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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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要握住她的手僵住了,在空中略一滯。

他望著她,眸光裏帶一點可憐,一閃而過,隨即又是一雙溫和的桃花眼。

徐頌寧手擡了擡,想要若無其事地重新去握住他,然而呼吸卻被恐懼和指尖上的疼痛攫取住,生生僵在了那裏。

薛愈在她手背上虛虛拍了拍,輕聲笑著說:“我手有些涼,是不是?”他唇邊抿著一痕笑,不動聲色地把手掖進氅衣裏。

他這話接得滴水不漏,把兩個人之間的尷尬氣氛全緩解了,周圍的人對小夫妻不算了解,全然以為這就是他們平日裏相處的套路,都搖著頭,想侯爺果然疼愛大姑娘,把那樣端正的人養出了小脾氣。

前頭的敬平侯神經粗獷,並沒察覺兩個人之間的暗湧,猶在喋喋不休,已經說到要留薛愈一餐飯,與他談一下他遇刺的事情。

薛愈慢條斯理地答應著,嘴上說著客套的話,裏頭推拒的信息沒被人捕捉到,他抿出無可奈何的笑,但到底對與徐頌寧相幹的人多了些耐心,只是回頭看一眼她。

徐頌寧正盯著他背影走神,兩個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對上,她眼皮擡了擡,露出個溫和的笑來。

那笑是她慣常用來敷衍人的表情,也許她自己都沒發覺。

薛愈抿了抿唇,在這蕭瑟晚風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兩個人之間就這麽營起奇怪的氛圍,一直到用膳期間都是如此,徐頌寧神游天外,薛愈對著敬平侯也多是答非所問,多有搪塞。

只是他一貫會蒙人,敷衍也敷衍得很真心,答話的時候溫和有禮,半點沒叫敬平侯覺出他的不對勁來。

徐頌寧偶爾神游回來的時候擡眼瞥他們兩眼,大部分時候視線都定在薛愈身上。

他回來得太猝不及防了,她還沒來得及有所準備。

此時此刻兩個人的座位被安排得緊密,稍微一活動膝蓋就彼此相觸,大腿的溫度隔著厚重的衣料隱隱約約地傳來,像是早些時候無數個歡好的夜晚。

薛愈與敬平侯說著話,眼睛並不看她,碗裏的魚肉仔細地挑去尖刺,慢條斯理地推到她手邊。

這樣的小動作倒是沒躲過敬平侯的眼,他唇角翹起一點得意的笑,看了兩眼女兒,卻沒撈到她一個眼神,她沈默著用膳,動作優雅從容無可挑剔,只是吃得很少,把薛愈推過去的那一口魚肉吃完後,碗裏的飯就沒有再下去分毫。

這頓飯就在這樣的氛圍裏結束,敬平侯難得地懂了一次場面:“你好不容易回了京,身邊須得有人照料,她母親雖然身上不好,但也不是這樣一時半會的事情,你們兩個先回自己家裏住著吧。”

他又囑咐了幾句有的沒的,就起身借故歇著去了。

薛愈答應著,手下意識要去牽徐頌寧,觸及到衣袖的時候又收回,只輕輕拍一拍她的肩頭,微微低下頭,緩聲問她:“願意回去嗎?有沒有什麽東西要收拾的?”

他嗓音裏還有些沙啞,帶著化不開的疲憊,卻還是耐著性子看她,靜靜等她說話。

雲采和雲朗去收拾了,她搖搖頭:“沒…你的傷怎麽樣了,還疼嗎?”

他笑一笑,眉心展開:“都還好。”

趁著夜色未濃,兩個人比肩一起坐去馬車上,才坐定的時候,徐頌寧就伸開手指:“燙傷了。”

是在解釋甩開他的緣由。

她這話說得匆忙而急切,半點沒有徐大姑娘平日裏溫和從容的樣子,薛愈在這馬車的昏暗光線裏與她視線交接,嗓音不辨喜怒:“沒事。”

那手指被他輕輕托在掌心,溫熱的氣息吹拂過:“還疼嗎?”

他身上常有不測的傷口,因此馬車上備著各色的藥膏,趁著等候兩朵雲收拾東西的工夫,他挑揀出一瓶藥膏來,握著她手指輕輕推開。

其實只是很小的傷口,很快就會愈合,本來是無須因此上藥的。

可他們之間實在欠缺了久別重逢的欣喜,她心裏的郁悶顯而易見,彼此亟需找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來做,把註意力轉移開。

他的手被風吹得很涼,握著她的時候有一點發顫。

“還…生氣嗎?”

薛愈狀似無意地提起,語氣裏帶一點笑,似乎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都不叫我夫君了,阿懷——我又變成侯爺了。”

“夫君。”

徐頌寧抿一抿唇,叫得很順口的樣子:“只是久別重逢,一下子有一點不真切的感覺了,至於這樣的事情,侯爺…夫君你也是身不由己,而且,這樣的事情也是難免的,適才父親也曾提起,且不說並沒有這樣的事情,就算有,那又怎麽樣呢?高門大戶裏的郎君們,成親前身邊也都是有幾個人在侍奉著的。”

她這話說得很識大體,一字一句都寬厚,卻似乎是認準了這事情他也許真的沾染過的樣子。

薛愈微微偏了頭,深吸一口氣,手指扣住她手腕,把人往近前一拉,身子也傾過去,盡力平順了語氣。

“我和那位崔夫人的事情,之所以沒有跟你說起,是因為覺得無關緊要,或者說,那時候並沒有想起曾有過這樣一個人——我和她交際並不十分深厚,也不知曉寥寥數面,怎麽就變成了所謂青梅竹馬的情誼,在你之前,我沒有過,沒有過別人,以後也不好有。”

“嗯。”

她點一點頭:“我知道。”

指尖上的疼還在,那藥膏推開,侵入肌理的時候,帶著一點冷冰冰的涼,他手裏的藥瓶隨手丟開,重新扔回藥箱裏,咣啷一聲,和其餘的撞成一片。

他要再說一點什麽,恰好撞上兩朵雲拎著收拾好的東西回來,兩個人叩了叩車門示意,然後就坐在車前,沒進來,留徐頌寧和薛愈相對。

“流言最沸的時候,我人昏迷著,沒辦法去解釋這樣的事情,所以才一直拖延下來,並不是刻意這樣做的,也不是因為什麽念著舊情,我們之間,當真是什麽也沒有。”

他並沒有善談的名聲在,但絕非笨嘴拙舌的人,此刻面對這樣的境遇,卻不曉得該怎麽解釋,漸漸說至手足無措的時候。

半晌,他極輕地道:“那氅衣,我並不知道是她贈的,之所以留著,也是因為,因為當年兄長們,並不是因為她,若那衣裳留著,會讓我們兩個之間都不痛快,待回去…我們一起燒掉吧。”

“不……”

徐頌寧搖搖頭,嗓音一時有些凝滯,半晌,才道:“我不是要侯爺把那些東西都毀掉,我也沒有…沒有因為這樣的事情而生氣。”

“你只剩下那件東西了,我不想做從你手裏奪走回憶的人——我也知道的,知道你留著是因為你的兄長而非…霍家娘子。”

她說著就漸漸停滯下來,不曉得該怎麽給他解釋清楚,於是遲緩了許久也接不下去下一句話。

他們彼此之間仔細算來其實沒有什麽嫌隙,也並沒有做對不起對方的事情。

可偏偏因為這樣的事情產生了極大的動蕩,讓徐頌寧一下子從那些惹人沈淪的情/愛裏面抽身出來,又變回了那個清醒自制的徐大姑娘——她並不是不信眼下的薛愈,而是因為父親,因為兒時的經歷與見聞,因為記憶裏母親那個瘦削伶仃的身影,對未來她和薛愈之間會是怎麽樣充滿了未知與恐懼。

她母親難道沒有過濃情蜜意的時光嗎?

誓言在說出來的時候,有多少不是真心的呢?

她在最初的時候,以為自己一生都與愛上他無緣,哪怕未來和他夫妻反目也不至於傷痕累累。

可是,可是。

人一旦有所在意了,就難免患得患失,車馬聲轆轆裏,徐頌寧搖搖頭:“我真的沒事,不是在心裏生氣故意這樣說的,我真的沒有生侯爺…夫君你的氣。”

似乎是要佐證這樣的話一樣,她握著他的手,微微仰著頭,去親吻了一下男人冰涼的唇角:“我只是因為這樣的事情才意識到,嫁給侯爺後,原來要面對這麽多的事情,所以一時之間有一些不太適應,我只是,還沒習慣。”

她不經意間還是會叫他“侯爺”,似乎那一聲“夫君”的確是因為勉強。

薛愈被她親吻過的地方濕潤而溫熱,他靜靜看著她,看她嘴上說著沒事,卻又變成了徐大姑娘,不再是徐頌寧,也不再是阿懷,沒了脾氣,沒了小性子,以無可挑剔的態度。

他的傷口從沒這麽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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