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冰冷的鐵門被鎖上。僅有一縷冷淡稀薄的陽光，從狹窄的小窗戶裏溜進來。

中島敦抱膝靠著墻角坐下。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饑餓和寒冷侵蝕著他的感官。他把頭埋進手臂裏，試圖緩解生理上的不適。

中島敦想不明白，為什麽孤兒院長會這麽討厭他？

責罵、禁閉還有毒打，仿佛充斥著他的生活。

想到院長說出的那些話，中島敦身體瑟縮了下，無意識地顫抖。

好餓。

好冷。

“吼……”

不知道哪裏來的低聲嘶吼，像野獸的咆哮。還有金屬摩擦的吱呀聲，令人頭皮發麻。

中島敦擡起頭，憑空出現的虛洞，骨刺嶙峋的慘綠色和絳紫色怪物讓他瞳孔猛地緊縮。

他想向後退，可後背已經抵著墻壁，他無法逃脫。一振絳紫色的怪物，高高對他舉起手中的刀。

中島敦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甚至聽得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恐懼幾乎要將他吞沒。意識逐漸混沌，中島敦不受控制地發出虎嘯聲。

“吼——！！！”

光芒逐漸覆蓋住瘦弱的少年，一只毛絨而強壯的虎爪伸出。

“……”

藤原杏趕到時，甚至來不及和孤兒院長說幾句話，就帶著眾人飛速過來。

這個禁閉室已經被毀得差不多。咆哮的白虎撲咬著溯行軍，鑒於月下獸的防禦能力和自愈能力，溯行軍一時半會兒很真沒法拿下他。

大和守安定有些驚奇道：“欸？竟然真的可以變成白虎？”

今劍“哇”地驚嘆：“好神奇啊！”

藤原杏下命令道——

“清光，安定，你們去保護中島敦。”

“巖融，今劍，小龍，毛利，你們跟我斬殺溯行軍。”

“小介，小銀，你們也一起來。但要記得，優先保護自己。”

小龍景光有一句說得沒錯，芥川龍之介缺乏實戰經驗，芥川銀也是。因此，藤原杏帶上了他們。

“是！”

漆黑如墨的惡獸同時朝幾振溯行軍疾速沖去。

芥川銀紮起披散的長發，拔出短刀，略一蹬地，就出現在一振溯行軍身後。

相比於擁有異能力的芥川龍之介，芥川銀的戰鬥就要艱難許多。然而，無論是藤原杏，還是芥川龍之介，亦或者付喪神們，都沒有出手幫助芥川銀。

——他們需要實戰。

這是來之前藤原杏就告訴他們的事。

“記住，除非你們死，否則我不會幫你們。”

向來總是對他們笑瞇瞇的藤原杏神色嚴肅，話語裏毫無商量的餘地。

而芥川銀和芥川龍之介對此接受良好。

漸漸地，戰況朝著藤原杏這方一邊倒。恐怕溯行軍也沒想到藤原杏來得那麽快，這次只有幾振領頭的中級溯行軍和大批低級溯行軍，沒有出現高級溯行軍。

白虎身軀略微向下壓，繃緊軀幹，長長的尾巴焦躁不安地擺動，黃瞳默不作聲地盯著藤原杏他們。

芥川龍之介問：“這就是中島敦？人虎？”

“人虎？哈哈，小介的說法有點意思。”藤原杏向白虎走去，白虎壓得更低了，仿佛隨時都會撲過來。

芥川銀不由得提醒道：“藤原姐姐，小心。”

毛利笑著安撫小姑娘：“不要擔心，主公可是非常強的。而且，退的老虎們都很喜歡主公，我猜主公也會很受這只，唔，人虎的喜歡吧？”

藤原杏收斂起身上殘存的殺意和血氣，輕聲哄著白虎：“乖乖的，不要怕，敵人都被消滅了，沒人會傷害你啦，不怕不怕，來，過來。”

或許是因為感受到藤原杏的善意，白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松下來。藤原杏接近白虎，擡手搭在它毛絨絨的腦袋上，沒忍住揉了揉。柔和的白光從她的指尖傾瀉而出，覆蓋住白虎，散去之後，原地出現了一個昏迷著的少年。

藤原杏接住差點摔倒在地的中島敦，讓小龍景光過來抱住這個輕得像羽毛的少年。小龍景光解下自己的披風，包住中島敦。

緊隨其後而來的孤兒院長望著遍地狼藉，大為震撼：“這、這是怎麽回事？”

“這個孩子的異能力惹來了不懷好意的家夥的註意。”藤原杏簡單敘說道。溯行軍的事情，不宜廣而告之。她頓了頓，又說：“他想活，所以他的異能力在幫他。”

即使是藤原杏，也很少見到像中島敦這樣強烈的求生意志。譬如太宰治，他對生的訴求，像一晃而過的花火，略不註意，就稍縱即逝。

“異能力？”孤兒院長後退幾步，難以置信地喃喃道：“不是病？”那他以前請人來醫治中島敦的“病”……難道做錯了？

藤原杏揚了揚眉：“當然不是。剛剛事態緊急，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是藤原杏，我這次過來，是想收養……”

她卡了下，加州清光為她補充：“中島敦。”

藤原杏：“對，中島敦。”

出於謹慎，院長問道：“我又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同樣在覬覦敦的異能力？”

藤原杏想了想，決定暫借武裝偵探社的名義：“或許，你聽說過武裝偵探社嗎？”

孤兒院長聽說過武裝偵探社。據聞，那是一個專門從事不能交給軍隊和警察這類危險工作而成立的異能者集團。

他問：“你是武裝偵探社的成員？那你的證件呢？”

“我和武裝偵探社是合作關系，本身卻並非是他們的成員。你需要的話，我可以請武裝偵探社來作證。”

孤兒院長張了張口，正要說點什麽，小龍景光的話就打斷了他亂如麻的思緒：“主公，這孩子醒了。”

中島敦感到渾身無力，疲憊得好像經歷過一場戰況激烈的打鬥。他睜開眼睛時，發覺自己被人抱在懷裏，入目的是對方垂在脖頸側的兩綹黃發。陌生的溫暖環繞著他，中島敦這才發現自己被一件看起來面料光滑如水的披風包裹著。

他……是死了嗎？

寒芒閃閃的刀光依稀還在視網膜裏成形，中島敦悚然一驚，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聽見抱著他的人不知道在對誰報告著他的蘇醒。

小龍景光問了句：“可以自己站起來吧？”

中島敦立即點頭：“可、可以的，先生。”

小龍景光就把中島敦放下。站在一米八七的太刀男士身邊，中島敦顯得纖弱又矮小。

藤原杏對中島敦笑了笑：“你好，我是藤原杏。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我會慢慢告訴你。但現在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我想收養你，你願意跟我走嗎？”

中島敦楞楞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少女。她看起來年紀比自己要大一點，卻也沒有大上許多，笑起來時，眉心淺粉色的花痕也像花朵般綻放。不知怎麽的，中島敦的記憶裏出現一陣柔和的白光，頭頂好像還殘留著輕柔的觸感。

溫暖得，讓人幾欲落淚。

藤原杏詫異地看著中島敦，摸出紙巾，遞給中島敦：“誒，不願意也沒事的，別哭啊，你別哭。”

芥川龍之介冷冷道：“不願意就算了，這樣作態幹什麽？人虎，你想死嗎？”藤原姐姐費心盡力過來救人，還想收養他，不感恩戴德地接受，竟然還敢哭？

中島敦一邊擦眼淚，一邊用力搖頭：“不，不，我願意被您收養。謝、謝……謝謝……對不起……求您、帶我走……求求您……”

只要能離開這裏，怎樣都好。

“既然這孩子願意，那麽院長先生你的意見呢？”藤原杏看向孤兒院長。

孤兒院長目光覆雜地看著中島敦，對方察覺到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縮了縮。孤兒院長沒有過多猶豫，應道：“只要你能提供武裝偵探社的證明，你就可以收養敦。”

這樣的破壞能力，中島敦實在不再適合在孤兒院待下去。他總得對孤兒院的其他孩子們負責。

藤原杏給武裝偵探社打了個電話：“我是藤原杏，請問能幫我轉給社長先生麽？咦，是偵探先生？啊，對，我找到中……”慣例卡殼。

今劍、巖融和電話那邊的江戶川亂步異口同聲：“中島敦。”

“嗯嗯，中島敦，”藤原杏繼續說道：“時政不適合出面，我就用了武裝偵探社的名義，還得請你們幫忙出具證明。”

江戶川亂步很好說話：“沒問題，我這就去找社長。但是你要再給亂步大人帶一次巧克力慕斯。”他抱怨道：“你塞得太噎人了，亂步大人都沒有嘗出味道。”

“沒問題，我回去就跟咪醬說，到時候跟答應你的三袋糖果一起送過去，怎麽樣？”

江戶川亂步十分滿意：“這還差不多。”

沒過多久，武裝偵探社的證明加急送到。

孤兒院長仔仔細細看過之後，沒有再說什麽：“那麽，藤原小姐去辦理領養手續吧。”

中島敦依舊不太真實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像是踩在軟綿綿的雲端，如果這是夢的話，請他永遠也不要醒來。他暗暗想道。

辦完手續後，孤兒院長擡手，按在了中島敦頭上。中島敦驚異地聽到，這個向來厭惡著他的院長，用一種他從未想過對方會有的溫和語氣說道：“去吧，敦，以後要照顧好自己。你可以憎恨我，但千萬不要憎恨自己。”

中島敦怔怔地看著孤兒院長：“你……不討厭我嗎？”

孤兒院長沒有回答，他把中島敦朝藤原杏的方向推了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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