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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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頌寧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她爹的萎靡不振,仿佛是人到中年最後一點希望都破滅了,前兩日眼裏頭還有點微光,今天那點子光滅得丁點兒不剩。

也不曉得薛愈昨天跟他說了什麽。

徐頌寧斟酌一二,先把火事的結果說給了他聽:“宣平司昨日派了人一起來查,說是廚娘做飯時候不仔細,不慎招致火災。”頓一頓,她補充:“不過我寢室外無端多了許多易燃的棉花,說是上頭人吩咐小丫鬟出來晾,準備拿來做被子的。我身邊人都說沒吩咐過,或許是上傳下達,過程中出了紕漏,被人誤會了吧,我已經吩咐人妥善收起來了,父親放心。”

她這話說得不算太含蓄,但語氣絕對溫和,雖然話裏的意思就差指著她爹腦門兒說“你看看你夫人做的好事兒”,但說話時候的神色語調又讓敬平侯覺得這還是自己那個溫馴乖巧的長女。

他心說還是要私下裏訓斥一番郭氏,怎麽把內宅裏面的事情鬧得那麽大,都驚動了宣平司裏頭那一位,差點連累到了他。

不過好在是把矛頭指著大丫頭,她一貫懂事兒,這樣的事情約莫不會放在心上。

敬平侯心裏劈裏啪啦打算盤,另一頭徐頌寧掂量了掂量,從袖子裏頭抽出賬本來:“前兩日父親要我清算侯府舊賬,以還清那些欠債,我便大略算了算這兩年的進項和支出,又請了賬房先生們幫著一道兒算了兩下,覺得賬務有些不對,請父親看一看。”

徐順元接過那賬本翻看,一邊翻一邊數落:“哦,這事情我曉得,我把事情囑托給你,不是要你去找人幫忙的,你沒事兒便來前頭請人…嘶——”

他神色一凝,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賬本。

他入仕前期在戶部、工部混過兩年,賬本上的東西比徐頌寧熟得多,這麽些個小套路半點瞞不過他,平日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是因為“水至清則無魚”,結果今天一看這個水渾得有點過,都快沒有魚了。

“這賬本……”

徐頌寧眉眼低垂:“我自己算出來,覺得有些不太可能,擔心是自己弄錯了,所以請了父親身邊的賬房先生們幫忙又核算了一遍。”

後者臉色一點點陰沈下去。

構陷徐頌寧這件事情,一來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二來也沒直接對他自己個兒造成什麽沖擊。

然而眼下!

眼下郭氏敗壞的是他老祖宗幾輩子攢下來的家產,她在拿他的家產養她那不成器的母家人!

徐順元臉氣得發青,嘴唇亂哆嗦著捏著賬本啪塔啪塔地拍打桌面:“她怎麽,怎麽敢……”

徐頌寧垂著眼,一聲不吭,徐順元恨不得要砸東西,又心疼錢,撩起來杯盞又放下,倒是忘了裏頭有水,稀裏嘩啦潑了他自己個兒一臉水。

幾根茶葉粘在他眉毛上,他臉更青了。

徐頌寧:……

她抿著唇,溫和道:“若沒事,女兒先退下了。”

徐順元擺一擺手,不耐煩地讓她出去。

雲朗在外頭等徐頌寧,兩個人一起往院子裏頭走,徐頌寧偏頭問:“那冠子送去給阿宵了嗎?”

“送去了,表姑娘還問姑娘怎麽沒來,問候了好一通姑娘的身體,又讓人捎來了許多姑娘喜歡吃的糕點。”

徐頌寧點一點頭,指節揉著鬢角。

連續兩次了,她揣著那花冠出門總沒遇上好事兒過,每次還都跟那位定安侯撞個正著,實在是……

只是,那位定安侯對她這樣好,是不是因為,他知曉他們兩個的婚約呢?

徐頌寧心裏頭忖度著這件事情,忽而想起來些什麽,又問:“我那衣裳鋪子怎麽樣了?”

“聽說很好,那位徐夫人為人做事很妥帖利索,也不貪一針一線,雖不是日進鬥金,到底每日都能有盈利,不至於做賠本買賣,前三個月哪就有回本的,如今已經很好了。”

徐頌寧點一點頭。

“那位徐小公子的腿腳呢,可好些了嗎?”

說至此,雲朗搖搖頭:“前兩日瞧見了,據說還是一瘸一拐的走不順當,可惜了。”

的確是很可惜的。

徐頌寧嘆口氣。

她對徐遇瑾這樣上心,是心疼他年少遭這樣一場罪,又可憐他母親要目睹獨子因自己受罪,所以伸一把援手。但也有她自己的私心在。

她觸上薛愈掌心時候,曾經恍惚見過許多畫面,其中有一幅,便就是徐家落敗,一個面容冷淡的青年人站在廊下,抄檢侯府家產,那青年人走動時,步子是跛的。

徐頌寧看一眼就忘了,後來見到徐遇瑾,才豁然警覺。

——那青年人竟是徐遇瑾。

徐家雖有人是罪有應得,但也有許些個人是無辜的,各種緣由所迫,在徐家討生活,平日裏頭沒過什麽太平日子,但願日後他能擡擡手,放過這麽些個人。

至於郭氏。

徐頌寧心知徐順元是絕不可能休棄郭氏的,畢竟兩個人都“相濡以沫”“相敬如賓”過這麽多年了,中年了再出點事兒鬧出休妻和離來,還是家族冢婦,面子上委實有點兒過不去,說不定也會成為同僚們打趣的對象。

敬平侯視面子如性命,絕無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郭家的利子錢的事兒,只怕他也是會吃下悶虧。

然而她爹這個人,睚眥必報,絕無做低頭自認吃虧的時候。

他覺得郁悶了,結果就是讓郭氏更郁悶。

似乎是大仇得報,徐頌寧卻沒多爽快,胸口一股子疲乏郁悶,覺得這事兒終於了結了,又想起那次宣平司裏,握住薛愈掌心時候,看到的沈家的慘象,與那一句沒頭沒腦的,郭家和後頭那一位。

那個人到底是誰。

是皇後?

徐頌寧細想過滿宮後妃,薛貴妃和薛愈是血親,後者既然費心勞力幫著沈家翻案,則必然不可能是她,其餘的妃嬪家世地位都不顯,實在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滿打滿算,只有皇後瞧著有些可能。

可是皇後沒得為什麽要針對沈家?

沈家和皇後,可曾有過什麽利益牽扯嗎?

徐頌寧百思不得其解。

這樣的事情一天沒了,仿佛便一直有把劍高懸她頭頂,盤桓不去,隨時要叫她粉身碎骨、萬箭穿心。

她心力被這事情懸著,一天天虛耗著精神,對別的什麽事情都拿捏不起精神來。

整個春天就這麽沒什麽精神地過去,直到立夏前日,昌意公主送來了一封帖子。

“昌意公主生辰宴,邀眾人參加呢。”

雲采念著那請帖:“聽聞世家公子大多也被發了帖子,定安侯那裏也有一份。”

徐頌寧眼垂著,漫不經心翻看那請帖:“嗯。”

公主請宴,這是好聽的說法,那是上位者、帝王親女,其實該稱“賞宴”,陛下的女兒賞臉請眾人上門宴飲,哪個不知好歹地敢推拒呢。

尤其對她這樣弱勢的來講。

“問問二妹妹、三妹妹去不去。”

她語氣平和地擱下請帖:“咱們別太出挑就行。”

昌意公主比她大上兩歲,許多事情耽誤著沒有出嫁,也是公主殿下本人挑剔,滿京都的公子郎君都看不入眼。

“定安侯也會去嗎?”

雲采托著下頜,隨口問。

“不一定。”徐頌寧喝了口茶,十分不含蓄地道:“侯爺很像是那種‘不知好歹’的人。”

另一頭,薛愈正在殿裏和帝王閑聊。

“身上發了爛瘡?”帝王眉頭微皺,話語裏不經意帶點嫌惡。

“是,因那毒根深蒂固,拔除時候藥性和體內病癥相觸,以至於不斷惡化,生出些瘡疤來,因如今天氣漸熱,擔憂六殿下發炎,便提前用了冰,如今六皇子府中儲藏的冰已悉數用盡了,六皇子府裏的管事上了折子,請求賜冰給六殿下府裏。”

皇帝眼裏的嫌惡幾乎遮掩不住,擺一擺手:“你看著辦吧。”

薛愈答應下來,聽皇帝道:“他的婚事也擱置著吧,皇後挑了這樣許久,也沒尋到可心的姑娘,如今這樣子…也不曉得能不能撐到他婚事。”

皇後自然是聰明人,皇帝把兒子看成眼珠子,覺得怎麽樣都有世家千金前仆後繼地往他身上湊,皇後可就清醒多了——畢竟那也不是她親兒子——六皇子那病癥暗暗流傳出去,各家千金除了有個沒良心的爹、不稀罕閨女命的,誰還樂意嫁過去,沾惹一身騷,幹脆就拖著,等皇帝都覺得這廝實在沒法子成親了,兩邊不得罪。

皇帝猶在氣惱六皇子,冷道:“混賬東西,道理都白教給他了。”

薛愈神色平和,如今天氣漸漸炎熱,改換單衣官袍,愈發襯得他身形清瘦高挑,安然立在下面,長身玉立,十分賞心悅目。

皇帝瞥了他兩眼,想起件事情來:“昌意的生辰就在這幾天了?她鬧著要辦什麽生辰宴,滿嘴胡鬧的主意,說什麽不拘男女一個院子裏熱熱鬧鬧說話,真是…不成什麽體統。”

他說著這話,比起來說六皇子時候,可就溫煦多了。

到底嫡長女,又是獨女,自然看得特別些。

“你收到她的請帖了沒?”

薛愈溫和道:“收到了,只是臣公務繁忙……”

皇帝笑一聲,敲了下桌子,比他更溫和:“別,你不忙,你去,給朕看著她點,別叫她胡鬧。”

薛愈:……

皇帝瞥她一眼,嘴邊一點笑:“說起來你和昌意頗為適齡,若把你們兩個湊成一對兒,以後你做朕的女婿……”

薛愈垂首:“臣不敢。”

“哦?”

帝王的笑臉陡然冷下來:“怎麽,朕千嬌百寵養大的女兒,定安侯你竟看不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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