個字又添上幾個字，終歸不滿，將寫了一半的竹簡丟入了火盆之中。一蓬火焰揚起，帶起一陣溫熱的風，卻無法給他的內心帶來一絲一毫的暖意。恍惚之中，卻看到那人帶著一抹不經意的笑容站在他的身前。

“主公莫憂，臣有一策……”

男人扶著隱隱作痛的額頭，強自揮去了眼前的幻覺。直到這時，他才憶起，自己並不知道這個曾經傾心相交，常伴自己身邊之人的真實姓名。

襄陽城附近有一座名山，名為鹿門山。鹿門山風光秀美，但是這個時代普通人生活艱辛，郊游踏青大約也都是選在路好走的地方，並不興四處旅游爬山。然而這座山上得來客卻是絡繹不絕，因為此處是荊襄名士水鏡先生司馬徽的隱居之處。

每年荊襄之地，乃至中原的學子們游學至此，都會攀上鹿門山，遞上名帖請教一番。若得幾句指點稱讚，便能立時名聲大噪。

這些來客之中，有一個青年的裝扮甚是奇特，引得其他同性之人頻頻回顧。這青年留著一頭利落的短發，眉毛被修的只留下指甲蓋大小的兩個黑點，一身翠綠色，款式相當特立獨行的竹紋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讓人側目的是，內裏的中衣居然是左衽。

青年的皮膚是病態的白，失去血色的肌膚缺乏光澤，蒼白到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臂上如虬蛇一般蜿蜒盤旋而上，紮眼得很。

有些口快的學子們已經開始指指點點，道哪家的孩子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樣子，只怕他的父母同族也會被他氣的從棺材裏面爬出來了吧。

青年似乎早已習慣了這些異樣的目光，毫無心虛之色地緩步往山上走去。

好事者已經開始開出了盤口賭博，一向樂於提攜後輩的司馬徽是否會將其拒之門外。不一會兒賠率就由一賠一提高到了一賠五。

青年遞上了名帖，門房送進去以後不一會兒，便開了門叫他進去了。門外頓時一陣驚訝，開始賭起他要多長時間會被打出來。

然而兩個時辰過去了，門裏面卻一點動靜也沒有。門房傳了水鏡先生的話，道今日要見客，登門拜訪請改日再來。

對於這個怪人身份的猜測頓時眾說紛紜起來。

“小八。”水鏡先生說道，“你來了。”

雖然面前這個老人的相貌完全陌生，然而青年的直覺卻告訴他，面前之人，正是他所認識的水鏡老師。

“水鏡老師。”青年恭敬地一揖，“劣徒小八，拜見水鏡老師。”

卻說昔年水鏡先生收下了八名入室弟子，眼前的青年便是中間年紀最小的一個。因為種種原因放棄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和身份，代替另一個死去的師兄活了下去，並且承擔了他的理想與責任。小八死後屍首葬在柳城，水鏡先生痛失愛徒也曾前來吊祭，卻無法挽回這場悲劇。

“想不到，世事如此巧合，小八竟會重生於此世。老夫與你還能再有相逢之日。”

水鏡屏退了仆役，令人守住了大門，與小八說起了他死後的種種事情來——小八死後諸葛亮出山輔佐劉備，聯吳抗曹打下赤壁之戰，重創曹操。曹操由華容道逃脫後回到許昌不久，便有其下屬上表求封曹操為公，為此老二與曹操幾乎鬧翻，後來見事不可為，飲鴆自盡。老三自赤壁之戰敗給老五，老六，老七聯手後，一直謹言慎行，閉門謝客。老二死後，他不願被此事牽累，甚至未出席他的葬禮。

曹操大軍敗退後，孫劉兩家盟友為了荊州反目成仇，老五與老七互相算計，後來老五被曹仁射傷，傷重不治而亡。老六投了劉備後深受劉備重用，隨軍前往攻取西川，中伏死於途中。呂蒙白衣渡江，關羽死於荊州，張飛死於報仇的路上，劉備怒而覆仇，十裏連營毀於一把大火，兵敗白帝城。老七臨危授命，輔佐幼主，六出祁山鎩羽而歸，最終死於五丈原。

至此，屬於八奇的時代，結束了。

小八聽著水鏡蒼老的聲音陳述著這一切故事，沈默不語。

曹□後，曹丕為和緩士族關系，采納陳群建議，啟用“九品中正制”。你與那人一生心血，從此皆付流水。

曹丕死後，葬於首陽山。曹氏天下被司馬家所奪——

“別說了。”小八打斷了水鏡先生的話。

“別說了。”

小八慘然而笑：“我算盡了生前，卻沒能算到死後。我要他陪我走這修羅之路，盡處卻與回首的初端毫無分別。老師，你的弟子們參與了亂世的開始與過程，卻沒能參與結局。我們是亂世的締造者，我們是亂世的推動者，然而真正結束亂世的人，竟是當初被你拒之門外的商人之子。用得，還是你最瞧不起的方式。”

“小八，一切已經過去了。”

在小八少年時，常常和七師兄諸葛亮一同去觀星。有一次他問七師兄，你看到了什麽？七師兄說，他在看七個同門的未來。小八好奇地問他們的未來會怎樣？諸葛亮沒有回答，只是長聲一嘆。

現在，他終於知道，七師兄當年嘆的到底是什麽。命運如此，哪怕是強如八奇，也沒有能夠逃脫它的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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