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03蒲葵扇你怎麽說我把你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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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常蕪鎮之前,晶姐就跟許館長打聽過,趙家是百年相傳的手藝人家,那侄子沒多留意,卻記得許館長誇了不少句。

想來是個家教很好的。

晶姐心歸原處,又平平道:“那就好,你跟人好好處,別亂跟人耍脾氣啊。”

約西聽了都想冷笑,她怎麽發脾氣?難道要她站在樓上喊我趙約西活了十八歲,第一次被男生拆了小內內,不僅看了還研究了個透!

行了行了。

他也臉紅,也道歉了,翻篇吧失憶吧!

約西丟臉事絕不和人講,強行在心裏如此自寬。

時間是愈合一切的療傷藥,這話約西信。三天一過,那點羞恥感被治得幾乎無影無蹤。

早上約西是不會起床的。

怕被晶姐發現,她開了個小號熬夜和熙城的朋友打游戲,跟趙嬸嬸約法三章後,除了必要的打掃,不會有人再來胖揍她的房門。

約西每天都睡到近中午才洗漱下樓。

遇見趙牧貞已經能友好說嗨了,但所有交流也只停在這句嗨上。

晶姐打電話問她這幾天在常蕪鎮的體驗感悟。

約西不好意思坦白。

破爛古鎮讓她毫無探索欲,來了一周,宅了一周,趙家碑刻的鋪子門都沒出過,每天的活動範圍僅限於後院菜園到前門鋪面。

前門鋪面她其實也少去。

開春到仲夏是碑刻旺季,約西聽趙嬸嬸跟別人聊天知道的,也沒聽明白,她自己瞎想,可能是中間有個清明節吧。

她高中文化課全靠藝考後突擊覆習,也沒學明白,對供需關系也不是很理解,趙家這些天人進人出,看著挺忙的。

幾個中年大叔都是趙家請的長工,釘石鑿碑,噪音大,灰塵重。

她白生生似個玉人,往那一站,他們幹活都束手束腳,她細細嗆一聲,大叔們就心疼地勸她離遠點,小心沾了灰。

晶姐聽完趙約西明是坦白從寬,暗則洋洋得意“沒辦法啊,全世界都寵我啊”的話,咬牙片刻,恨鐵不成鋼。

“西西啊,咱們都去了,我知道你肯定有不習慣不適應的地方,但咱吃這份苦,就把價值最大化好嗎?《舊碑》一旦定了,十有八九就是要在常蕪鎮取景,你有經歷,到時候何導必定高看你一眼!算晶姐求你了好不好,乖。”

晶姐是精通軟硬兼施的女強人,一通苦口婆心完,任務就雷厲風行布置下來。

“這樣,你每周給我發感悟,感悟手寫,每周再拍五張你在常蕪鎮的見聞圖片,書裏寫的地方你都要盡量去看看,就這樣啊,我還有個商務要談。”

常蕪鎮和北熙城處於同一個時區,三餐時間卻像是隔了時差。

夏季晝長,傍晚五點多的陽光還沒衰透,趙家晚飯就端上桌了。

約西吃完飯,跟趙叔叔打了招呼,霞光正好時出門。

臨出門前,趙叔叔問她想去哪兒,約西很實誠地說瞎逛逛,趙叔叔更實誠說了好多個適合瞎逛逛的地方。

約西七拐八繞的指路聽得一頭霧水,就記著第一句了,出了昴日巷就能看見一個小賣部,門口支大傘、擺冰櫃,很好認的。

行。

首次出行,約西有主意了。

先去小賣部打卡。

老式的笨重冰櫃刷新了約西對冰箱輩分的新知,青綠色鐵皮,嗡嗡的運作聲大得像是內芯壞了。

冰櫃上頭還蓋著折了兩折的厚毯子護著冷氣。

店主老太滿臉皺紋,掀開毯子,將玻璃滑蓋使勁兒一推,邊沿凍結的冰碴嘩嘩掉,砸在花花綠綠的雪糕包裝袋上。

趙約西垂頭望著裏面,瞳眸倏然銳亮。

這算是第一個驚喜,竟然有夢龍賣!

約西拿起一個問價。

老花鏡鏡片渾濁,斑斑駁駁比啤酒瓶底還厚,壞了的鏡腿兒用棉線密密匝匝纏綁著,積垢沁成深色,老太太慢吞吞地將其卡到自個臉上,扶著好的那邊鏡腿兒看了一眼,隨後吐字報價。

“三塊。”

第二個驚喜來了。

約西之前買零食多是助理小谷跑腿,且有晶姐一直管著飲食,吃這種高熱量冷飲的機會也不太多,自己偷買過兩次,價位好像不是這樣的。

小地方物價低這個道理,約西懂,但是夢龍就賣三塊,物價真的可以低成這樣嗎?

約西忽的又想到趙牧貞。

心想這地方還能出南湖市理科狀元呢,沒準就是個奇跡所在啊,可等她再一細看,一股無語就像這冰櫃裏的冷氣直撲她全身。

屁奇跡!

哪有什麽夢龍,這是夢龍它弟,夢尤。

約西:“……”

一直以為山寨貨只是網絡玩梗,像什麽康師傅的弟弟康帥傅這種,約西第一次現實裏遇到,開了眼界,真是以後寫自傳都能寫進去的奇妙體驗。

店主老太有點不耐煩了。

“小姑娘,我這都是最好的巧克力雪糕,進價就貴,你要不買就趕緊放進去,這熱天一會兒就曬化了,你讓其他人怎麽買?”

趙約西不敢吃夢尤這種沒聽過名字的最好的巧克力雪糕,換了一根最簡單最便宜的老冰棍。

五毛一根。

她掏啊掏,摸了一個銀色鋼镚出來,噔一聲,叩在冰櫃上。

老太收了錢,還她一個小點兒的金色鋼镚,眼風掃她那下的意思很清楚,覺得她是不是吃不起夢尤。

約西是真搞不明白常蕪鎮。

晶姐第一次提到常蕪鎮,當著約西父母的面說,現在輿論不利,急流勇退,退而再進,當務之急是要悟本子,拿出有分量的轉型作品。

約西父母一搜常蕪鎮,當場炸了。

不行不行,那針眼大的地方,要什麽沒什麽的,還不得把西西悶死。

這會兒約西沒悶死,在這據說針眼大的小鎮上徹底迷路了。

她吃完冰棍就發現不對勁,兩側黛瓦木樓,怎麽越走越稀?直到她站在最後一條巷子裏,落日長風,擡頭看見一片濃綠拂擺的荷塘。

再稍遠點,就是她來時經過的防汛大堤……

黃昏將最後一點餘暉壓進地平線,墨藍撲滅艷橘,夜色降臨。

鎮上保持日落而息的習慣,不少人飯後拿個蒲扇串門,三三兩兩散步聊天,旁靠荷塘的青石路,空曠生風,帶動行人衣擺。

百花鬥艷的綢衫像是這邊大媽大嬸們人手一套的傳統。

以前進出都有助理跟著,導航又好用,約西不知道自己這麽路癡,她回頭望望,甚至記不起來自己專心嗦最後一口冰棍時,是從左還是從右拐進來的。

記不起回程就算了,她按開手機,手指在聯系人和微信之間猶豫了一秒,突兀沒了下一步動作。

好離譜,她連一個趙家人的聯系方式也沒有,打給晶姐必然要討罵。

就在她無助四望的時候,忽然有個熱情阿姨一下認出來她來。

約西微皺眉,尋聲轉頭。

有一點點面熟,像是來趙家串過門。

“唉,你不是趙家那個親戚嗎,怎麽一個人出來散步啊?牧貞呢?”

阿姨也四望著,像是在找趙牧貞。

約西只楞了兩秒,意從心中起,晃晃手機,順著話說:“我買根冰棍出來,他就不見了,現在手機快沒電了,你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給他?”

“行啊。”

阿姨爽快答應下來,扭頭就喊:“泰興啊,打個電話給牧貞,他遠房親戚妹妹找不到他了。”

約西無聲接話,哦,原來她的新身份是趙牧貞的遠房親戚妹妹。

被喊泰興的男生跟趙牧貞差不多的年紀,正跟幾個男生在打球,舊到脫色的籃球夾在腋下,一摸兜,“我沒帶手機啊。”

他朝另一個人喊:“餵,胡向天,在你們班群裏艾特一下趙牧貞,他妹妹丟了。”

胡向天拿手機一通搗鼓,常蕪高中某班群裏立馬多了一條信息。

胡向天:[大佬,你妹妹是不是丟荷塘埂這邊了,來領一下@趙牧貞]

趙牧貞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看到消息。

群裏,有人率先發言。

[趙秀秀去外婆家過暑假了,大佬哪來的妹妹丟?]

胡向天立馬拍一張約西的照片發群裏。

胡向天:[不是趙秀秀,大佬什麽別的妹妹吧,武泰興他媽讓找的,人呢@趙牧貞]

那張毫無構圖可言,連焦都沒對好的全身糊照,單靠約西的白皮和氣質撐著就有炸群效果。

同學甲:[靠!大佬妹妹好白好漂亮啊,大美女啊。]

同學乙:[她不是常蕪的吧,沒見過啊,大佬怎麽把妹妹弄丟的?]

同學丙:[我日,這大長腿絕了……胡向天怎麽拍的?]

同學丁:[大佬妹妹高幾啊,看著還蠻成熟的唉。]

……

班群消息一條擠一條往外冒,胡向天作為趙牧貞高中同桌,一直兼任大佬野生發言人的職責,此時只挑揀著回答部分問題。

[聽武泰興他媽說,好像是妹妹出來買冰棍,大佬就不見了。]

等趙牧貞發現艾特的時候,班群裏消息已經99+,最新一條是他的同桌胡向天,前面有幾個男生在打聽聯系方式。

胡向天:[哈哈哈哈哈武泰興已經出手了,你們沒機會了。]

群裏幾個男生很不滿,集體討伐。

[胡向天你怎麽不攔著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大佬的妹妹怎麽著也是我們本班先內部接觸吧?]

[就是就是!]

[叛徒!!@胡向天]

趙牧貞趕到荷塘梗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遠遠就看見武泰興和約西面對面站著梗上。

武泰興殷勤搭話。

約西拿著一把蒲扇不停拍自己的腿,估計是在趕蚊子。

一看見趙牧貞,武泰興皺著眉,立馬拔起調子,怪聲抱怨起來,比約西本人都上趕著委屈。

“大佬,你怎麽回事啊,這麽漂亮的妹妹也隨便丟?你妹妹快被蚊子吃了!”

趙牧貞先跟武泰興他媽打過招呼,接著看向約西,想跟她對下眼神,他今天一天都沒看見她,什麽時候陪她買冰棍,又什麽時候把她弄丟了?

約西不理趙牧貞暗暗詢問的眼神,把蒲扇還給武媽,謝人家借扇子給她。

約西皮膚白嫩,寬松短褲下的兩條腿被咬了不少紅紅的蚊子包。

武媽還熱情,推遞著說:“拿著用吧,家裏不缺這一把兩把的。”

武泰興也想讓約西收下,從他媽手裏接過,笑著往約西手裏塞,“是啊,你用吧,這扇子送你了,回去路上蚊子也好多的,你自己註意啊。”

盛情難卻,約西只好收下。

等武家母子走遠一截。

趙牧貞出聲:“你怎麽說我把你弄丟了?”

約西瞥他:“我迷路了,你們這裏的巷子也太繞了,我又不知道你們的電話號碼,只好找人聯系你一下,怎麽了,你接我一下不可以嗎?”

趙牧貞伸出手。

約西狐疑:“幹什麽?”

趙牧貞:“手機。”

“哦。”

他接過手機,輸入電話號碼,一連輸了四個十一位數,備註也打得清清楚楚,叔叔,嬸嬸,爺爺,趙牧貞。

他身上那種純粹幹凈的氣質,叫他輸個電話號碼都顯得格外專註。

約西瞧他側顏,鼻梁似雨霧天淡青山巒的脊,溫和高峻,長睫毛收斂一方陰影。

陰影邊緣,那顆淡褐小痣依舊惹眼。

約西唇角輕翹,問道:“你輸這麽多號碼,我以後有事先打哪個?”

“你想打哪個都可以。”

“那我就找你!”

約西從他掌心裏拿回自己的手機。

回去的路上,約西拍著蒲扇趕蚊子,趁空又拔幾根脫掉的蒲葉絲,下手沒個輕重,牽牽連連,一扣扣出一個洞來。

約西問:“你們家怎麽沒這個東西?”

那是別人剛剛送她的,趙牧貞硬是看她把一個小縫隙扣成一個大洞,單閉著一只眼,拿扇子洞當望遠鏡。

“有。”

約西撓胳膊上的包,“有嗎,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趙牧貞正想說她這些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能見到什麽呢,轉瞬想起嬸嬸跟人嗑瓜子談天的場景。

說城裏的大小姐嬌裏嬌氣,空調全天都開,吃飯挑三撿四,不是玩手機就是玩平板,樓都不見她下幾回。

可能……這就是她吧。

趙牧貞收回目光。

人與人之間的不同往往來源於多個維度的差距,彼此理解是很難的,但彼此尊重並不難,想想也沒什麽好講的。

話咽回去,他只是聲線平平地說:“有,只是你沒見過。”

“那你回去送我一把?”

趙牧貞看她手上,“你不是有了?”

約西轉著扇子,打量兩眼,嫌棄地撇撇嘴,“這個都好舊了,我想要一把新的。”

話落,扇面在秀致鼻尖上撲了撲,嗅到什麽,約西斂起眉,那把破了洞的蒲葵扇子猝不及防壓到趙牧貞臉前。

她也前傾,聲音一下貼過來。

“你聞聞,是不是有一股烀豆子的味道?”

約西又說:“反正你不是說你家有嗎,就送我一把好了。”

她忽然湊近望來的動作,叫趙牧貞腰脊朝後一僵,渾身不自在,他扭轉微微梗住的脖頸,企圖移開視線。

約西跟他一起偏頭,目光非追著他,刨根究底。

“可以嗎?這個都給我摳壞了。”

她對自己的破壞力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被迫與她對視,趙牧貞暗咽幹澀的喉嚨,“嗯”了一下,滯頓得微不可聞,他很快尋回正常聲線,往一旁讓步,看著前方道路,示意她。

“可以,走吧。”

繞過兩條巷,眼前的街道約西看著便有點熟悉了。

間隔遠、光線暗的路燈零星落進視野裏,旁邊就有一家小商鋪,沒有閃閃亮的燈牌,木窗外掛一塊小木板,油漆字寫著煙酒,洗護、小百貨。

出門的時候,趙嬸嬸喊住趙牧貞,叫他回來帶一瓶醬油。

他進去買醬油。

約西在門口的電線桿旁等他。

水泥築的電線桿傷痕累累,裏一層外一層糊著牛皮癬廣告,小地方的廣告單都不講究,毫無設計排版可言。

粗體大字,簡潔明了。

從自建房到鋪面出租,從喪事一條龍到紅白酒席承辦,從茶葉廠招工到……

富婆重金求子?

約西眼睜大了,瀏覽完內容,笑得身歪體斜,用手機拍下來發給蔔心慈看。

好姐妹也差點笑暈過去。

蔔心慈:[這富婆姐姐要求還挺高,身高180以上,智商120以上,長得要帥,身段要好,年齡還得25以下,就那鬼地方能有這樣的男人?]

前方傳來密密聲響。

約西擡頭。

趙牧貞拂開褪色的塑料紅珠簾,從那家燈光並不明亮的小商店裏走出來,一手提著一瓶醬油,另一手拿著一把黃中泛青的蒲扇。

約西收回目光,快速在屏幕上嗒嗒打出三個字,點發送。

[還真有]

趙牧貞走過來,把扇子遞給她。

約西先楞了下,想到這是他花錢買來的,雖然不是什麽貴重東西,但接過來,聞到那種新蒲扇獨有的清澀香氣,一時也有點不好意思。

“你買給我啊?”

趙牧貞往前走,步伐不快,聲音溫和道:“家裏也是舊的。”

她剛剛說她想要一把新的。

約西反應過來,輕輕淡淡“哦”了一聲,嘴角得意上揚,腳步歡快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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