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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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帽被雲朗摘下了,兩朵雲擋在徐頌寧身前,一個捧著她手腕檢查,一個捏著帕子仔仔細細地替她擦淚。

她哭得很克制,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崩潰喊叫,只有眼淚無聲且大滴大滴的落下,嘴唇微微打著顫,把所有聲音都隱忍了回去,那雙很明亮澄澈的眼怔怔擡起,目光落在薛愈身上,焦點卻沒有聚在上頭,瞳孔緊縮著,是惶恐萬分的眼神。

薛愈對著那視線,覺得仿佛是自己身上的某些東西嚇到了她,卻又摸不準,微皺起眉頭,一貫溫和的面孔淡去最後一絲溫度。

徐頌寧的情緒一貫是隱忍克制的,鮮少有什麽太大的波動,此刻卻仿佛見了鬼一樣地盯著薛愈看,覺得自己姑娘被欺負了的憤慨之情生生戰勝了兩朵雲的恐懼心理。雲朗替徐頌寧擦完淚,抱著那帷帽站在薛愈前頭,磕磕巴巴不太連貫地質問道:“敢…敢問侯…爺,剛剛是對我家姑娘做…了什麽嗎?”

薛侯爺平生第一次被人這麽直白地碰瓷,半晌都沒說什麽話,只捏著手裏那兩枚玉佩,目光寡淡地看向雲朗,也可能是在看她身後的徐頌寧。

雲朗覺得他那眼神仿佛在看個死人,一時之間抖得愈發像個篩子,臉色白得和徐頌寧不相上下。

半晌,薛愈隔著這朵嚇得臉色蒼白的雲平靜吩咐:“請大夫來。”

外頭候著的人聽見動靜,轉身就跑去請人,片刻後,略有些沙啞的嗓音響起,徐頌寧一字一句艱難地緩和了氣息:“不必了。”

她擡手扶住雲朗肩膀,把人攬著護到身後,這姑娘雖然適才鼓起了莫大的勇氣,但那勇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很快便縮了肩膀貼著徐頌寧的後背站定,頭深深埋下去,內心盤算著薛侯爺再見面認不出她的可能性有多大。

徐頌寧靜靜站在那裏,氣息還有些不穩當,胸口不自然地起起伏伏,眼角還沒來得及擦去的一滴淚匆匆忙忙淌下,劃過她臉畔,跌碎在地上,溫和的聲音帶著點寒顫的餘韻,仿佛是才從一個巨大的驚嚇之中抽身而出:“我這兩日不能安歇,適才一時有些恍惚,才怔在了那裏,我與我身邊的人多有冒犯之處,還請侯爺見諒。”

“嗯。”薛愈點點頭,臉上神色漸漸溫和回去,又是深不可測的寡淡笑臉。

因為徐頌寧摘了帷帽露了面容,他在她狀態恢覆正常後便沒再打量她,把眼挪到別處盯著,語氣平淡且堅定:“但還是請大夫來看一看癥結,確保一切無虞後再走。”

他指了地方給徐頌寧坐下,沒再在這屋裏多逗留,把地方留給了徐頌寧和兩朵雲。

雲采扶著徐頌寧的手腕,輕輕且打著顫地說道:“嗚嗚,我信了,這兒當年的血絕對能到小腿肚兒。”

徐頌寧:……

她生得白凈,薛愈也不是什麽憐花惜玉的人,適才的力氣像是要捏碎她手腕,徐頌寧垂眸看去,見關節兩側被人捏出一片淤紫,中心發烏,邊緣處則微微泛青。

“姑娘適才是怎麽了?”雲朗也回過神來,挑了個杯子,先捏了帕子又仔仔細細擦拭了一遍,才給徐頌寧倒茶水:“呃,怎麽抓著……”抓著人家定安侯不放。

徐頌寧眼神又放空了那麽一瞬。

適才薛愈指尖蹭過她掌心時候,她眼前一閃,看見的場景是在太過…慘不忍睹。

一貫對她溫和關懷的大舅母霍修玉三尺白綾,懸在梁上,面色青白,白凈頸子上,已勒出了深深的青紫淤痕,而她晃蕩著的腳下,真真切切蓄積著,能抵小腿肚兒的血水。

屋外一片狼藉,觸目全是她熟悉人的屍身,許多甚至殘缺不全了,廊下兩個穿著甲衣的男人正抱胸議論:“那薛侯爺據說一路上死了幾匹馬,才趕回來,可惜到底晚嘍,只來得及給沈家人收屍——聽聞當年陛下抄檢薛家,也是這場面,嘖,這晚上不得做噩夢?”

那一瞬,眼前的畫面因為薛愈抽手裏去而有些斑斕不清,她嚇得很了,不管不顧地把手握上去,緊緊抓著他不敢放開。

那手被重新抓住後,她才又聽見那些人議論的聲音:“聽聞是個姓郭的大人和宮裏頭那一位聯手做了偽證,誣陷沈家有大逆不道之舉,你們曉不曉得,這位郭大人,為什麽這麽恨沈家?”

那聲音輕輕一哂:“他姐姐嫁到了敬平侯府做繼室,侯府前頭死了的夫人便是沈家女,早些年名聲上處處壓他姐姐一頭,且那前頭夫人留下個女兒,沈家為了那女兒,和郭大人那姐姐起過許多次沖突,這些年雖得意了,只怕也還不甘心呢……”

“不過也太狠了些,早些年薛家還留了兩三個活口,後來平了反,陛下的恩寵也有人受用,如今你瞧呢,沈家滿門被殺了個幹凈,薛侯爺給人平了反報了仇又如何,人都死絕了,還有什麽用——”

再回想起那場面,徐頌寧手指還打著顫。

倘若…倘若她早先看見的那個場景成了真,那……

她幾乎不敢想,若這一幅場景若也成真,會怎麽樣。

郭氏的家人與那一位誣陷沈家,那一位是誰,沈家究竟會招惹上什麽人?

還有郭氏……

她死死抿著唇,一時恨得要嘔出血來,一貫平淡的心裏掀起驚濤駭浪,頭皮都發麻,搭在椅上的手指捏緊了,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隱隱鼓起。

腦海裏頭仿佛被人橫貫進一柄利刃,翻江倒海地鬧騰,她聚不起精神來,驚恐恨意混雜交織在一起,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往前傾了身子,掐著自己的皮肉劇烈咳嗽起來,喉頭隱隱湧上腥甜滋味,幾乎吐出血來。

“姑娘,姑娘?!”

雲朗慌亂地喚她,面帶憂色,後頭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個青年男人,體態瘦削,青衫微舊,拎著藥箱站在那裏,衣袖間有淡淡的藥草的清苦氣息。

“侯爺請了大夫來。”

徐頌寧擡眼,起身要見一見禮,被人擡手示意坐在了原處。

那男人臉上沒什麽表情,一聲不吭地擱下診脈的器具,擡手示意徐頌寧搭腕。

徐頌寧垂著眼。

“姑娘沒什麽不舒服的?”大夫慢慢問了一句,咬字慢且清晰,徐徐問了她兩三句,隨手拈了薛愈桌上一張紙寫方子:“姑娘天生體質便孱弱,沒好好養著,平日裏憂思也重,所以身體一直也不怎麽好。適才是受了些驚嚇,且兼悲痛過度,血流逆行犯上,沖撞了心脈,才一時怔住了,緩過來便好了。並沒什麽大事情,若不怕苦,可以喝一劑安神湯。”

“這是治姑娘手腕的藥,定時推開、熱敷兩天,淤血散開就無礙了。”

他把方子和藥膏一起遞過去,又取出枚玉佩來,是適才徐頌寧險險握不住,被薛愈接住的那一枚:“這是侯爺吩咐我歸還給姑娘的。”

說完,也不等雲朗遞銀子,拎了藥箱便出去,幹脆利落,仿佛從沒來過。

準備掏荷包的雲朗目瞪口呆,捏著那方子和藥不知所措。

徐頌寧捏緊了那玉佩:“回府吧。”

那邊廂,這位大夫仙風道骨地出了堂屋,步子俄而輕快散漫起來,三兩步到了一邊的耳房,薛愈正在裏頭看公文,擡眼瞥見他,語調寡淡:“人怎麽樣,真是被嚇到了?”

“是。”中年男人一點頭:“受了驚嚇又過度悲傷,人被嚇呆在那裏了。”

他頗八卦地湊上去,直面著薛愈暗沈沈一雙眼:“你總不至於對著個姑娘嚴刑逼供了罷?把人家怎麽了?”

薛愈沈悶一瞬,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地慢慢道:“我跟她說了兩句話,從她手裏拿玉佩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她掌心。”

對面的男人沈默一瞬,看鬼一樣瞥了眼薛愈。

“只憑這便把人家姑娘嚇成那幅模樣,這麽些年,你還真是越來越有本事了。”

是夜,在徐頌寧蹙眉琢磨自己與薛愈為何有兩枚一模一樣的玉佩時,薛愈直接登臨了沈家的門。

沈老太爺去後,沈家便閉門謝客,安心守孝,薛愈等閑也不來打擾,此次特意挑了夜間,是為了避人耳目,不給沈家添不必要的麻煩。

招待他的是徐頌寧母親的大哥,徐頌寧的大舅舅沈宴。

沈宴很是穩重寬厚一個人,薛愈小時候跟著沈老太爺念過幾年書,勉勉強強也算是沈宴看著長大的孩子,故而平日裏沈宴對他很和藹。

“怎麽這時候來了?”

沈宴擡手倒茶,請他坐下。

薛愈先長揖行了禮,才恭謹坐下,臉上的笑比對著旁人時候真切許多,答話說:“有件事情想詢問先生,所以深夜來叨擾。”

他開門見山地掏了那枚玉佩出來:“前些時日,機緣巧合,偶然在敬平侯府大姑娘的身上,見到了個一模一樣的玉佩,因覺這其中或許不止是巧合,所以來問一問。”

他雙手將那玉佩遞上去,沈宴目光才一觸見那玉佩就微微變了臉色,薛愈語速適中,語氣是發自內心的平和:“不知先生是否方便告知。”

沈宴把那玉佩捏在指尖,映著燭光仔仔細細地打量端詳,目光裏有些懷念:“若我不方便說,你手眼通天,大約也會去自己查出來罷。”

這話說得有些刻薄,他一貫待薛愈溫厚,難得這麽戳人脊梁骨。

“先生如果不方便告知,那這件事情就必然有瞞著我,不能叫我知道的隱情和緣由,我也就不會去查了,只是一時不知這事情,究竟是不方便被我知曉,還是,尚且沒來得及叫我知曉。”

這話說得很誠懇,饒然他如今青雲直上官運亨達,每天被人從頭奉承到腳,家門口的石獅子偶爾也能撈到兩句阿諛之語,但在沈宴面前,也還是一絲不茍地擺出了晚生後輩的恭敬樣子。

沈宴目光沈甸甸落在他身上,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兒,斟酌許久,才慢條斯理問:“你父親那個老不靠譜兒的,給你這玉佩的時候,沒說過這個是你和我家阿懷訂親用的信物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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