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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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頌寧是在定安侯府見了她。

她們兩個之間的關系實在有些特殊,這一位崔夫人的來意又隱晦不清,哪怕她此刻覺得對定安侯府有些疏離,心裏也還是覺得,那裏更像個家。

徐頌寧坐在堂屋,等人來訪。

雲朗和雲采捧了新采買的櫻桃煎來,要她嘗一嘗:“姑娘這些日子太苦啦,吃一些,甜甜嘴。”

徐頌寧抿著唇,才嘗了一個就被甜得擰了眉頭。

那滋味兒實在甜得太過,只有樣子好看,“印成花鈿薄,染作水澌紫”①,壓制成眉間花鈿的樣子,薄薄一片,捏過一顆後剩點朦朦朧的紫留存在指尖。

她捏起一枚看了:“這花鈿樣子倒是很好看,只是果子太甜,明日裏咱們研究研究,依樣做幾枚花鈿戴著玩。”她自薛愈出京後難得有這樣的閑情雅致,兩朵雲紛紛歡喜地點頭,說著這話的工夫,崔夫人已經到了堂前,徐頌寧擡手示意把人請進來,就見一張溫柔素凈的臉。

這一位崔夫人,是讓人討厭不起來的樣子,雖然眉眼間有一點舟車勞頓的疲憊,但這一點勞累更為她增添了一些風情,她對徐頌寧宛然一笑:“未入京的時候,便想薛夫人會是什麽樣子,如今見了,果然是出挑的,也只有你這樣的人,才配得上秉清。”

她最後兩個字輕飄飄的,很親昵散漫的語氣,叫著薛愈的字。

徐頌寧仿佛未曾聽見一樣,面色如常地請人坐下,落座後客套兩句,開門見山說道:“我母家夫人病重,我侍奉床前,如今並不居府中,招待不周,崔夫人莫要怪罪——不知此次崔夫人拜訪,是有什麽事情嗎?”

崔夫人的面色閃過一點淡淡的尷尬,輕咳一聲:“我早已為我夫君守寡三年,而今回京,也是回歸本家,夫人不必再稱我崔夫人了,我本姓霍,家中行五,夫人和我家中一樣,叫我‘霍五娘’就好。”

徐頌寧沒有接話茬,只是靜靜看著她。

稱謂上當然有一堆文章可做,然而她此次來是為了什麽事情,才是重頭戲。

她只覺得這份應酬讓人心神疲憊,櫻桃煎的味道又翻了上來,嘴裏有些幹,又極甜蜜。

“我此次冒昧來訪,並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霍五姑娘溫和一笑,遞來一本話本:“想來夫人是清楚的,秉清病裏愛聽人念故事,這段時日,我是為他念著話本子上的故事,已經念到了第六節 ,已折了頁角,夫人再為他念的時候,續著那故事來就好。”

說實在的,秉清那樣人盡皆知的稱謂,哪怕在熟稔親昵地叫來,其實都不太能傷得到徐頌寧,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寡淡輕飄的小怪癖,她原以為只藏匿在他們彼此之間的習慣,被人這麽淡淡地說來,卻忽然叫她覺得心裏被刺了一下,仿佛自己視若珍寶的東西,被一個她並不十分喜歡的人摸過把玩過一般。

她沒有急著應聲,只是忽然覺得心裏有些苦,擡手捏了一枚薄薄的櫻桃煎,不就茶水地吃了下去。

那甜味湧上來,她隨即又吃了第二枚進去,舌頭被甜到了麻木,只嘗到了甜到極致的苦來,壓著舌根蔓延整個口腔,她抿著唇,笑出來。

“隔了這樣久,那舊故事侯爺大約也忘了,侯府裏備著話本子,屆時我再從頭為他念起罷。”

她溫和地頷首:“但還是多謝霍娘子。”

霍五姑娘的眼神挑剔地落在她臉上,似乎是要尋出一點瀕於惱火的破綻來,可徐頌寧清楚,她如今有的只有無可避免的疲憊罷了。

徐頌寧在那疲憊裏彎出笑來,深深、靜靜地看著她。

沒半點惱火的意思。

霍五姑娘似乎有些洩氣,又似乎是奇怪那櫻桃煎有多好吃,伸手去捏了一枚嘗嘗,吃過後淺淺皺了眉,似乎想明白了什麽,很快平覆下來,繼續彎著唇笑道:“還有一件事情,我聽聞,當年我贈侯爺的一件舊衣,他還留著,想要看一看,不知夫人方便嗎?”

徐頌寧咳一聲,手指敲在桌子上,輕輕一下。

身後的兩朵雲紛紛垂下頭,藏在袖子裏的手緊緊掐著,徐頌寧聽得清楚,兩個丫頭呼吸聲一下子粗重起來,顯然是壓抑著怒火。

“原來真有這件舊衣?”徐頌寧溫和地笑出來:“我聽外頭風言風語地流傳,還以為只是幾句不經的閑話,只怕在哪間庫房裏頭壓著呢,具體在哪裏,我也不是很清楚,霍娘子若真想要看一看,等侯爺回來,自去問他罷。”

霍五姑娘便點頭道:“也好呢,總歸我們兩個熟識一些,許多事情,夫人才嫁過來,也還不清楚。”

這話近乎是踩在她臉上胡鬧了,徐頌寧煩膩了,點點頭:“大約吧,霍娘子還有什麽事情嗎?我有些累,要歇著了。”

霍五姑娘帶著勝利的笑站起身來:“是我今日冒昧叨擾了,那我就先走了,待侯爺回來,我再來尋夫人敘舊。”

徐頌寧點點頭,擡手示意送客。

她自是凱旋,倒把兩朵雲氣得不輕。

徐頌寧靜靜坐著,把那一盤蜜餞一點點吃完了,又伸手去喝茶,聽雲采恨恨道:“她說話實在太氣人,話裏的意思,是在影射什麽呢?!姑娘待她,也太客氣了些!”

“我若是翻了臉,叉著腰罵她一頓,倒也遂了她的意。她就是來找我不痛快的,我鬧得越狠,她心裏頭越快活,我累得慌,沒心思和她吵個來回,早點把人打發走就算了。”她這洩氣的話說到最後,語氣漸輕了,仿佛真是淡泊了,一點爭名逐利的心思都不剩了,然而話鋒一轉:“你們兩個,叫人去盯著她,看一看她與昌意公主和宮裏之間有沒有什麽聯系。”

“姑娘是覺得……?”

徐頌寧嗤一聲:“要這麽費心惡心我的,還能有幾個人呢?”

只是刺殺薛愈的,又是誰?

其實她心裏隱隱有了猜測,這位霍娘子的事情,只怕是昌意搞出來的,可薛愈遇刺的事情,似乎又和她無關,若真要壞了名聲,擾亂了他們之間這一點情意,那趁著薛愈清醒,一味藥下去,鬧出一點衣衫不整的風流事來,不是更好更輕松,如今鬧得他床榻上躺了那樣久,只能說說話惡心她,實在有些雷聲大雨點小了。

畢竟這話,她已經聽了月餘了。

這些事情吩咐完,她一時間也沒急著再去敬平侯府,在自己屋裏歇了片刻,吩咐人拿了自己陪嫁鋪子的賬本看。

她吩咐下去讓雲采給她相看的宅子也有了說頭,其中一個兩進的院子,地方不大不小,就是離敬平侯府很近,只隔了一條街——拋開這點,那位置是很不錯的,采光景致都很好,只是要價實在高昂,她心裏猶豫了些時候,又因為郭氏的病暫且耽誤了,此刻想起來,指圖紙問:“你去看過了嗎?”

雲采點點頭:“我去看了,地方很敞亮,收拾得也幹凈利落,廊下還種了好大一株桂花樹,據說開花的時候,能腌好大一甕桂花糖呢。”

徐頌寧點點頭:“去找牙人,說我買了,從我陪嫁鋪子裏出錢,不走侯府公賬,待拿下地契房契,去找幾個人,重新裝點一下,打理幹凈,再找幾個靠譜的小廝婢兒,操持家裏,攢一攢人氣。”

雲采點頭答應下來,沒再多問,捧了賬本出去,雲朗則扯了毯子:“姑娘要不要窩一會兒?”

徐頌寧蜜餞吃得多了,此刻只覺得牙酸疼,又幹渴,喝了幾口水,人漸漸清醒了,搖搖頭:“難得回府裏一趟,我看看年節籌備得如何了。”

雲朗嘆口氣:“姑娘操持這麽大一個家,真是不容易。”

徐頌寧笑:“要擔這樣的名位,自然要承起這些活計來,只是這一年的事情,實在是有些太多了,讓人想到了就疲憊。若有得選,我如今更想在山坡下頭置辦個別業,養花看鳥逗貓牽狗,偶爾聽人唱個曲兒,閑散地過日子。”

雲朗撐著下頜:“要是侯爺外放出去,沒京城裏這麽多雙眼盯著,是不是就好一點?”

徐頌寧拍她一下:“你個傻丫頭,人家都是削了腦袋要紮到天子腳跟,你還要想著外放的事情,仔細被人聽見了——不害怕他了嗎?當初還信侯爺他殺人殺得血積到小腿肚來著。”

“侯爺對姑娘那樣好,算是好人罷。”

話七拐八拐的,最終牽扯到了薛愈身上,周匝空氣一滯,雲朗艱難地再次開口:“那位霍五娘……”

徐頌寧的眼神落在賬本上:“不過都是些流言蜚語,道聽途說,刻意來惡心我的罷了。”

然而,然而……

那話本子是真切讀到了一半的,那舊衣也是真的被珍藏著的,她曉得薛愈的怪癖,親昵地叫她“秉清”,說著他們所謂當年,仿佛她是插進來的一個人,在這故事裏是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徐頌寧猜測這是一個局,可還是為這樣的事情覺得煩心。

其實若是嫁了旁的人,大約有過這樣一個紅顏知己,青梅竹馬,也就輕輕放過了。

可對上薛愈的時候,就不自覺地想苛刻著對他,想他一顆心從頭到尾全是自己的,想他沒有過旁的人,似乎越是喜歡,就越想求得更多,握得更緊。

似乎隔了這麽久,他也只在病中昏沈的時候,說過一句喜歡。

可他在成親那時候,說過的,他不會喜歡上誰,也說過他們彼此之間的婚事是因為彼此是最適合的人。

這樣紛亂的心事讓徐頌寧在一個間隙狠狠震了一下。

她怎麽開始糾結起這樣的事情了呢?

她,是喜歡上了這個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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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楊萬裏《櫻桃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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