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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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修玉性情算不得太溫和,但總歸出身書香門第,書信措辭大都文縐縐的,很委婉。

但這一遭,她信裏措辭十分激烈,徐頌寧垂眼看著,覺得倘若郭氏和孫夫人此刻站在她面前,霍修玉該有把她二人徒手撕碎的決心。

她查出,孫夫人的弟弟在外面放利子錢,生意做得很大,名聲也不小。

郭氏母家一時缺錢,動了歪心思,用敬平侯府的名頭借了幾百兩銀子,如今利滾利,已漲至數萬兩之巨。

郭家並不富裕,搜刮盡油水也填不上幾萬兩的缺,若走侯府公賬,又瞞不過敬平侯。

這些前情和後續的時期聯系在一起,真相如何,昭然若揭。

郭氏走投無路,最後和孫夫人勾搭一起,兩個人拿徐頌寧做籌碼,作出眼下這場局來。至於幾萬兩銀子,不曉得會在這其中的哪一步裏一筆勾銷。

被犧牲的,從頭到尾,也就只有一個徐頌寧而已。

霍修玉很是惱火,洋洋灑灑罵了半頁紙。直到最後,她語氣溫和下來,安慰徐頌寧別把這些人放在心上,好好將養,事情她會處理。

信裏的措辭、敘事和她那日落水時候,碰上那青年人手臂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唯有最後,多添了一句話:“確如阿懷所言。”

徐頌寧臉上神色沒什麽波動,把那信折上三折收進袖子裏,掛上白玉佩就起身出門。

她心裏一團亂麻,費解於那青年人究竟是誰,又有什麽特別之處。

卻還有閑心細想一二,欠債不還錢這樣的事情不光彩,難免藏著掖著,不好查證。

縱然她給提供了個方向,可是舅母查得速度這樣快,內容也詳盡,不曉得是如何做到的。

至於如今還沒有什麽流言蜚語傳出去,倒還在徐頌寧的意料之中。

畢竟孫家想要的,可不是個聲名狼藉的兒媳婦兒。

“賢良淑德,溫婉孝順,才是我們孫家想要的兒媳。”

堂屋裏氣氛沈悶,徐頌寧一腳踏進去,便聽見這聲音:“我也不是多貪心的人,只消門當戶對、體貼和善,是個能讀書識字、管家理事的,我也就滿足了。”

郭氏坐在主座,徐徐喝著熱茶,說話的是下首那個雍容華貴的夫人:慈眉善目,體態豐腴,合著眼像菩薩,撩起眼若夜叉。

徐頌寧垂著眉眼,向郭氏見禮。

她病了這些天,除卻最初兩天昏迷著的時候,郭氏端著慈母面龐來看了看她,剩下幾日,都避她如蛇蠍。

大約是擔憂她提及落水的始末,所以一直避而不見。

郭氏抿著唇笑笑,關懷了兩句徐頌寧才道:“這話沒錯,可我們家大姑娘,平日裏是頂好頂乖巧的姑娘,怎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夫人大約是搞錯了罷?”

徐頌寧擡起眼來,目光溫和平靜,望著郭氏。

郭氏見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乖順模樣,心裏冷笑。

——總是這窩囊廢的孬種模樣。

這一幅性子,守著那些嫁妝只怕也會被人坑去,不如交給她打理,還能物盡其用。

孫夫人冷笑:“若搞錯,我怎麽會貿貿然上門來?徐大姑娘,我問你,你是不是有個丫鬟,叫雲秀?”

徐頌寧看向她。

雲秀佝僂著站在她身後,聽見叫她便站出來,跪在她腳邊嗚咽啜泣道:“夫人、姑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不回來伺候的。”

她把頭重重磕在石板上頭,按著孫夫人的吩咐,一五一十開始“招認”。

據她說的,那天她請徐頌寧去前廳,徐頌寧卻拐去了盛家林子處,眼看著越走越偏,她才曉得原來是徐頌寧選在那裏和孫遇朗私會。

或者說,選在那裏“糾纏”孫遇朗。

“我嚇得魂都沒了,求著姑娘回去,結果姑娘糾纏著孫公子不放,逼著孫公子來咱們府裏提親——姑娘說她是真的喜歡孫公子的,若他不來提親,她便跳下去,到時候說是孫公子推的她,一輩子賴著孫公子!”

她抽噎一聲,擡手擦一擦眼角淚:“我擡手拉姑娘,誰料姑娘竟真跳了下去。我嚇呆了,才要喊,便看見有個婆子聽見了動靜,遠遠地要走過來。孫公子說,他在這裏,會對姑娘名聲有損,又見我被嚇得呆楞楞的,怕我到時候說出些什麽,對姑娘不好,就把我也帶走了。”

徐頌寧安安靜靜坐在下頭,坦然聽著這話。

孫遇朗一個京郊小孩兒都知道的著名紈絝,生生被這些話塑造成了一個溫厚寬和,哪怕被人糾纏,也還是對閨秀們的名聲體貼入微的、以德報怨的君子人物。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指個王八都能為馬。

郭氏在上頭涼涼開口:“大丫頭,她說得是真是假?”

“夫人明鑒。”

徐頌寧站起身來:“我不認得孫公子,何來和他私會一說。”她說著看向雲秀:“你可確定了,那日岸邊的,真是孫公子?”

孫夫人和郭氏早料到她肯定不認,此刻一個唱紅臉,另一個則唱起了白臉。

“徐家大姑娘,我兒雖被你糾纏,但知道你為他落水,到底心軟,說願意娶你過門,你倒好,轉頭說不認識他?”

孫夫人狠狠拍著桌子,仿佛被氣狠了一樣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你這沒臉沒皮兒……”

她偏過頭去,咬牙念叨出一句:“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聲音不大,卻恰好能叫徐頌寧聽見。

徐頌寧被這一句話戳著了心窩兒,臉上的神色一時有些恍惚。郭氏坐在上頭,緊盯著她打量,自然把這一點子變化收進眼眶,面上慈悲,心裏譏誚,擡手輕輕叩了叩桌子。

“孫夫人消消氣,她小孩子家,臉皮薄,未必是那個意思。”

徐頌寧垂下眼,神色一晃,很快恢覆如常,語氣平淡溫和:“夫人明鑒,我當真不認識孫公子。”

話說得很委婉,意思倒是十分不委婉——我不是臉皮薄,我就是那個意思。

她低頭把那日孫遇朗怎麽把她推搡入水的事情說了,又微皺起眉頭:“我依稀記得,孫公子那日拉著我的袖子時候說,咱們家欠了他家裏幾萬兩,所以才要拉我去抵債,我想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一定是醉了,原準備避開不搭理的,沒想到被他和雲秀拉扯推搡,掉進了水裏。”

郭氏早料到她會拿實情辯駁,因此編瞎話的時候,特意囑咐了那句“若他不來提親,她便跳下去,說是孫公子推的她”做鋪墊。此刻事情一切按照她預設的發展著,還來不及笑,就猝不及防聽見這人悠悠提起一句“欠了他家幾萬兩”,臉色陡然一變。

目光落下去,這個從來懦弱好欺負的繼女正垂著頭站在下面,衣領下淺淺露出白凈的頸子,幼鹿飲水般微微屈著,一副溫和乖順的模樣。

孫夫人可不管這些,聽見徐頌寧提起這事情,立時拍案而起,指著徐頌寧道:“你瞧瞧,那侍女可不就說了,你威脅我家朗兒去提親,不然就跳下去說是他推的!”

郭氏被她這急赤白臉的作風搞得有些無語,咳嗽一聲,才要說話,外頭忽然有人通傳。

“盛三姑娘來了,說有急事要見夫人與姑娘。”

徐頌寧擡了擡眼。

她來之前提前請人去詢問過,看看盛家那所謂的“婆子”醒轉過來沒有。

盛家一池橫貫東西,將宅院分為南北兩院,南為前院,北為後院,那日女子設宴在後院裏,救她的那人是從對岸游來的,雖看不清水岸對面的人臉,但或許能把事情看個大概——至少能看清楚,她是被人推到水裏去的,還是自己跳進去的。

孫夫人臉色一變,郭氏也慢慢皺了眉頭。

她慢條斯理瞥一眼下頭的徐頌寧,又看一眼孫夫人,隱約覺出這小姑娘溫厚皮囊下頭的一點變化。

她們挑此時發作,是為了提防盛三姑娘身邊的那變數,想盡快把生米煮成熟飯,定下婚約。

屆時哪怕盛三姑娘那邊翻出新的口供,也不好再退婚了。

畢竟婚約廢退,受影響最大,總會是姑娘家,徐頌寧哪怕心有不甘,為了徐家的體面,也得吃下這個暗虧。

可偏偏……

三個人暗潮洶湧的當口,盛平意已進來了。

她身量頎長,神色疏朗,不茍言笑,眉頭微微蹙起。進來後依次向在場三人見過禮,慢吞吞挪到徐頌寧身邊站定了。

“不請自來,還請夫人見諒。我此次來,是為了徐姑娘那日在盛家的事情,不知——”

她看向孫夫人,又瞥了眼郭氏。

郭氏輕咳一聲,示意她直說。

盛平意挑了挑眉,先托辭招待不周,一絲不茍地跟徐頌寧客套了一番,才緩緩說起正事。

“那婆子這幾日恢覆了兩分神智,大概地說了那日的事情,據她所說,她遠遠看見徐姑娘是被個男人推落水中。”

孫夫人聽見這話,手裏的茶盞沒端穩,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盛平意瞥她一眼:“只因隔得太遠,那婆子沒看清楚那男人的樣子——不知道徐姑娘是否能認出是誰。”

徐頌寧平靜的目光慢條斯理挪到了孫夫人身上,刪繁就簡地向盛平意講了一講適才的事情。

盛平意面色覆雜地看了眼孫夫人。

“有人趁著我家老太君生辰宴會,對來客行不軌之事,幾乎鬧出人命,我盛家卻不能不管的,二娘這兩日多次來探望徐姑娘,本也是秉著這個意思。”她一字一頓慢慢道。

四下一片寂寂,徐頌寧看向郭氏:“夫人。”

“大丫頭,你先別惱,孫夫人也是被人蒙蔽,關心則亂,才找上來的。”

郭氏意識到事情矛頭不對,匆匆站起身來,拉住她手,一副慈母面貌。

“雖然孫公子有些錯處,但這事情鬧大了,對你也不好。蒼蠅不叮無縫蛋,一個巴掌拍不響,你若磊落光明,也不會被人盯上不是?不然,你想想,為什麽不找旁人,偏找上你了?事情已經過去,大丫頭,你素來寬宏大量,這件事情上想必也不會小肚雞腸罷。”

她的確一貫寬宏大量。

妹妹搶她首飾,不過是姐妹間打鬧,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弟弟貪玩踩壞了她精心料理的花木,可他還是個孩子,她合該體諒他的;郭氏養的貓狗抓傷了她,然而那不過是個畜生罷了,她又有什麽好計較的?

凡此種種,一樁樁、一件件,她都是寬宏大量著過來的。

寬宏大量到最後,下場是被人拿著刀架在脖子上,想要她性命,卻勸她大度。

她把頭擡起:“為什麽不找旁人?適才孫夫人不是說了麽,大約因為我是‘有娘生,沒娘養’的罷。”

這話一根刺一樣,赤/裸裸刺在郭氏這個名義上的養娘心頭,周匝人目光窺探過來,她臉上登時熱辣一片,對著這個忽然支棱起來一身尖刺的繼女,覺出些棘手來。

一邊的盛平意慢吞吞開口:“夫人見諒,此事徐姑娘可以寬厚不查,但事情到底在我家後院,若不查清,叫我們盛家日後如何安心宴客?”

郭氏還坐得住,孫夫人已經要跳起來了。

她之所以在盛家做這事情,是因為盛家二夫人是她親妹子,方便做局,出了事情也好收場。

可誰想到盛家蹦出盛三姑娘這麽個深藏不露的刺頭?!

“此事報去京兆尹,清查起來怕影響到大姑娘聲譽。恰巧此事在我表兄分內,我已拜托他去清查,還請夫人放心。”

盛平意說著向徐頌寧低了低頭。

“自作主張之處,徐姑娘見諒。”

徐頌寧搖一搖頭,想到些什麽,多問了句:“…不知三姑娘表兄是?”

盛平意看著徐頌寧,適才嚴肅的臉色忽然古怪起來,暗沈沈的眼珠子煥發出看戲般的灼灼光彩,直勾勾盯著徐頌寧,一字一句慢慢道:“定安侯,薛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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